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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我回到家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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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家时,已经是腊月二十八的傍晚。
母亲站在院门口等我,身上系着旧围裙。她一边接过皮箱,一边埋怨我瘦了,说山城的饭一定养不住北方人。父亲刚从地里收完最后一车秸秆,裤腿上还沾着泥。他坐在灶房里添柴,听见我进门,只抬头说了一句“回来了”,嘴角却一直带着笑。
老屋没有变化。窗纸新糊过,炕烧得滚烫,梁上挂着腌好的肉。母亲把一碗手擀面推到我面前,看着我一口口吃完,才终于放下心。
吃饭时,她问起学校,又问有没有合适的姑娘。
我低头喝汤,说没有。
“你这个人,从小就闷。姑娘还能自己走进实验室找你?”
我想起车厢里那扇映出我们身影的窗,没有接话。
晚上躺在炕上,我从衣袋里摸出你写的地址。一路折叠,那张纸已经有了软软的毛边。我原本想给你写一封信,又觉得除夕还没到,信写得太早显得急切。
我就这样拖了几天。
大年初三,县里的中学同学约我去赶集。我不愿听母亲继续安排相亲,便骑上父亲的旧自行车出了门。
浥河结了薄冰,河滩上全是枯黄的芦苇。集市沿着河堤摆开,卖糖人的、修锅的、写春联的挤在一处。孩子举着纸风车在人群里跑,风里混着炸丸子和煤烟的味道。
我是在卖年画的摊子旁看见你的。
你穿着那件深蓝色棉衣,围巾已经换成了红色。身边站着一位高个子的年轻男人,替你拎着两包点心。你仰头同他说话,神情很熟稔。
我握着自行车把,脚步一下停住了。
从省城分别以后,我无数次想象年后与你重逢,却从未想过你或许早已有了喜欢的人。我们不过在火车上坐了一天一夜,我凭什么觉得那张地址意味着别的?
同学在旁边问我看什么。
我说没什么,推着车准备绕开。
就在这时,你看见了我。
“杨屿!”
你从摊位那头朝我走来,脸上的惊喜没有掩饰。那位年轻男人也跟着过来,我只能停下。
“你怎么在这里?”你问。
“陪同学赶集。”
“我还以为你家在上游,不会来县城。”
你说完,转身介绍身边的人:“这是我表哥,在县中学教数学。”
我心里那块沉下去的东西,又忽然浮了起来。
你的表哥与我握手,问我是不是山城大学的老师。我说是。他便笑着说,姑母这几天一直念叨,说冯宁在火车上遇到一个可靠的老乡,一路帮了不少忙。
你立刻打断他:“我妈怎么什么都说。”
你脸红了,我也不知该把目光放在哪里。
表哥是个明白人,把点心塞给你,说自己去前面买鞭炮,让我们慢慢聊。
他走以后,我们沿着河堤并肩往前。故乡的冬天很干,脚下的土冻得坚硬。你问我为什么还没给你写信。
“你等了?”我脱口而出。
“谁等了。我只是怕你把地址弄丢。”
我从棉衣内袋里拿出那张纸。
你没想到我随身带着,怔了怔。
“字都快磨没了。”你说。
“所以得记住。”
“地址有什么好记的?”
我看着你,没有回答。
浥河的冰面在阳光下泛着白光,远处有人凿开冰层取水。我们沿着河堤走了很久,谈起各自的父母和小时候。原来你母亲同我母亲年轻时去过同一个供销社。浥河发大水那年,你父亲作为转业干部负责组织抢险,我父亲则和村里的农民一起背着沙袋上堤。他们曾在同一场洪水里守过不同的河段,却并不认识。
世界有时很大,大到两个人要离开故乡几千里才能遇见;有时又很小,沿着一条河往前追,处处都是重叠的旧事。
分别时,你从点心包里拿出一块枣糕递给我。
“这次算我还你的烧饼。”
“还有围巾和修箱子。”
“杨老师怎么这么会算账?”
“因为还有一顿饭。”
你把手缩回袖口,笑着看我:“回山城再说。”
我骑车回家,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冷得人睁不开眼。那块枣糕被我放在胸前口袋里,贴着棉衣,还带着一点你的体温。
母亲见我回来得晚,问我在集市上遇见了谁。
我这一次没有再说没有。
我告诉她:“遇见一个姑娘,也是浥河人。”
母亲愣了一下,很快追问她叫什么、在哪工作、家里住哪里。我被问得招架不住,只能躲回房间。
关上门后,我终于拿出信纸,写下第一行:
冯宁,你好。
那封信写了整整三页。可年后回到山城,我才知道,你根本没有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