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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拂心湖波澜暗生 时间长到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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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卖晚会人声鼎沸,客流较前日翻倍,各家商户都在抢抓最后的时机,角逐合作名额。
温景珩立在侧廊边角,手里轻捏一杯鸡尾酒。
叶氏贸易行的总经理今晚亲自出席宴会。
等了将近二十分钟后,秘书走近:“温小姐,叶总正在与其他合作方洽谈,请您稍作等候。”
温景珩微微颔首,安静伫立等待。
“哎呀,真是你!”熟稔的女声自身侧响起。
她闻声转头。
女人五十上下年纪,旗袍配紫纱披肩,指间戴着一枚硕大翡翠戒,是国都知名的买办太太。
“我刚才在那边看着就像,生怕认错。”
“郑夫人。”温景珩微微欠身。
“怎么孤身一人,助理也没带一个?”郑夫人笑着,挽住她的胳膊,“别站在这儿了,那边儿有茶座,咱们坐着聊。”
温景珩被拽着不好推辞,只能顺势落座。
郑夫人拢了拢肩上披肩,看着她:“比几年前见清瘦了不少,也愈发出挑了。四年前我在温府公馆见你,你都还闷在画室里不见人呢,这会都能自己出来参加商展了。”
温景珩睫羽轻垂,轻声应道:“是。”
这时,一道挺拔身影快步走来。郑世钧一身规整西装,发丝锃亮,下颌微扬。
“妈,你跑这儿来做什么,我找你半天了。”语气不耐。
郑夫人连忙笑着拉过他,热情介绍:“世钧,快来。这是温家二小姐,温景珩。你不是一直想结识温氏的人吗?今日正好得缘。”
转头看向温景珩:“阿珩啊,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家世钧。你别看年轻,手下管着好几家纺织厂,生意都做到西陆去了,近来还跟洋人合伙,弄什么……哦,汽车代理!说是那边最新兴的产业。忙得脚不沾地,我这当娘的都难得见他一面呢。”
“你们年龄相仿,正好交流交流。”
周遭几名商人闻声而来,郑世钧顺势跟那几个人寒暄起来。从行业的流行趋势聊到进出口关税,从商界的轶事聊到海外最新的科技成果。时不时抛出一个内行人才懂的术语。
温景珩安静地坐着,小口抿着清水。
她听了一会儿,大概明白了郑家生意的路数。
激进,高杠杆,追逐短期暴利。这种模式在行情好的时候能赚得盆满钵满,但一旦风向变了,摔得也会很惨。
她没有插话,只是听着。
闲聊的人群散去后。郑世钧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探究地看着温景珩。
“听闻你前几日对接刘浦的合作,看如今这模样,应当是谈崩了。也是,温家刚经历股灾,哪有合作的筹码。”
温景珩沉默未语。
郑世均见她不搭话:“我记得你以前挺自闭的吧,怎么现在还是如此?跟你那位风光无限的姐姐真是天差地别。”
感慨着,“我父亲早年与她合作,至今赞不绝口,可惜天妒英才。怎么家业到了你这里,却处处碰壁,实在难堪继承人的脸面。”
温景珩指尖微收,压下心绪,平静抬眸:“姐姐天纵奇才,我自愧不如,尽心竭力而已。”
“尽心竭力是好事。”郑世钧摇头,“但像我们做大生意,畏首畏尾可不成大器。听闻温家最近的步伐谨慎得很哪。”
温景珩耐着性子辩驳:“商场瞬息万变,郑公子高杠杆的玩法,风险如影随形,一旦——”
“一旦什么?”
郑世钧骤然打断,笑意轻蔑,“怯懦胆小可枉为生意人。温家现在的底子和程家差不多吧。既如此,不如寻个靠谱的世家联姻,安稳度日。”
温景珩不欲与他再多纠缠,正要离开。
身旁服务生端着托盘路过,不知是有意还是慌乱,胳膊撞上桌沿。红酒尽数洒在温景珩的衬衫前襟,大片红色酒渍迅速晕开。
“哎呀!”郑夫人惊呼一声。
服务生连连致歉:“对不起小姐!我不是故意的!”
“无妨,是我站位不妥。”温景珩压下不适,抽出方巾按压湿痕,从容起身,“郑夫人,郑公子,我去整理一下,失陪。”
她转身快步走向角落独立洗手间,关门的瞬间,后背抵上冰冷墙面,长长吐出一口气。
太阳穴阵阵钝痛,胸口发闷窒息,颈间领带死死勒着脖颈,越挣越紧。
像小时候。
她走到洗手台前,将湿透的方巾丢入垃圾桶,拧开水龙头,反复冲刷布料,渗入纤维的酒渍却顽固不散,晕开更深的暗红,狼狈刺眼。
意识到这样没用。她抬手想要松解,可绳结早已绷成死结,越扯越勒越紧。
身后忽然传来皮鞋的脚步声。
温景珩心头一紧,骤然回头。
洗手间的门被推开,郑世钧跨步而入。
温景珩蹙眉后退半步,后背抵住台面,退无可退。
郑世钧斜倚洗手台,好整以暇地打量她:“温家二小姐,温氏企业未来的继承人。刚才那些话,是不是还没说完?”
温景珩沉默转身,拧开水龙头,继续处理衬衫上的酒渍。
他步步紧逼,语气轻蔑:“我看温小姐刚才话都说不利索了。外界都说你能继承亡姐的遗志,不过现在看来,似乎比较吃力?”
温景珩没说话。垂着眸,攥着那条湿透的领带,越解越紧。
郑世钧摇摇头:“当年温佩瑶小姐坐镇古玩圈,向来掌控全局。这差距,可不是一星半点啊。”
“温家诸事,不劳郑公子费心。”温景珩憋出一句。
“费心?我这是关心。”郑世钧嗤笑,“守着老规矩,不敢越雷池一步,温氏在你手里,能比在她手里更辉煌?我看未必。”
他双手插兜:“像我们家的产业,回报高,周转快。若温氏肯拿出点诚意依附我,我尚可带你入局,分你一杯风口红利。”
“风险过高,根基不稳。辉煌不过是空中楼阁。”温景珩忍不住辩驳。
郑世钧爆出一声嗤笑,目光肆无忌惮扫过她镜中的脸,语气满是鄙夷:“胆小怯懦,难成大器!”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长的弧度。
“看来温氏在百年大族的排名掉到垫底也不是不无道理。”
温景珩再也不愿多待,转身就要拉门离开。
可下一瞬,门先一步被人从外面推开。
她不由往后退了一步,手上却还遮着领口。
黑色旗袍,棕色卷发披散着,脸上没什么妆,但嘴唇格外红,洗不褪的鲜艳,像沉淀入骨的血色。
高跟鞋踏在光洁地砖上,声响清脆不急,每一步都带着压迫感与松弛的优雅,一步步落至郑世钧面前。
宁苏姿态慵懒,眼神冷淡散漫,红唇轻启。
“公子好口才。”
“只是我听闻,郑氏名下三家成衣厂,上个月刚被银行追贷,槟城港口的布料压了快半年,再卖不出去,就要烂在仓里了。”
“或者,你没看懂你口中那风光无限的汽车代理,第一批货款至今卡在监管账户里,第二批货滞留在海关,每天的滞纳金,都在吃掉纺织厂挪用的流水。”
她微微偏头,眼底无半分温度:“这般内外交困的局面,郑公子还有闲心在这里施教?”
郑世钧瞳孔骤缩,面皮瞬间紧绷:“你……你什么意思?!你懂什么?在这里胡言乱语!”
宁苏微微俯身,凑到他耳畔,只有两人能听清。
“我的意思是,你再碰她,你会死。”
她直起身,后退半步,语气依旧漫不经心。
“你怕别人的成就,显出你那套寅吃卯粮、四处腾挪的把戏有多不堪。”
“你更怕旁人拿你和温佩瑶对比,毕竟——”
“温佩瑶是靠自己挣下的名声,而郑氏的衰败,不就是因为你私自挪用资金炒股亏空,最后还得靠你母亲典当金银、外加你巧妙地‘安抚’了那位贷款司长,才勉强糊上的窟窿不是么?”
郑世钧如遭雷击,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眼前这女人知道这么多事,还敢如此警告自己,恐怕来头不小。他也顾不上维持什么风度,匆匆夺路而出。
一时间,宽敞华丽的卫生间里,只剩下二人。
“你怎么知道……”
宁苏悄无声息地呼出口气,转身走到温景珩面前,抬手至颈间,拆解缠紧的结:
“方才进来,就听说了侍从打翻了酒水,随口打听了郑家底细。”语气松弛又慵懒,“他本就外强中干、漏洞百出,剩下的,顺势推演几句罢了。”
“怎么?”轻笑着,“被他影响了?被人欺负了也不知道——”
绳结松开,领带顺着肩线滑下去。
宁苏抬眸。
四目相撞。
浅褐色的瞳孔,盛着单薄的水雾,映着宁苏的影子,影影绰绰地晃动。
像温热的水,表面平静,底下滚烫。
宁苏忽然愣住。
未关紧的水龙头,水珠断续坠落。
嗒——
嗒——
嗒——
清脆的水声单调往复,成了这方空间里唯一的声响。
一下,一下。叩在什么地方,发出很轻的、很远的回声。
温景珩没有说话。就这么静静垂眸,一瞬不瞬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人。
心跳重重的,沉沉的,一阵阵撞着胸腔。陌生的感觉,细细密密地流向四肢百骸。
温景珩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几秒。
还是更久。
她不想移开眼睛,一点都不想。
宁苏也没动。
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时间像是凝固了。
两人就这么静静对视着。
没人说话。
没人动。
水滴还在落。
嗒——
嗒——
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像过了一辈子,又短到像只是几瞬呼吸。
门外隐约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下一秒,洗手间的门被人从外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