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南》一一映射

18、往事不可追 敬宣十七年

　　敬宣十七年，大梁北境遭百年难遇大雪，漫天白纷纷，尸体横陈，哀号遍野。
　　天灾之下，镇北军大败，全军撤回大同防线严守阵地。
　　谢恣肆打了他接手镇北军两年的第一场大型败仗，皇帝震怒，诏其回京述罪，命镇北军副帅戚鸣接管前线战事。
　　北境的凄惨之境很快蔓延到上京城，流民寻求一丝生机疯拥而入，待成千上万流民涌入城中产生暴动，朝廷才后知后觉般地反应过来，压制暴动并命城防所严格控制城门的出入。
　　上京城内一片安详和谐之境，一墙之隔外，却是无数流民在城墙外蜷缩在一起抵御严寒，靠领朝廷派发的稀粥薄被艰难度日。
　　一面天堂，一面地狱。
　　临近冬至，天色暗得愈早，渐渐地看不清屋里的陈设。
　　窗外寒风呼啸着吹开木窗，寒气如潮水般涌入，不禁让人打了个寒战。
　　江图南朝双手呼出一口热气，双手交错在一起摩挲，让冻僵的手指恢复些许知觉，从橱柜中翻出或火折子点燃几盏蜡烛摆放在木桌上，这才得以窥见屋内全貌。
　　屋内只有简单的陈设，两张木桌，四根椅子，两张木床，一面大立柜，唯一特别一些的便是靠墙的那张木桌上摆着灵牌——夫君卫淮安之墓，遗孀江烟立。
　　香烛缓缓燃烧散发着灰白烟雾。
　　江图南拿出新的香烛借着烛火点燃放在供桌上，默默地朝灵牌拜了三拜，祈求父亲保佑
　　自己与母亲能够平安度过这个格外寒冷的冬日。
　　江烟每日申时便会离开，去往上京城中当下最红火的舞乐坊——莳花馆，她在那里为舞娘们奏乐以维持家中生计。作为莳花馆中最普通的琴师，层层盘剥下来，平日里每月到手的银钱堪堪能够维持生计，可这个冬日物价疯涨，她甚至还需闲暇之时做些女工换取银钱，才能勉强过活。
　　江图南虽然年幼，却也懂事得早，娘亲外出挣钱，他便在家中拾掇家务，虽然家中清贫，但也被收拾得温馨而整洁。
　　唯一让江图南委屈的便是，娘亲每日都要检查自己的琵琶练得如何，稍有偷懒，娘亲敏锐的耳朵就会发现，每当这时，平日里温和谦逊的母亲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手中握着一指粗细的木棍狠狠地抽在江图南的背上，警告他不许偷懒。
　　小孩子总是爱玩的，但耐不住娘亲的鞭打，只能规规矩矩地练琴丝毫不敢偷懒。
　　思及此，江图南叹口气揉了揉冰凉的手指，从立柜中挑选琵琶。
　　立柜中并排放置着三把琵琶，恍然一看似乎并无什么区别，不过一把华丽些，另外两把朴素一些。
　　江图南思索了一下，从其中抱出一把素雅的五弦琵琶，再翻出乐谱放在木桌上，坐在木椅上一遍又一遍地练习。
　　琴声悠扬，混杂着窗外簌簌的风雪声，时断时续。
　　弹得时间长了，指尖被琴弦勒得生疼。
　　不过长期的练习让他已经能忽略这种程度的刺痛，他默默的专研着琴谱，一遍又一遍地练习。
　　猝然之间，房屋外传来轰隆的声音，江图南心中暗骂糟糕。
　　屋外的风雪丝毫没有减小的趋势，寒风刮在脸上，不肖一会便只觉得麻木。
　　推开房门，只见折断的木料被掩埋在皑皑白雪中，仅有少许木料还矗立着。
　　堆积在小木亭上的积雪将它压垮了。
　　右眼皮止不住地跳，似乎昭示着这个冬日的厄运。
　　院中的新雪约莫有一尺深，洁白蓬松，雪地里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
　　江图南带着帽子抵挡些许风雪，手里拿着扫帚将院子里和压在坍塌的木亭上的积雪清扫出去。
　　江图南身上穿得单薄，起初还觉得寒冷刺骨，不一会儿，持续的体力劳动让他身上冒着热汗，唯独那留在外面的一双手冻得冰凉。
　　江图南打算将积雪扫在门前一块儿，再打开院门将积雪扫出去。
　　对一个成年男性来说，扫净院落中的积雪并不困难，奈何江图南生得瘦弱，年龄又小，扫这些积雪可费了一番力气，将积雪扫在门前便哈着热气靠着院门歇气。
　　脚上的布履在雪地里踩着，雪水慢慢浸透鞋面，打湿足袋，双脚只感受到湿滑寒冷。
　　江图南坐在门前朝手中哈气，试图让其感受到一丝温暖，脚也不停地乱动，这样似乎就没有那么冷了。
　　休息的这阵儿，风雪也终于有了停歇的念头，鹅毛般的大雪，变成了夜空中淅淅沥沥飘散的小雪花。
　　等缓过气儿，江眠打开院门慢慢将门前的积雪清扫出去。
　　夜已深，四面寂静，除却扫雪的“沙沙”声，蓦然间出现的咯吱声显得格外突兀。
　　此处偏僻，周围零星的几栋房屋似乎早已空置许久，门前积雪深数尺。
　　大半夜怎会有人在外面？
　　江图南拿着扫帚朝门外两侧看，右侧街道空无一人，甚至没有行人走过雪地留下的脚印，他连忙回头看向左侧，不远处转角的阴影下约莫有个瘦高的人影。
　　脚边拖出一条歪斜的影子。
　　那人似乎也看见江图南在警惕地打量他，在月光下，晃晃悠悠地朝他走来。
　　江图南心底发怵，雪也顾不得扫，拿着扫帚想回院子。
　　他也察觉到这小孩儿似乎在怕自己，毕竟任谁深更半夜看见一个陌生男性也会胆怯，不过他也好奇，这个瘦瘦小小的孩子怎么这个时辰还在扫雪。
　　“小孩儿？”他不带恶意地朝江图南打招呼，“我不是坏人，不用躲我。”
　　江图南睨着他手上拿着酒壶，吊儿郎当地朝自己逼近，不知道是在哪个声色之地鬼混后的醉汉，不甘示弱地回怼：“坏人不会把‘坏人’两个字写在脑门上，就像醉汉不会承认自己喝醉一样。”
　　男人听出来江图南在阴着嘲讽自己，顿时对这个堪堪到他胸口还牙尖嘴利的小孩起了兴趣，或许是酒劲儿作祟，他在小孩关门时伸脚抵住门缝，也不推门而入，就这么隔着一扇薄薄的木门跟小孩儿讲道理。
　　他尽可能地放柔声线：“我跟人在群芳楼喝酒，这酒啊，越喝越憋屈，我就找机会溜了出来，在这漫天大雪下乱晃。”他仰头喝了口酒润润嗓子想继续说，谁知江图南耐心耗尽，用力抵了抵门想让他把脚收回去：“你这个逛窑子的浪荡子快些离开我家，我可没兴趣听你编故事，你再这样我就报官，告你私闯民宅，天一亮就带你去衙门那里受罚。”
　　“没编故事。”男人似乎觉得江图南佯装强势的模样颇为有趣，语气里没有半分被告上衙门的慌张，甚至还带着笑意，耐着性子解释：“晃着晃着，我听见有人在弹琵琶，弹的还是《凉州曲》，自从回了上京城有段时间没听过讲边塞的曲子了，不过跟边塞乐师弹奏的曲子有些差别，但曲调未变。”
　　江图南神色终于不再紧绷，听到他说《凉州曲》的时候眸光中闪现出一次诧异与期许。
　　犹豫了会儿，他磨磨蹭蹭将门打开，借着月光仔细打量这个不速之客。
　　男人身形高大，乌黑长发束成马尾扎在脑后，寒风吹动鬓边发丝抚上英气的眉宇，剑眉
　　星目，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眼尾有一道伤痕，给人以凶狠之感，
　　江图南看见伤痕时有些瑟缩，似乎给他开门不是一个明智之举。
　　男人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仍由江图南打量，等他放下戒备才继续说：“我顺着曲声寻找，
　　未曾想曲声戛然而止，苦寻不得，便在这一带闲逛。”
　　这与江图南的猜测不谋而合。
　　江图南面色还是故作戒备，心里早已蹦起一丈三尺高，我的琴技应该很快就会像娘亲当年那样才惊绝绝吧。
　　年少的孩子心思总是单纯而质朴，以母亲为榜样，不断追随着她的脚步。
　　他眼里的光亮在黑夜中似月光般皎洁，男人为之一怔，似乎很久没有看见这样纯粹的眼神，不知何时，他的身边只有尔虞我诈。
　　“所以，小孩儿你知道这附近有谁会弹琵琶吗？”男人冲江图南打个响指，勉强把他的思绪拉回来。
　　江图南扬着下巴，颇为自得：“知道啊。”他的眼珠轱辘一转，“我可以告诉你是谁。”
　　男人挑眉，抱着手臂倚在门栏，等着江图南继续说。
　　江图南抬着脚尖指了指门前还未扫完的雪，有种自己找到一个干苦力的好货色的得意感。
　　“帮我把雪扫了。”
　　没等来答案，却等来任务。
　　好一个奸诈狡猾的小狐狸。
　　“其实我也没有很想知道是谁弹的，他的琴技不差，但却像无病呻吟，没有弹出边塞恢弘磅礴的气势与忆乡之情。”
　　江图南被男人的此番言论气得跳脚，气鼓鼓地盯着男人，颇为不满他的言论，你凭什么说我弹得没有感情，再说我又没去过边塞，我怎么知道那里有怎样的气势？他怒气冲冲地质问：“你凭什么说我弹得差！一个什么都不懂的门外汉！”
　　此话一出，江图南瞬间意识到自己被套话了，这附近本就人烟稀少，大半夜还亮着灯的只有这里一处，不是自己在弹琵琶还能是谁？这个不怀好意的男人就是在诈自己，逼着自己承认。
　　江图南气急败坏，“砰”地一声甩上木门，头也不回往屋里走。
　　木门碰上门框又被弹开，男人看着江图南跑开的背影哑然失笑。
　　“小孩儿，别气了，我帮你扫雪。”爽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江图南加快脚步捂着耳朵跑回屋里。
　　江图南将房门锁上，看见放在桌上的琵琶，气更是不打一处来，眼不见心不烦，麻溜地将琵琶放回柜子，气鼓鼓地躺回床上，听着门外细细簌簌的扫雪声。
　　门外的扫雪声渐渐变小，静悄悄一片。
　　走了吗？
　　要不去看看？
　　万一还在门口呢？
　　江图南在床上翻来覆去打滚，最终还是认命般推开窗户往外看，外面空荡荡的，他撇撇嘴角，耷拉个脸滚回床上用棉被捂着脑袋当鹌鹑。
　　何必跟一个醉鬼较劲？
　　他这样安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