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苑有清漾》峡雾竹霖

2、章2章 闵漾

　　 闵漾把纸条带回了家。夹在物理练习册的最后一页，正好压住那道她算了三遍都没能得出正确结果的大题。她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播放刚才教室里那个画面：苓苑拄着拐杖靠在门框上，瘸着一条腿跳了三层楼，只为了和她说一句“你撕纸条的动作慢了几秒”。

　　就只有几秒的差距。闵漾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自己都没察觉，苓苑居然数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上学，闵漾破天荒提前了二十分钟出门。经过早餐店时她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那排冒着热气的蒸笼上停留了几秒，最后还是拐进了路对面的文具店。出来时书包侧袋多了一卷医用胶带。

　　教室门没锁，苓苑果然已经在了。她坐在座位上，把受伤的右脚翘在旁边椅子上，正单手拆一包牛奶，吸管戳了半天没戳进去。听见脚步声抬头，看清来人后整个人肉眼可见地亮了，像谁按了个开关：“闵漾同学！你今天好早！”

　　闵漾没应声，走过去放下书包，从侧袋里抽出那卷胶带搁在苓苑桌上。动作干脆利落，眼睛却盯着黑板方向，声音闷闷的：“你那绷带，边缘开了。”

　　苓苑低头一看，脚踝那圈白色绷带确实起毛了，昨晚上洗澡弄湿后自己胡乱重新缠的，确实缠得潦草。她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慢慢翘起来，把那卷胶带攥在手心里，像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你帮我买的啊？”

　　“路过。”闵漾已经翻开课本，耳尖又开始泛红。

　　苓苑没继续追问，笑嘻嘻地把胶带收进笔袋，又从里面摸出一颗糖——和昨天那颗一样的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鼓着一边腮帮子含糊地说：“那我今天不吃你的早餐了，你吃了没？”

　　闵漾没理她，但翻书页的动作停了半秒。她确实没吃，早上光顾着绕路去文具店了。苓苑像是早就料到了似的，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温袋，推过来：“我妈做的三明治，多带了一份。”

　　透明的保鲜盒里，夹着火腿煎蛋和生菜的三明治被切成了整齐的三角形，边角甚至用牙签固定着。闵漾盯着它看了三秒钟，然后伸手拿过来，打开盖子咬了一口。

　　苓苑在旁边无声地笑，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课间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小事。隔壁班的课代表过来送作业本，把一大摞本子放在苓苑桌上时随口问了句：“哟，你脚还没好？昨天请假不会是为了偷懒吧。”

　　语气是调笑的，但苓苑还没开口，闵漾先抬了头。她平时不大跟外班的人说话，这会儿却忽然出声，不冷不热的，像是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实：“她韧带拉伤，医生建议静养。”

　　那课代表噎了一下，讪讪地走了。苓苑转头盯着闵漾的侧脸，盯得闵漾浑身不自在，笔尖在本子上画出一道多余的墨痕。“干嘛。”她没好气地说。

　　“没干嘛，”苓苑声音轻飘飘的，“就是忽然想跟你说，你今天撕我纸条的时候，那个动作好像又慢了。”

　　闵漾手一顿，这回耳尖不只是红，连脖子根都染上了颜色。她唰地合上本子站起来：“我去接水。”起身的时候动作太大，差点带翻桌角的水杯，苓苑伸手扶住，指尖恰好擦过她的小指。

　　两人都愣了一下。闵漾抽回手走得飞快，苓苑留在原位低头看自己的指尖，抿着嘴笑了半天，然后从笔袋里翻出那卷胶带，在桌肚底下把昨天写剩的便签纸裁成一小条。她歪歪扭扭地写：你小指今天也是凉的。P.S. 我手暖和，可以借你捂。

　　纸条塞出去的时候，闵漾正端着水杯回来。她看了一眼桌肚里多出来的东西，嘴唇动了动，苓苑以为她又要揉。但闵漾只是把纸条捏在手里，没扔，也没展开看，就那么握了一整节课。

　　放学的时候雨下起来了，秋季的雨来得突然，窗玻璃上爬满了倾斜的水痕。

　　闵漾在她身后跟了半条走廊，终于还是叹了口气，几步追上去，把书包甩到前面，矮了矮身：“上来。”

　　苓苑以为自己在做梦：“什么？”

　　“我说上来，我背你到校门口打车。”闵漾的声音稳稳的，没什么起伏，但蹲下来的姿势已经摆好了，等了两秒不见动静，回过头瞪了她一眼，“快点，雨要大了。”

　　苓苑这次难得没贫嘴，乖乖趴上去。她比闵漾还高六厘米，但苗条得很，分量压在背上倒也还好。只是她下巴搁在闵漾肩窝里，呼吸落在后颈那片皮肤上，温热的一小团，闵漾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大步往前走。

　　雨砸在走廊尽头的铁皮雨棚上，响声哗啦哗啦灌满整条过道。苓苑趴在她耳边小声说：“闵漾同学，你耳朵真的好容易红。”

　　“……再说话就把你扔下去。”

　　“那你扔吧，”苓苑收紧环在她脖子上的胳膊，把脸埋进她校服领子里，声音闷闷的，“反正我也不想下来。”

　　闵漾没再说话，只是背着她在雨里走了很远。从教学楼到校门口那条路平时五分钟就走完了，今天好像格外长。长到闵漾开始想，明天早餐店对面那家包子铺，不知道几点开门。

　　长到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口袋里那张纸条还没扔掉。

　　而且她好像，不打算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