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苑有清漾》拾青芜

1、第1章 第1章

　　九月初的蝉鸣黏在教室玻璃窗上，阳光斜切进来，正好把倒数第二排靠窗的座位劈成两半。闵漾坐在光里，脊背挺得笔直，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无声的“沙沙”声，那些繁复的物理公式像一条驯服的溪流，安静地流淌在演算格的囚笼里。前排两个女生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但“苓苑”两个字还是像投入水面的石子，在她耳膜上漾开一圈波纹。她没抬头，睫毛却不易察觉地颤了颤。 课间操的音乐从操场方向模糊地传来时，闵漾照例留在座位上，翻开课本。桌肚深处有什么东西硌着手肘，她指尖探进去，触到一张对折的粉蓝色信纸，还有一颗糖。信纸展开，是那种甜得发腻的香薰味道，上面是苓苑甲骨文般的字迹——“闵漾同学，你认真做题时抿嘴的样子特别像一只生气的仓鼠。今天中午食堂有你喜欢的糖醋排骨，如果不想排队的话，我可以帮你带。P.S. 这个糖是新口味，要尝。” 闵漾的耳尖腾地红了，指腹几乎是下意识地把信纸揉成团，精准地投进脚边的废纸篓。糖却在她掌心多停留了两秒，直到糖纸微微发烫，才被塞进校服口袋里。做完这一切，她重新拿起笔，却发现刚才那道完形填空的句子已经读了三遍也没能进入脑子。 同桌的座位空着，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到中间页的学习资料，边角被苓苑画满了潦草的涂鸦——两个火柴人，一个披着及腰的长发，嘴角向下撇；另一个是卷发，扎着低马尾，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两个人中间画着一颗歪歪扭扭的心。 这样的戏码每天上演。有时是糖，有时是手写的便签，偶尔是一支被“不小心”多买了的酸奶，总是带着近乎笨拙的热忱，越过三八线，填满闵漾桌肚的角落。闵漾的处理方式永远干净利落——纸条进废纸篓，食物被悄无声息地退回到苓苑的书包里，或者就此消失，去向不明。但苓苑从不气馁，第二天照旧笑嘻嘻地凑过来，趴在课桌边缘仰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早啊，同~桌~” 然后闵漾会把脸埋进书本里，只给对方一个冷硬的侧脸和通红的耳廓。 转折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周三。闵漾像往常一样走进教室，旁边的座位空着，桌面上那本学习资料不在了。她放下书包，拿出晨读的语文课本，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往门口瞟。英语课代表开始领读课文，她的嘴唇机械地开合，发出连自己都不确定的声音。第二节课，旁边的座位依然空着，阳光移到了教室正中央，她这边的光线暗下去，像退潮后裸露的礁石，冰冷而突兀。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板书，粉笔灰簌簌落下，闵漾盯着那一小片飞舞的白色颗粒，忽然发现自己的思维出现了一段无法填补的真空。她转着笔，笔帽上的凹痕硌着指腹，那是苓苑上次借她笔后还回来时新添的——苓苑总爱咬笔帽。第三节课，她终于没能忍住，趁着老师转身的间隙，飞快地侧过头，视线掠过苓苑空荡荡的桌面、椅子上不存在的轮廓，最后落在桌肚幽暗的入口。里面没有任何糖纸或信纸的反光。 有什么东西轻轻塌陷了一块。闵漾迅速转回去，盯着摊开的课本，那些铅字变成了一群爬动的蚂蚁，怎么也聚不成形。 接下来的两节课是连堂测验，闵漾在试卷顶端写下名字后，停顿了很久。笔尖悬在“闵”字最后一勾的上方，墨水凝聚成一个小小的、摇摇欲坠的圆点。她想起苓苑早上总是打着哈欠进教室，刘海翘起一撮，校服领子歪到锁骨下几寸的位置；想起她传纸条时从课桌底下探过来的、带着些许灰尘的手指；想起那些被自己扔掉的、带着香薰味道的信纸。 放学铃响得猝不及防。闵漾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整整三倍，她把每一本书都对齐桌角，拉上拉链时卡了一下。教室里的人陆续走空，日光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嗡鸣，她背上书包站起身，桌肚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碰了她一下。 一张纸条，被巧妙地用透明胶粘在桌肚顶板上，胶带撕开时留下一点白色的痕迹。纸条上的字迹潦草而匆忙，像是赶在最后一刻粘上去的——“今天怎么没给我带早餐？饿死我了。PS：你撕情书的样子真可爱。” 闵漾握着纸条，站在空荡荡的教室中央，后排窗户没关严，晚风钻进来，掀起她额前的碎发。纸条角落画着那个熟悉的火柴人，披发的那个正在把手里的信纸揉成团，而扎着马尾火柴人站在一旁，笑得嘴角咧到耳根。 她忽然想起苓苑上周体育课扭伤了脚踝，校医室的假条只开了一天。而她请了两天假。另一张假条是苓苑自己跑去政教处求来的，说是“陪护”，求了整整一个午休。 走廊尽头传来单脚跳着走路的、沉闷而执拗的声响，一下，又一下，由远及近。闵漾把纸条迅速对折，却没有扔进废纸篓，而是塞进了自己校服左侧口袋里，贴着那颗糖留下的余温。 门被推开，苓苑靠在门框上，右脚踝缠着白色的绷带，一手还撑着拐杖。她的头发照例乱翘着，脸因为单脚跳了三层楼而涨得通红，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像是揣了整个夏天最烈的太阳。 “闵漾同学，”她喘着气，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你今天……撕纸条的动作，好像慢了几秒。” 闵漾没说话。她背对着窗外的夕阳，整张脸埋在阴影里，只有耳尖亮得像要滴血。然后她垂下手，指尖碰到口袋里纸条粗糙的边缘，那里写着一句她没有立刻扔掉的话。 窗外那棵老樟树上，最后一波蝉鸣正拼尽全力地嘶喊着，把九月的尾巴拉成一根透明的、颤动的丝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