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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那年春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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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天,我们吃了许多碗小馄饨。
医院后门的小店没有招牌,老板娘却渐渐认识了我们。每次看见我先到,便问:“还是一碗清汤,一碗少辣?”
我点头,她就笑,说北方人的口味也能被山城慢慢改变。
有时你值班,我把馄饨装进搪瓷缸,送到检验科门口。你不能离开岗位,就站在水池旁匆匆吃几口。有人从里面出来,你便把缸往我手里一塞,转身去接标本。
我隔着玻璃看你工作。
你核对姓名、编号和项目,动作很快,却从不省略任何一步。遇到异常结果,你总要重新检测,再打电话向病房确认。科里有人说,一张报告而已,不必那么较真。你却说,报告在我们手里是纸,在病人那里可能是一条命。
那时我便知道,你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好的老师。
你也来过我的实验室。
第一次来时,屋顶正好漏雨。地上摆了三个搪瓷盆,其中一个还是我从食堂借的。你站在门口看了半天,问:“这就是你想做出别人没做过的研究的地方?”
我有些难堪。
实验台是旧的,离心机转起来像拖拉机,显微镜的光源时亮时灭。培养箱温度不稳,我每天夜里都要回来检查。
你却没有笑。
你把带来的饭盒放到窗台上,卷起袖子,帮我把漏水处的标本和记录本移开。随后又从检验科找来废弃的塑料布,和我一起钉在屋顶下面。
“现在像个帐篷。”你退后两步评价。
“至少淋不到实验台。”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实验室里吃冷掉的米饭。窗外雨声很大,塑料布承着水,时不时发出沉闷的响声。你翻看我的实验记录,虽然看不完全懂,仍认真问每一组为什么这样设计。
我解释得越来越快,直到发现你托着下巴,眼睛已经快要闭上。
“困了就回去。”
“我在听。”
“那我刚才说了什么?”
你抬起头,准确复述了我最后一段话。
我忽然觉得,也许被一个人理解,并不一定要她同你做相同的事。她愿意坐在漏雨的实验室里,听你讲那些尚未得到证明的设想,就已经足够。
你后来常说,真正让你决定认真读书的,并不是哪位老师,也不是我讲过的那些道理,而是一只鸡爪和一场没有看完的电影。
五月以后,山城热起来。那天我的实验要做一组很长的孵育,你下班后来找我,我让你再等四十分钟。
学校恰好在大礼堂外放露天电影。白布银幕挂在两棵树之间,学生搬着小板凳从四面八方涌来。你不想在实验室里闻试剂味,便到校门口买了一小包卤鸡爪,坐在礼堂外的石阶上等我。
电影已经放到一半。你连开头都不知道,只看见银幕上的年轻人一次次说“以后再说”,把想做的事推到明天,又从明天推到下一年。周围的人看得入神,你却一边啃鸡爪,一边走神。
那时的你有一份稳定工作,科里也逐渐认可你。每天接标本、做检测、值夜班,忙得没有空闲,也好像没有什么值得不满。所有人都说,一个外地来的年轻女人,能在附属医院站住脚,已经很好。
你原本也这样想。
可那天你忽然问自己,如果五年、十年以后,日子还是这样呢?如果你始终只会按照别人教过的步骤做完一张张报告,却从来没有真正弄明白那些数字背后的问题,你会不会后悔?
你手里的鸡爪啃到一半,便再也吃不下了。
电影里的人还在奔波,银幕的光一阵阵落在你的脸上。你忽然明白,稳定并不等于走到了自己想去的地方。一个人最容易失去的,并不是某一次机会,而是在忙碌里慢慢习惯了不再努力。
等我做完实验出来,你已经把装鸡骨头的纸袋折得方方正正。
“电影好看吗?”我问。
“不知道,没看懂。”
你站起身,拍掉衣服上的灰,忽然对我说:“杨屿,我想认真读书。”
我以为你只是随口感慨,问:“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突然不想这样一直过下去。”
你说,检验科缺人,领导未必肯放;你年纪也不算小,重新准备考试可能会失败。可这些话说完以后,你没有像过去那样退缩。
“万一考不上呢?”你问。
“再考。”
“你倒说得容易。”
我看着你手中那袋鸡骨头,笑道:“那就先从今晚开始。”
你后来真的从那晚开始了。
在那个年代,一个女人有稳定工作,已经让许多人羡慕。继续读书意味着推迟安稳,也意味着接受“不安分”的议论。可当你作出决定后,便不再问别人是否允许你有更远的念头。
我没有替你决定,只是站在你决定的这一边。
那天分别前,你第一次主动伸手,轻轻拉住了我的袖口。
只是很短的一下。
可我回实验室以后,面对一整夜没有结果的数据,心里仍旧安定。
因为我终于明白,我们之间已经不只是几碗小馄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