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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好久不见 之后几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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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几日,江图南再也没有在附近看见那个奇怪的男人,那夜的对话好似黄粱一梦,天一亮,梦就散了。
江图南继续按部就班地生活,每天练琴、看书、收拾家里,只是娘亲回家的时候越来越少。
或许是因为害怕触景伤情。
江烟那日清晨回家的那一刻,看见院中再无迎风矗立的木亭只剩一片坍塌的废墟,她的眼眶中瞬间蓄满泪水,嘴唇嗫嚅着,双手颤抖,跌跌撞撞地回到屋内。
江图南听见娘亲回来的脚步声,刚把房门打开,就被抱了满怀,在这个寒冷的冬日中,娘亲的眼泪是那样滚烫,激得江图南浑身一颤,直愣愣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仍有娘亲抱着,手缓缓抚上娘亲瘦削的后背,无力地安抚着。
一味地怀念过去并不能改变任何现状,江烟的失控很短暂,很快脸上的崩溃被冷漠取代,她鲜少回到家中,对江图南也是愈发严苛,动辄打骂。
高压逼得江图南喘不过气,待江烟一离开院子,手上的琵琶就被仍在一边,报复性地偷懒。
在江图南还未出生时,卫淮安就死了,死在秋闱的前一夜,试图螳臂挡车,揭露这个王朝阴暗的一角。
江眠怎会对这个在自己人生中从未出现过的父亲有太多念想。
在亭子坍塌的那一瞬感到的糟糕,也只是因为娘亲会伤心罢了。
有时江图南看着父亲的灵牌觉得讽刺,娘亲被父亲的死永远困住,困在他们曾经的家里,明明他死了该放娘亲自由,放她回江南的啊……
约莫七日,那个奇怪的男人又出现在江图南的家门外。
江图南满脸疑惑地走到门前,双手覆上门栓思索着有谁大半夜来敲门,娘亲不会这时回家,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渐渐涌上心头。
是他吗?
还未等江图南思考出答案,带着些许沙哑的嗓音穿过院门:“小孩儿,开个门,请你吃好吃的,就当赔罪啦。”
门栓被取下,男人推门而入,举着一大盒点心塞进江图南怀里:“好好抱着,别洒了哦。”
江图南拿人手短,不好意思舔着脸把人关门外,带着人往里走。
走到房门外,男人出声:“在外面待会儿吧,难得今夜没下雪,天上还有星星,在屋里带着闷得慌。”
江图南点点头,颇接地气的抱着点心盒坐在石阶上。
男人也没计较石阶上会不会有脏东西弄脏自己看起来做工精致的大氅,大大咧咧地跟江图南并肩而坐。
“光抱着干嘛,尝尝呗,这家店的点心可是全上京城最好吃的。”男人把点心盒的木盖取开,一股甜香萦绕在鼻尖,让人不禁食指大动。
江眠抿着嘴唇,眼睛却目不转睛地看着精美的糕点,肚里的馋虫“咕噜咕噜”地叫着,却还死鸭子嘴硬般地回怼:“你怎么知道是上京城里最好吃的?最好吃的明明应该在皇宫里。”
“你又没吃过皇宫里的,你怎么知道这是上京城里最好吃的点心。”
男人被这小孩伶俐的嘴皮子说得一愣一愣,开玩笑地打哈哈:“小孩儿,你去看看外面那些点心铺,不都打着百年老字号,上京城最好吃的糕点铺的称号嘛,这么较真儿?”自己默默腹诽道:我还真吃过皇宫里的点心,真没这家的好吃。
江图南不想跟他废话,因为指尖已经忍不住伸进点心盒里夹出一块糕点喂到嘴里。
甜、香、软是舌尖触及点心一刹那间的感受,紧接着点心在口腔内化开,蜂蜜、桂花、莲子的余味接踵而来。
哪有小孩子不喜欢吃甜食,此等香甜牢牢俘获了江图南。
一块甜点哪够吃,手中的碎屑也被吃得一干二净,眼巴巴地看着点心盒里的其他样式的点心,舌尖舔舔嘴角慢慢回味。
“都是你的,慢慢吃嘛,不过甜食吃多了对牙齿不好。”男人打趣道。
江图南冲他做个鬼脸,继续抱着点心盒吃得畅快,平日里家里可没有闲钱来买这些消遣物,逮着机会可不得吃个心满意足。
软糯粘牙的驴打滚,软甜的绿豆糕,清香酥脆的荷花酥……每一种点心都尝了个遍。
眼睛大肚皮小,还未等吃完,肚子就被撑得鼓鼓,吃食都快堆到喉管,他瘫在地上一动不动不动,生怕肚子被撑爆。
男人坐在一旁看着他哭笑不得:“让你少吃点你还不信。”
“人生在世需得及时行乐,万一以后都吃不上了呢?”江图南仰头看着漆黑的天空,一弯明月高高悬挂,零星散布着几颗星星,昭示着明日将会是冬日里难得的晴天。
“年纪不大活得倒是通透。”
“这世道这么乱,人就像蚂蚁一样,轻轻一捻就碎了。”江图南嘲讽般地说道,“活好当下才是唯一的选择。”他借着月光抬头看向男人:“我好像还没问过你叫什么名字,就吃你给的东西,娘亲不让我吃陌生人给的食物,说吃了要穿肠烂肚。”
“阿肆,谢阿肆。”男人浅笑着,眼神迎上江图南的目光。
“我叫江图南,江南的江,‘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的图南。”江图南朝谢阿肆伸出瘦小的手掌。
宽厚温暖且带着薄茧的手掌包裹住瘦小冰凉的手掌,在这冬夜中显得如此温暖。
“好名字,给你取名字的人对你可有很高的期望啊。”谢阿肆思忖着它的内涵。
江图南抽回交握在一起的手笑笑道:“只是娘亲希望我以后能回江南罢了,她的家乡在江南。”
不过对此江图南似乎不愿多说点到为止,岔开话题,他朝谢阿肆开玩笑道:“阿肆,我猜你上过战场。”
谢阿肆挑眉,不做言语。
江图南自顾自地说:“手掌好厚的茧,军营里练出来的吧?”
“那你指尖的茧是弹琵琶磨出来的?”
“那不是废话嘛,总不可能是我做女红被针线磨的吧。”江图南撇了他一眼,“我还猜,你在北边打仗,不然你怎么这么轻易听出我在弹《凉州曲》。”
话音一转,江图南颇为得意地转头看向谢阿肆:“欸,我是不是弹得跟北边琴师弹得有些不一样,我弹得好听还是他们弹得好听。”
“感觉不一样,你的曲调里没有那么悲伤,对边塞也没有畏惧,倒包含着一丝向往,也许是因为你未曾去过边塞吧。”谢阿肆不禁感叹道:“那可不是一个好地方,有漫天遍野刮在身上生疼的黄沙;陡峭险峻摔下去粉身碎骨的山岭;每到冬日如瀑般的暴雪,冻死不知道多少庄稼和牛羊。”
江图南颇为失望,眼前似乎已经呈现出了一副人间地狱的模样。
谢阿肆抬头看向夜空,眼神中流淌着怀念:“好像在所有人看来,边塞总是伴随着战争与恶劣的环境,但对我来说边塞比上京城美好。春日里,万物复苏,广袤无垠的草原上生长出幼嫩的草叶与娇嫩的花朵,猎鹰盘旋在低空,我们能够骑着骏马在狂野中奔驰,感受着生命的跳动,这些都是在上京城里感受不到的东西。”
“照你这么一说,我还挺想去边塞走一遭,不过我不会骑马。”江图南笑意盈盈地说,“阿肆以后要教我骑马哦。”
“可以。”
江图南麻溜地从地上爬起来,站在谢阿肆身边:“既然阿肆都答应教我骑马,那我弹琵琶给你听吧。”他似乎转念又想起什么,叮嘱道:“不许进屋子,在外面听我弹琵琶。”
谢阿肆觉得眼前这小孩神神叨叨、奇奇怪怪:“小孩儿,你还怕我偷学不成?”
“这是一个秘密。”
房间里传来“咚咚”的声响,似乎在拿取琵琶,不过很快平息,紧接着传来婉转的琵琶声。
音调清越悦耳,却不失恢弘磅礴之感;曲调悲凉伤感,却也有乐而忘忧豪放旷达。
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谢阿肆想着。
往后的日子里,这座冷清的院子终于多了一丝生机。
少年的声音,青年的声音,琵琶声还有各种各样杂乱的声音充斥着院子。
“阿肆,帮我扫扫雪好不好。”
“好。”
“阿肆,阿肆,明天我想吃荷花酥。”
“知道啦。”
……
“阿肆,你这几天去哪啦?都不来找我,我生气了。”
“处理一些事情,弄完了就来找你,呐,糖葫芦。”
“快来快来嘛,你听听我新学会的曲子。”
“来啦。”
……
“阿肆,这雪下得好大,好冷啊。”
“那干嘛在外面吹冷风,把大氅好好披着。”
“喝酒也可以暖身子,你让我喝一口吧。”
“小孩儿喝什么酒。”
“一口一口嘛。”
“不行。”
“坏人。”
……
不过后来的日子里谢阿肆来院子里的频率越来越低,有时一周才能见上一面,眉宇间也带有愁绪,不知在焦虑些什么。
江图南不知道怎么做能让他好受一些,默默待在屋子里弹琵琶,伴在身侧。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江眠躺在床上昏昏欲睡,迷迷糊糊间门外敲门声骤然响起。
“谁啊!”
江图南顶着一头毛躁的头发,耷拉个臭脸拉开院门对这个影响自己午休的人颇为不满,可还未等江图南从迷蒙中中缓过神,一块冰冰凉凉的物什儿落入手心。
谢阿肆背着光骑着高头大马站在门前,挡住正午的阳光。
他的神情是那样严肃,一种江图南从未见过的神色。
焦躁、忧虑、愤恨与无奈。
“我要离开上京城了。”谢阿肆顿了顿,“你想离开上京城跟我一起去北边看看吗?”
江图南似乎还未反应过来,怔愣在原地。
“我……不知道,娘亲不会离开的。”
“考虑考虑吧,明日军队就要离开,若你想去,将这枚扳指拿给军队里的人看,他们会带你来找我,我带你去北边,看看真正的狂野,听听那边的《凉州曲》。”谢阿肆仓促的交代着。
“欸,可是......”未等江图南说出只言片语,巷子尽头似乎传来阵阵马蹄声,谢阿肆抬头看过去,皱了皱眉,低头垂眉看向江图南:“不愿意去也没关系,照顾好自己,这世道要乱了。”
“有缘再见。”
“好。”江图南的声音很轻,在厚重的马蹄声中几乎听不见,他只见谢阿肆骑着高头大马高大挺拔的身姿迎着冬日里的阳光踏雪远去。
恣肆张扬。
如同猎鹰回归荒野般自由。
那就希望我们有缘再见,阿肆。
江图南举起那枚扳指放在太阳下仔细打量,白净的阳光投射过几乎墨色的扳指映现出幽幽绿光。
一如今日之见。
谢恣肆,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