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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玉兔灯 你本是画家 ...
梁合生的嘴张了张,喉结重重滚了一下,神色慌乱又难看。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勉强扯出两声干涩的笑,后背早已沁出一层冷汗。
不敢再多耽搁,梁合生连忙招呼护士,手脚麻利地上前,合力把赵婶转移至病床。
进了病房,梁合生擦了擦额头的汗。他看了一眼门口,低声对身边的护士道:“把门关上。”
顿了顿,又吩咐:“照顾好。”
他快步走回诊室门口。
“宁小姐。您可否……借一步说话?”
见宁苏缓步侧身看来,他连忙开口:“宁小姐,多年前您让我定点去那片奴隶村看诊。我去了,可是后来被人发现了,医院受尽排挤,差点被唾沫星子淹死。再这样下去,这医院都开不下去了。”
宁苏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没有丝毫波澜。
“我当年给你的那笔钱,你应当没有花完。”她语速平缓,字字清晰,“除了基础费用,还有高昂的诊金。那笔钱,让你从一间破败小诊所,蜕变成如今的大医院。”
“可这么多年过去,村里的人,依旧困于病痛,无医可求。”
梁合生神色愈发焦灼,摆手辩解:“是这样的,我答应过您,可外面那些人 ——”
“你还在废话什么!?” 宁苏语气骤然冷了几分,寒意顺着字句漫开。
“你救助他们一年了,红斑有没有传染性,你很清楚。梁合生,我既能助你坐拥安稳事业、体面人生,也能让你繁华落尽重回寒素。我不会让人毁了这里,所以——别再敷衍了事。”
梁合生喉结再次剧烈滚动,心口沉沉发堵,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一字也辩驳不出。
宁苏看都没看他,转身就朝大门走去。
梁合生看着她的背影,神色复杂。他转过身,病房的门还开着。他又抬起头,望向墙上那张牌子。铜牌落灰,隐约映出他自己的脸。
带着酒后的红晕,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卑微与怯懦。
温景珩开完会回来,手里拎着两份热粥。
急诊室空了,走廊里空荡荡的。
她快步走到急诊台前:“你好,方才那位妇人呢?”
护士抬眸,下巴朝走廊深处一抬:“在病房呢,院长亲自在照看。”
话音刚落,宁苏从走廊那边走过来,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
温景珩赶忙上前:“宁医生。”
梁合生追在后面,看到温景珩,目光在她手里的晚饭上顿了一下:“您是——”
“我是方才那位妇人的随行人员。”
梁合生看着她手里的晚饭,接了过来:“我来吧,正好给病人送进去。”
温景珩犹豫了一下,目光望向宁苏平淡的侧脸,把纸袋递了过去。
梁合生转身走进病房,门没有关严。温景珩隐约看到他把晚饭放在床头柜上,对护士低声吩咐了几句。
她正凝神望着诊室方向。
“走吧。” 宁苏说。
“赵婶她的伤势……”
“无碍。他会照顾好的。”
温景珩点了点头,跟着宁苏走出医院。
病房里隐约传来声音:“去,喂那位妇人吃。”
护士的声音犹豫:“院长,她、她是奴隶……”
沉默了两秒。
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像一片落叶。
“也是人。”
医院门口的路灯亮着。温景珩跟在宁苏身后,快走了两步,与她并肩。
她出伸手,握住了宁苏的手。
明明是夏日,宁苏的手却很凉,很冰。好像从她们认识以来,一直是如此。温景珩的掌心是热的,她的手比宁苏的稍微大一圈,刚好把那只手包住。
她没有用力,只是握着,像怕握紧了会疼。连自己都没有发觉,指腹正无意识地轻蹭那片冰凉的手背。
宁苏没有挣开。手在掌心里极轻地蜷了蜷,像是想回握,又像是没有。最终只是安静地任凭对方牵着。
“你认识那个院长?”温景珩低声问。
“几年前,扶过的一个学徒。”
温景珩心底了然:“赵婶的腿怎么样了?”
“伤口有些发炎,已经清创。留院观察两天,没有大碍就可以回去了。”
温景珩点了点头,唇角浅浅地往上牵了牵。弧度很小,几乎看不见。
这抹笑意恰好落进宁苏余光的余光里。
“你在看什么?”
温景珩眼底笑意一亮:“带你去个地方。”
她牵着宁苏,穿过一条漆黑悠长的小巷。
灯火破晓。
是条夜市,灯河连绵。头顶挂满了串串灯笼,暖光铺了满地。人声鼎沸,烟火缭绕。几个扎着羊角辫的孩子举着小灯笼,笑着从她们身边跑过。
温景珩拉着宁苏往里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些:“刚刚买晚饭的时候看到的,这里好热闹,就想着带你来看看。”
宁苏被她牵着。
路灯的光落在温景珩的发梢和脸颊上,笑意干净又明亮。
临近中秋节,镇上的商贩为了多挣钱,早有准备预热节日的习惯。小镇的节日保留了传统地方节日的习惯,与城中的气氛完全不同。
温景珩在一处手工花灯摊位前驻足停下。晚风拂过,灯火斑驳流转。
灯影层叠里,最顶端的玉兔灯格外醒目。雪白灯身,长长的兔耳垂落,眼眸是细碎红纸粘贴而成,灵动可爱。
“宁医生你看!”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下巴:“我上次在你的办公桌上,不小心看见一只兔子灯形状的桃木挂坠,我觉得,你可能喜欢。”
宁苏的目光落在那盏灯上,脚步顿住,愣了刹那。
眼底瞬间泛起恍惚。
【宁苏,你看!玉兔灯!】
稚嫩的,带着雀跃的,像铃铛一样清脆的声音。
【玉兔灯?】
【没见过吧?可是好贵。你喜欢吗?我用木头给你刻一个吧。】
风卷着灯笼晃了晃,虚影在记忆中浮出。
宁苏静静伫立,望着那盏灯,久久沉默。
温景珩看着宁苏的模样,连忙凑到摊主身前,几番交谈过后,才得知今夜所有的玉兔灯都被提前预定了。
没等温景珩想补救的方法。
“既然没有了,就走吧。”宁苏开口,拉着温景珩,转身离去。
温景珩跟着她往前,瞥见她未散的失神,心里泛起一丝懊恼,只怪自己太过冒失,没头没脑就拉人过来。
走出几步,集市中忽然喧闹四起,围了一圈人。
空地上摆放着一溜画架与颜料,几个年轻人正低头着色,侧旁立着块艺术牌子:行旅画廊。
主持人手持话筒扬声:“中秋写生大赛最后报名!今晚的剩三个名额!头奖北陆珐琅镀银怀表,二奖名家手绘团扇,三奖精密西洋罗盘!要报名的抓紧了!”
温景珩停下来,目光落在那些示范的作品上。
“去试试。” 宁苏的声音轻轻响起。
温景珩有些怔然:“我……”
“你本是画家。”宁苏松开牵着她的手,“去吧。”
宁苏的温度还残留在掌心,温景珩抬眼与她对视,浅浅颔首,转身走向报名处。
主持人很快宣布规则:画幅不限,颜料自取,限时二十分钟速涂。可以画月亮,画月光,也可以画月光下的一切。
“各位选手别忘了,完成作品后,务必签上‘行旅画廊’落款!” 主持人补充道。
话音落下,一众选手陆续登台就位。
温景珩选了靠边的位置,安静站定。
台下立刻响起起哄似的呐喊:“王铁加油!怀表拿回来!”
“哥!第一名肯定是你的!”
温景珩听着有些不好意思。她试探着朝宁苏的方向轻轻挥了挥手。
宁苏站在人群外侧,望着她,也缓缓抬起手朝她挥了挥。
动作不大,却刚好落进温景珩眼里。
比赛正式开始。
霎时间,众人纷纷动笔。有人下笔飞快,刷刷几下就铺满画布;有人反复斟酌,对着月亮看了许久才落下第一笔。
温景珩许久未曾这般当众写生,指尖难免带着几分生疏的滞涩。
她没有选择在画框上作画,而是将大块画布夹起来,钉在墙上。不被画框束缚。发丝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侧,她随手别回去,在脸上留下了一小片淡淡的蓝色,却没有注意到。
目光偶尔从画布上移开,偷偷落在台下宁苏身上,只一眼,再收回来继续。
宁苏就站在人群里,安静地看着台上的人。
月色漫下来,尽数覆在温景珩肩上。她低着头,侧脸轮廓被夜色分割出更清晰的剪影。眉骨清隽,握笔的手修长干净,笔笔落画。
目光久久未曾移开,心底悄然闪过零碎的过往片段。
码头上,醉醺醺的,扑进她怀里,连站都站不稳。后来在酒窖里,拽着她跑进密道,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扎了一针。再后来在瑞都的商展里,面对众人追问,紧张得语塞难言。
醉着酒,硬撑着地给自己汇报线索。
还有后来的爆炸……
现在她站在台上。自信从容,游刃有余,仿佛她生来就应该握着画笔,而非什么商族继承人。
宁苏就这么看着,看了许久。
身旁一名年轻选手心态渐崩,不慎踢翻油壶,撞倒了支架,画布正面摔落在地。
她慌忙拾起。主持人快步上前查看,惋惜摇头:“时间快要到了,要不弃……”
“我还能补救。” 选手声音发紧,拿起刮刀刮去糊掉的表层。
倒计时结束,所有人陆续停笔。
评委上台,一幅一幅审阅。前面几幅中规中矩,没大毛病,也没亮眼之处,评委只是淡淡点头,便走向下一幅。
路过那名年轻选手的画时,评委看了两眼也走过。
直到停在一幅画布前。
远看像一团朦胧的光,色块似云似风,留白之间,隐隐绰绰幻化成侧影,像只是月光本身,又不是,虚虚实实。笔触灵动自由,像是星夜下肆意奔跑的夜蓝驼群一样无拘无束。
评委多看了几眼。
台下立刻响起窃窃私语。
“这幅稳了,意境也太好了吧!”
“稳了,第一名绝对是她的,根本没得比。”
不少人已经在心里默默恭喜这名选手。
评委走回台前。台下一个穿戴画家帽的老板抱着手臂,不动声色朝他使了个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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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玉兔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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