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苑有清漾》拾青芜

3、第3章 闵漾回

　　闵漾回到家，把书往玄关一放。

　　“回来了？正好，过来看看这个，”她妈头也不抬，从箱底抽出一袋干海带，“你王阿姨说韧带拉伤得补钙，排骨海带汤行不行？还是说你们小年轻更爱喝玉米胡萝卜？”

　　闵漾愣在原地，拖鞋换了一只脚，另一只还套在运动鞋里。“……妈，你干吗？”

　　“什么干吗，你不是背人家姑娘了吗，我都看见了。”她妈终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一脸理所应当，“人家腿脚不方便，你既然管了，就得管到底。明天我多熬一份，你带学校去。”

　　闵漾张了张嘴，想反驳那句“我没管她”，但话到嘴边卡住了。她低头换好拖鞋，闷声说了句“随便”，就拎着书包往房间走，身后传来她妈翻菜谱的嘀咕：“海带要泡多久来着……”

　　关门落锁，闵漾靠在门板上，书包从肩头滑落在地。她把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那团被攥得有些发皱的纸条，犹豫了几秒，还是把它掏出来了。

　　展开。“你小指今天也是凉的。P.S. 我手暖和，可以借你捂。”

　　字迹歪歪斜斜，像小学生刚学写字，那个“捂”字甚至还多了一横。闵漾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拉开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把纸条压在了那本她很少翻开的硬壳笔记本里。笔记本里已经躺了一颗糖纸——昨天那颗，亮橙色的玻璃纸被她展平了夹在扉页，光一照，能在墙上投出小小的彩虹。

　　她啪地关上抽屉，坐回书桌前翻开练习册，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手背抵着额头坐了一会儿，她伸手摸了摸自己后颈那一小片皮肤，好像苓苑的呼吸还留在上面。

　　第二天早上，闵漾出门的时候，她妈果然拎着两个保温桶追了出来。“这桶是排骨海带，这桶是玉米汁，你喝玉米汁，给人家喝汤，”她妈把袋子往她手里一塞，又叮嘱了一句，“中午记得去食堂热一下。”

　　闵漾拎着两个沉甸甸的保温桶走在路上，觉得自己像个送外卖的。但脚步却不自觉地快了几分。经过昨天那个文具店时她往里面瞟了一眼，玻璃柜台上新摆了一排暖手宝，毛绒的，有一个是橘猫形状。

　　教室门已经开了。苓苑还是老位置，但今天没在拆牛奶，而是低着头鼓捣什么。闵漾走近一看，她正拿剪刀把那卷医用胶带裁成细条，往自己的拐杖手柄上一圈一圈缠，缠得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

　　“……你干吗？”闵漾放下书包。

　　苓苑抬头，眼睛亮晶晶的：“防滑呀。昨天你背我的时候，拐杖太滑了差点摔。”她举起缠好的那一截，献宝似的晃了晃，“好看吧？”

　　说实话，白色胶带缠在银色金属杆上，实在算不上好看。但闵漾看见她右手食指上贴着一小块创可贴，大概是被剪刀划的。闵漾没说话，把保温袋放在苓苑桌上，自己转身去接水。

　　回来的时候苓苑已经把汤打开了，正端着小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表情是那种被击中了的幸福。“闵漾，你妈妈是神仙吗？这也太好喝了。”

　　闵漾在她旁边坐下来，拧开玉米汁的盖子。“她非让我带的。”

　　“那你替我谢谢阿姨，”苓苑舀了一块排骨，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要不你把你家地址给我，我让我妈烤点曲奇寄过去。”

　　“不用。”

　　“那我亲自送上门也行，等我脚好了——”

　　“苓苑。”

　　“嗯？”

　　闵漾看着她油汪汪的嘴角和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忽然觉得好气又好笑。她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嘴上却说：“你先把嘴擦干净再谈登门拜访的事。”

　　苓苑接过纸巾，一边擦一边笑，笑得肩膀都抖起来了。窗外的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铺在两个人中间的那张课桌上，把保温桶冒出来的热气照得清清楚楚。

　　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闵漾本来想留在教室写作业，但走到半路又折回来了——她忘了带水杯。推开后门的时候，发现苓苑没在座位上，拐杖斜靠在桌边。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见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苓苑正单脚站着，探着身子去够窗台上那盆绿萝。那盆绿萝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挪到了最高一格的书架顶上，叶片蔫蔫地耷拉下来，明显缺水了。苓苑踮着伤脚，整个人摇摇晃晃的，手指尖离花盆还有两指宽。

　　“别动。”

　　闵漾快步走过去，从她身侧伸手，稳稳地把花盆端了下来。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贴得很近，苓苑的头发扫过她下巴，带着一股柑橘洗发水的味道。

　　苓苑没退开，反而歪了歪头看她：“你怎么回来了？”

　　“……拿水杯。”闵漾把花盆放在窗台上，退后一步，耳根又开始发烫。

　　苓苑低头摸了摸绿萝的叶子，语气忽然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是看它干了好几天了，没人管。以前这盆花是坐在我前面的同学养的，后来她转学了，就没人浇水了。”

　　闵漾看着那片发黄的叶子，顿了两秒：“你够不着，可以叫别人。”

　　“别人又不一定愿意，”苓苑耸耸肩，笑起来，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而且你不是回来了嘛。”

　　闵漾没接话。她转身走回自己座位拿了水杯，经过窗台的时候停了停，又折回来，从课桌抽屉里翻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拧开，慢慢地倒进了绿萝的土里。水渗下去的时候泥土发出轻微的嗞嗞声，像渴了很久的人终于喝到第一口水。

　　苓苑靠在窗框上看她，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说：“闵漾同学，你其实挺会照顾人的。”

　　闵漾手里的矿泉水瓶拧紧又松开，没抬头。“……你话太多了。”

　　“哦，”苓苑弯起眼睛，“那你帮我看看，这盆花还有救吗？”

　　闵漾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几片垂头丧气的叶子，又看了一眼苓苑亮晶晶的、装着某种期待的眼睛。她沉默了几秒，从笔袋里抽出一张便签纸，写了什么，啪地贴在花盆上。

　　苓苑凑过去看，上面是闵漾工工整整的字迹：

　　「每周一三五浇水。你不行，我来。」

　　下面用小字补了一行：「别得寸进尺。」

　　苓苑盯着那两行字，没出声。但她的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到了耳根。她伸手把便签纸揭下来，小心地贴在自己那卷胶带的包装盒上，然后抬头冲闵漾眨了眨眼：“遵命。”

　　窗外体育课的口哨声远远地传过来，操场上有人在喊“传球——”。教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和那盆刚刚喝饱水的绿萝。阳光从窗玻璃斜斜地照进来，把花盆上便签纸的边角晒得微微卷起来。

　　闵漾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觉得今天的玉米汁好像比早上更甜了一点。

　　下午苓苑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不知道有什么事，闵漾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写卷子。写着写着笔停住了，她偏头看了一眼苓苑空着的椅子，椅子上搭着一件校服外套——苓苑的，袖口有一小块墨渍，大概是上次画画蹭上的。

　　闵漾看了几秒，伸手把那件外套拿过来，叠整齐了，放在自己书包旁边。然后她重新低下头做题，但写了两行又停下来，从抽屉里摸出手机，打开天气预报。

　　明天的气温，十五到二十三度，多云转阴，傍晚可能有雨。

　　她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心想：明天得带把伞。

　　又过了两秒，她又拿起手机，给她妈发了条微信：

　　「妈。明天汤能不能换个口味。」

　　对面秒回：「你想喝啥？」

　　闵漾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玉米汁挺好。再带一份吧。」

　　发完她把手机往抽屉里一塞，再没看。但窗台上那盆绿萝的新叶子，下午的阳光里悄悄舒展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