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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冬日清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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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清晨的大河,比我记忆中宽得多。
火车驶上铁桥时,车轮的声音突然变得沉重。桥下是灰白色的水,远处的沙洲覆着薄霜。太阳刚从地平线上升起来,光线穿过蒙着雾气的车窗,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发白。
车厢里的人兴奋起来。
有人说,过了大河就算真正到了北方。有人开始重新裹紧棉衣,把南方一路带来的橘子塞进行李。对面的孩子趴在窗上,用手指一遍遍数桥墩。
你望着河面,很久没有说话。
“想什么?”我问。
“在想浥河。”
你说,小时候浥河的水很大,夏天能淹到堤下的杨树林。父亲不让你靠近,你却总和同学偷偷去捞蝌蚪。有一年水涨得急,你的一只凉鞋被冲走,回家挨了好一顿骂。
我笑起来:“那只鞋是不是蓝色的?”
你惊讶地看我。
浥河边的供销社那几年只进过一种塑料凉鞋,男孩子穿黑色,女孩子多半穿蓝色。我们的童年隔着几十里路,却有许多一模一样的东西:一样的铁皮铅笔盒,一样的黄书包,一样在冬天冻裂的手背。
“原来你小时候也没有多特别。”你说。
“我本来就不特别。”
“那你还想做别人没做过的研究?”
我被你问得无话可说。你笑了一会儿,才认真地补上一句:“不过,普通人也可以有不普通的念头。”
很多年后,我的学生在实验失败时,总会听见我对他们说这句话。他们以为那是我想出来的。其实,是你在一座跨越大河的铁桥上教给我的。
过河以后,平原一点点展开。光秃的杨树整齐地立在田边,村庄的屋顶压着薄雪。你把围巾重新系好,说空气看起来都比山城干。
下午,我们到省城换车。
下车前,车厢里一阵混乱。所有人都在抢行李,过道被堵得水泄不通。我先把你的皮箱取下来,锁扣又松了一次。我蹲在站台边,找了一段细铁丝替你拧紧。
你站在旁边,低头看着我冻红的手。
“回去以后怎么还你?”
“还什么?”
“一路上吃了你的烧饼,又用了你的围巾,还让你修箱子。”
我本想说,不用还。话到嘴边,却忽然改了主意。
“那就回山城以后,请我吃饭。”
你愣了一下。
站台上的风很大,广播声被吹得断断续续。我故意低头继续拧铁丝,不敢看你的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你说:“可以。”
只两个字,便让我整个冬天都有了盼头。
我们的下一趟车不在同一个站台。你回县城东边,我要往浥河上游去。候车室里人挤着人,广播不断更改检票口。我们提着行李走到岔开的通道前,终于不得不停下来。
你从口袋里找出一张废弃的化验申请单,翻到背面,写下医院宿舍的地址。
“年后回来,你可以把信寄到这里。”
你写完,把纸递给我。
我也写下学校传达室的地址。钢笔水不太顺,我对着笔尖哈了几口气,才把最后一个数字写清楚。
你接过纸,小心折了两次,放进贴身的衣袋。
“别弄丢了。”我说。
“你的字这么难看,丢了也没人认得。”
“那你认得吗?”
你看了我一眼:“勉强。”
检票口开始放人。你拎起搪瓷缸,拖着那只被铁丝绑住的皮箱,随着人群向前走。走出去几步,你忽然回头。
“杨屿。”
那是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我抬起头。
“年后见。”你说。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人潮便把你带远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张写有地址的纸,直到检票员催促,才转身走向另一个站台。
回浥河的慢车开了整整五个小时。车窗漏风,座位坚硬,我却一点也不觉得难熬。
我把你的地址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遍,又看一遍。纸上还印着半行没有填写完整的项目:姓名、科别、床号。
姓名那一栏是空的。
我用钢笔在旁边轻轻写下两个字。
冯宁。
可我没有想到,年后回到山城以前,我们还会在浥河边见一次。
而那一次,你身边站着另一个年轻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