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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傲慢与偏见 小满,你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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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晚上出门,妈妈骑着小三轮带着李小满兜风。她们路过一个小孩玩的蹦床乐园,妈妈从旁边经过,好像一下就丢了魂。李小满听见她身体里呼啸而过的风声,吹得五脏六腑扑簌簌作响。李小满一下失去了挡风的屏障,那些风好像时间一样穿过自己的身体,朝着远方飞奔而去。
“以前你最想玩这个了,那时候是五块一次。”妈妈说,“我记得特别清楚,一次玩十分钟。我看他们妈妈都是直接付半个小时、一个小时的钱,把孩子留在这,自己去干活。那时候你五岁。当时我嫌贵,没舍得让你玩。我抓着你的手走,你就在我后面扭头,一直看,一直看。你抓我抓的很用力,但你跟我说你不想玩。”李小满从夜风里听出几声抽噎。妈妈说:“我对不起你,真的。”
“我忘了。”李小满茫然地回头看了看。蹦床乐园跟欢声笑语都在夜空里变成小点,远去了。“有什么好玩的,我不知道。”
“你不会忘的,小满。”妈妈说,“其实人什么事都不会忘。好事,坏事,什么都不会忘。什么事都不会忘。”
*
李小满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没有记忆的人。因为她总是在忘东忘西。大多数时候,她只有见到镜子里自己的身体,才意识到自己以这种方式存在着。只有她在镜子里的这一个点存在,向前向后都是一片空白。但她安慰自己,原点也承载着无数的可能。她可以往前走,往后退,向上飞,向下坠。她跟别人没什么两样。只是偶尔听薛玲事无巨细地讲起属于自己的过往,透过言语看见她的往事历历在目,会觉得有点茫然。不知道该去哪,不知道该回哪里。薛玲唐齐都有一条出发的线,李小满没有。她是个点。
她的记忆也是不连贯的。好像发生了什么事,大段大段的空白。不过也可能生活太过无聊,无数的日子都简化成模板化的一天。因此或许她脑中一个不甚清晰的回忆,是许多年压缩积累的缩影。
就连现在她讲起薛玲,也说不出几分印象深刻的好,更指不出让人难受的恶。跟薛玲闹掰这几天,她反复想起的并不是薛玲,而是披着薛玲外皮的自己的脸。她恨薛玲,只是自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很多事她是感激薛玲的,可一句也说不出口。在薛玲的事情上,她庆幸自己没法记的事无巨细。这样她所恨的也就不是一个具体的人,清晰的指代,所爱的也不只是薛玲,不只是温暖的光晕。她就可以一直模模糊糊走下去,不必背负任何过于锐利的伤害。
我们在说真心话,对吗?天上开始下刀子了,说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薛玲永远清晰的记得大部分事。就连以前学过很久的知识,她也不会很快将它们抛之脑后。李小满认为这种人是真正适合学习的人。她不一样,她喜欢闻气味,面对学习就像新生的小狗一样。她只会用原始的感知去学一种熟悉的直觉。薛玲刚好和她正相反。但凡她记住的事,必定牢牢记在心间;但凡她理解的东西,必定无所不能,就像耶和华向诺亚发出神谕,就像耶和华审判该隐永远流放。
但如果她是神,就该看见李小满。看见一片通往荒凉的公路,李小满拽着一个人的衣角,半个手臂环住那人的腰,坐在电动车后座。她屁股疼得厉害,一动不敢动。她就会看见李小满眼里的期许,还有一丝残忍。看见电动车带着李小满逐渐驶向一个褪色的世界。街道两边灰色的烂尾楼逐渐将绿意掩盖。荒凉的北边,一无所有的北郊。像是一个走了许久的房间,开门等着有人进入。她就该看见李小满其实向往此处一无是处的孤独。
夏季的阳光刺眼,阳光在树叶间跳跃,一切闪闪发亮,道路上杨絮飞舞,是夏季独有的漫长大雪。她的目光会追随无处飘零的雪落向她们行走的道路,看它们掠过李小满眼镜框的外围,飘向电瓶车行驶的车辙里,分散在下一辆车的碾压中。她会看到李小满,看到自己。会看到自己带着李小满驶向一个未知的地方,做一次迟到多年的冒险。
她们都没有怎么冒险。
李小满的额头上有一抹汗水。她偷偷伸出小指,将汗水抹进自己高高扬起的眉毛里。她的眉毛又粗又密,很有精神。薛玲说过——这双眉毛放在任何人脸上都显得凌厉,但在李小满脸上,或许是因为眼睛。就显得温柔。李小满慢慢将脑袋贴在薛玲后背上,鼻尖全都是薛玲发间洗发水的味道。你会注意到她也在看你,就好像在很多事里都会做旁观者,最终却回到你身边肩并肩。她慢慢哼着歌,看视频看来的小调。汗水从她的脖子上滑下,她像放贷一样一把把放着这首歌,一句歌词翻来覆去地唱。她呼出的气流慢慢吹开伏在镜框上的杨絮,白色的雪慢慢落在她耳边,手指缝里,凉鞋旁边,最后重新飘回天上。
如果薛玲是神,就不需要李小满了。她们也不会荒唐的冒险,薛玲一早就知道那边有什么。无非是条断头路,几处荒凉的泥土地,她们骑小电驴在上面磕磕绊绊,找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如果是神,薛玲会建议李小满走下去。坦诚面对自己害怕的事物,才能更好的看清自己,不是吗?
薛玲带着李小满在绿色即将完全消失的世界边停下。
“我觉得咱们不能再走下去了,有点危险。”她说。李小满看见薛玲的指缝里有亮晶晶的汗渍。
“那就回去吧。”李小满说。“你害怕吗?”她又反问道。
“我有一点。”薛玲左右看了一阵:“这附近也没什么路牌,也没红绿灯。咱们要是走的话,估计就走到小路了,到时候也不好回来。”
“那就回去吧。”李小满说。
薛玲是个现实的人。她们掉头,骑着小电驴走一趟注定终点的旅程。李小满坐在后座满手汗泥,脸颊贴着的地方是薛玲的背脊。她听到薛玲稳定的呼吸,像一块从不走乱的时钟。李小满第一次清晰地在阳光里听清薛玲的呼吸,她就像倒计时一样反复计数,吐出的呼吸掀起一阵热汗。
薛玲在前面打喷嚏,被杨絮作践不轻。她等着李小满跟她聊点什么,但后面那个只是什么也不说,好像睡着了。她没扭过脑袋,看不见李小满的心绪。李小满的确是这样想薛玲的。
她的灵魂其实在薛玲转身时已经落在了那片烂尾楼。她一路走进去,用满天的尘灰给自己画了个圈,躺在圈里面,抬头看太阳慢慢西落。她穿过烂尾楼旁边的铁丝网,发现透过一层的窗户去看,对面有一座废弃的高架桥。再远一点有隆隆的声音,就像地震。火车站。世上最长远的震源,滚动着。有时声音几乎在她的脑壳上碾过,好似火箭发射,卫星起航。李小满倒在废墟里,双手枕着脑袋,慢慢哼着歌。她的歌声把灰尘震得一颤一颤。她自己也不时停下来咳嗽,整理好又重新躺下去。等下一趟火车过来,轰隆隆钉子一样砸开她的脑壳时,她就大声唱起歌,与之对抗。一层所有的尘灰都被她的歌声震得扑簌作响,刮起风暴。李小满就躺在里面像女婴一样蜷缩在襁褓里,阖眼睡着。最宽阔的母亲的怀抱,她半生的执念,半生的孽债。
“感觉这一天什么也没干。”李小满最后对她说。
“我可是干了很多事。”薛玲说,“今天可是真的累死我了。明天下午又该返校了,听说这次周考考英语,还不知道怎么办。”
“我给你算一卦吧。”李小满说。
“唉不行,你忘了?咱俩念头不纯净,不能让你算。你肯定想让我考好,我也想让我自己考好,咱俩算出来的东西都不客观。”薛玲扎起的低马尾在风中飞扬。李小满别过脸去,觉得脸痒痒的。
“那让我们家猫给你算,它应该不知道考试是什么。”李小满笑着说。“到时候给它窝里摆个牌,它碰到那个就拿哪个。”
“那得抽多少张啊,你们家猫又不是小小一条。”薛玲也笑。“等一会我把你送回去,咱们再窝一块刷会手机,我就该走了。晚上跟爸妈出来吃饭,我弟补习班也放学了。”
“好。你还来吗?”
“节假日会来。”薛玲借着转向的功夫看了李小满一眼。“你也希望我来吧?”
“那当然。我孤家寡人一个人,没什么朋友。”李小满说。
薛玲很不喜欢这个答案。快到了小区,她骑车的速度慢了下来。“我觉得应该是你说,即使我有很多朋友,但因为喜欢薛玲,所以想跟她在一起。这样才对。”
李小满有点想笑。
等到了小区,薛玲跟她上楼玩了一会。之后她们分开,薛玲将脸颊贴在李小满肩膀上。她抱了抱李小满,李小满抱了抱她。
“路上注意安全,回了家跟我说一声。”李小满说。
“知道了。”薛玲摆了摆手。“要是忘了就不回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