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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神 女神的青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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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满第一次感到死亡吻过自己的唇齿,是在五岁的葬礼上。那时她还没有考上城里第二好的初中,托关系进了城里第一好的高中。她的生命是围绕几位大人旋转的一圈湿痕,一切刚刚开始。即使有事情在她身上发生,也因为年纪太小,什么印记都不会留下。
李小满一次也没有去医院看望过奶奶。爸妈将她关在房间里,每次出门都是匆匆拿些东西,边嘱咐她锅里有给她热的食物,让她自己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李小满要妈妈留一件自己穿过的睡衣给她,因为晚上她有点害怕。爸爸想给她送到附近的姑姑家,这样可以不用再操心她,李小满拒绝了。她对姑姑没什么印象,与其跟陌生人一块,不如守着这块地方。
晚上她做梦,梦见几月前的事。梦里她被宠坏了,拉着奶奶的手,拼尽全力用脚尖搓地,试图在她的拖拽下站立。奶奶用力的手掌上遍布老年斑,李小满没想过这张软软的手掌而今又硬又热,仿佛烙铁。她眼底慢慢有了泪,哭喊着自己不要走。除非奶奶给她买对面小学门口那个小卖部里,那个亮晶晶的人物装饰贴画,不然她就不走。她就躺在地上,放声大哭。
李小满其实也觉得羞愧,但比起羞耻的感情,她更想要那个贴画。当时流行一种亮晶晶的贴纸,一张上面有两三条水晶一样的长链条,背景里站着一个小人,旁边是几套同样五颜六色的衣服,上面镶嵌着钻石。贴画不是一次性的,你可以随意搭配首饰和裙子给背景里的小人穿。在李小满的幼儿园有很多人在谈论这个。好朋友小田问李小满:“班长,你有这个贴纸吗?”
李小满摇摇头。
“班里大多数同学都有了,我们打算手工课上拿出来玩。”小田说:“你要是也想玩的话,放学去旁边买吧。”
手工课上,李小满凝望着她们手里翻飞的东西。贴纸被反复揭开的声音在教室里噼里啪啦响。阳光照过她们的脸,她们的眼睛,照亮嘴唇边小小的绒毛,照过手指上贴着的一个个饰品贴。她们拿着自己的小人与别人的相互比较,笑声一片。我的比你的好看,她的比我的好看。谁是最好看?她们叽叽喳喳谈论着。李小满看着手里的剪纸,即使举到阳光下也黯淡无光。纸面不能突然地反射光,不能突然变得闪闪发光。她们玩的是星星,李小满手中有一整片没有星星的夜空。她们在天空上闪耀。
这不是很奇怪吗?夜空掌握在李小满手里,但她们依然闪闪发光。如果放在白天,她们的光亮也不会就此掩盖。只是李小满一厢情愿地拿着夜空提醒:对不起,我在这。我生而为衬托你们存在。所有人不是为了黑夜去看天空,而是为了闪耀的东西去寻找。千百年后,任何地界,他们也会如此寻找。
放学的时候,奶奶过来接她。李小满被奶奶牵着手,拿着那叠剪纸走过小学旁的文具店。店门口那块板子大的小地方,琳琅满目的星星挂在那,顺风纤细的亮片贴发出风铃一样清脆的声响。李小满停下脚步,安静地欣赏着。白天的星星们。在那么炽热的火球中,依旧这样耀眼。璀璨。一个人,一片贴纸,不敢想象怎会如此发光。
“我想买贴纸。”喉间卡了什么东西似的,李小满用一种近乎啜泣的神态对奶奶说。
“什么?”老人回过头来。
“就是那个小学门口卖的,她们都有的贴纸。”李小满指着店铺里的星星说。“不管三块还是五块,你都给我买好不好?奶奶,求求你了。”
“你要它有什么用?平白浪费钱。”她望着那地方看了好一会。李小满这才发现——自己直到奶奶死了,死了十年——依然不记得她叫什么。姓什么,叫什么。她望着那地方看了好一会,正如十年后的李小满站在这里望着她。朝夕相处的人反而最不了解,只是一意孤行地活在这世上。如果能快点抹消生活,就能轻而易举拾起爱。但这种易碎的爱注定要在生活里磨平,直到最后,谁也不了解谁。李小满终于透过望远镜,看夜空里一颗死去的恒星,却不知道她看着那片贴纸,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我想要……!”李小满察觉到拽着自己的力度逐渐增大,开始拼命往后缩。如果这时候奶奶回头,就会一把抄起她的肚子,将她整个人提抱起来,那样就再没有机会了。
“奶奶!求求你!救命……”李小满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挣开老人的手腕,扑去抱住了她的腿。与生俱来的几分偏执让她哭得情真意切,用喧闹让她下不来台。“我想要……”她放声大哭,膝行着将脸埋进她的裤腿里。霎时间她觉得自己在抱一根枯木。
老人被她气得嘴唇发抖,“不行!不行!你跟我回去!别在这丢人了!”她狠不下心踹李小满,只能拖着她走。
李小满感觉自己的膝盖磨出了深深的红印。但因为有一双长袜子,所以也没有特别痛。
这回她的哭声里不含一丝一毫杂质,嘴唇扯得像一个无限号。她把嘴唇贴在奶奶裤腿上,埋进一片废墟里。老人的腿硬的像两块木头。她用这个天然的、长长的破折号盖住无限号的一切可能。有一把笔直的箭从这个无限号中间穿透。没有没尾的继续向下延伸。于是它变成了装饰品,哭也变成了表演。李小满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该得到这一切。苦苦的泪水顺着脸颊滑下。她一点都不懂得体谅他人。或者说,这是她认为的体谅他人应该得到的报酬。
最后奶奶还是给她买了贴纸。她选了一款鹅黄色的贴纸,上面的小姑娘白皮肤,大眼睛,小嘴巴,长得像兰一样好看。李小满靠近文具店的时候,反而感到一阵惶恐。她像个初来乍到的小鸟一样东张西望,直到拿到了贴纸,心脏怦怦跳。奶奶继续用那只软软的、温热的手,慢慢拉她回家。
回到家的李小满迫不及待扑到沙发上玩贴纸,奶奶端了个水盆坐在旁边的小凳边剥豆子。豆子落在水盆里的声音跟贴纸一样噼里啪啦响。李小满浑身的血凉掉了。她知道自己不该乱花钱的。她背对着奶奶,不敢看她一眼,只听着她的声音。贴纸上穿着鹅黄色裙子的兰,大眼睛里没有笑容,那样严肃,那样恳切,训斥着她。
你怎么可以这样?李小满觉得自己有点耳鸣。她抱住脑袋,撅着屁股趴在沙发上。
你怎么可以这样?李小满,你怎么可以这样?
她感到有眼泪重新冲上胸腔。
醒来倒是没有哭。李小满只下意识抓住了妈妈的睡衣,她躺在一片安静的地方,周围全是黑暗。除了她,家里所有人都去医院守着奶奶。只有躺在这里,她才能短暂安静一会,什么意义也不是。不是女儿,不是孩子,不是学生,不是任何能用语言表达的东西。甚至不像个人。她像个物品一样一动不动跟一堆旧衣服躺在一起,上面盖着被子。在这里,即使不舒展身体,不冲动的表达什么,她依旧是自由的。
她想起未完无续同学,曾带她去医院里。“你为什么带我来这个地方。”同学说。
“没什么,因为我家长都在这里,我奶奶住院了。”李小满望着医院电梯降下的楼层,慢慢说。“听说肿瘤压到了脑子,不知道。”
“啊,抱歉。”未完无续同学用手指画了个样式。她们一家都是虔诚的□□教徒。即使这层身份让她难以忍受,痛苦万分,但她用痛苦万分的东西赠予同样痛苦万分,藏在病床另一边的奶奶,或许是一种以毒攻毒的安慰。
“没什么。”李小满说。“不知道为什么……不感到伤心。我知道她对我很好。我只是觉得,跟做梦一样……”
未完无续同学将手机揣进口袋,抱了抱她。直到电梯来到一楼,她们走出去。阳光照得李小满眯起眼,觉得身上落满灰尘。
抚摸着奶奶的棺材,还是什么东西,装着奶奶的东西。有医生还是什么人,四个人抬着奶奶往走廊深处走去。李小满短暂地摸了下奶奶盖着的硬木板,就被家长拉走了。
一间小小的房间,到处都是白色。李小满在此摸到了这块硬硬的被子。她不敢想象奶奶躺在这里有多难受。她第一次看清了姑姑的脸。苍老又温柔的脸,满目淌着泪,粗糙的掌心擦过她的脸颊。
“好好看看奶奶吧,小满。这是你跟她的最后一面。”姑姑哭着说,“奶奶走了,小满。”
李小满低下头,看见硬木板里有一块奶奶的脸。就像镶嵌画一样,奶奶像任人打扮的兰,长在贴纸的背景上。李小满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可怖的感觉,她被这种惊恐的念头搞得哭出两抹泪花。如果奶奶走了——如果奶奶走了,一个人的离开与分别,就会把跟她生活的另一个人劈开,分成几块。她浑身上下的感触,知觉,触感,再也不会散发出一种单一而圆满的气味。她历经人世第一劫,开始变得残缺不堪。她的记忆也开始渗漏,像雨水一样渗过地板。她开始正式变成一个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