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夏》峡雾竹霖

4、第4章

　　周三的物理课在下午第二节，正是一天里最犯困的时候。窗外的云压得很低，空气里黏着一股雨前的潮气，教室里的电扇嗡嗡转着，搅不动半分凉意。

　　讲台上陈老师正讲到电磁感应那道压轴题，粉笔在黑板上敲出密集的笃笃声，底下大半学生已经眼皮打架。闵漾倒是醒着，笔尖在草稿纸上匀速推进，偶尔抬头看一眼黑板，再低头继续写。她旁边座位上，苓苑把课本立起来挡着脸，手机藏在书后面，屏幕光映在她垂下来的睫毛上，手在底下操作得飞快。

　　闵漾余光瞥了她一眼，没吭声。苓苑昨天就说这款新出的游戏特别上头，中午吃饭的时候还非要把手机举到她面前给她看操作界面，闵漾扫了一眼说了句"花里胡哨"，苓苑就笑得差点把汤喷出来。

　　这会儿她倒是安静，拇指在屏幕上戳戳点点，偶尔嘴角翘一下，偶尔皱皱眉。闵漾收回目光，继续写自己的题。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

　　陈老师讲完一道大题，惯例要下来巡视一圈看看学生笔记。她穿着那双软底布鞋走下讲台，经过两排座位，在第三排停下来翻了翻一个学生的卷子，然后转身。方向正好是苓苑这边。

　　闵漾看清陈老师的行走路线后，几乎没经过大脑，膝盖往旁边轻轻一碰，撞了一下苓苑的桌腿。

　　苓苑手一抖，手机滑进抽屉，课本也顺势歪了一下，几乎同时，她整个人往桌上一趴，假装在奋笔疾书。闵漾飞快地把自己的草稿纸往两人中间推了推，盖住抽屉缝隙里漏出的一小截手机壳边缘。

　　陈老师走到苓苑桌旁时，看到的是一个伏案认真演算的背影和一张写了一半的卷子，旁边还摊着闵漾的笔记——工整的蓝色字迹，步骤清晰得能直接当参考答案。陈老师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就走了过去。

　　脚步声远走，苓苑的呼吸这才敢顺过来。她缩在座位上，偏过头去看闵漾，嘴巴张了张，脸上那副死里逃生的表情还没收干净。闵漾没回头看她，手里的笔也没停，但另一只手从桌面上放下去，精准地在桌肚底下把苓苑的手机往深处推了一把，防止它再滑出来。

　　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但桌肚底下那只手收回去之前，苓苑悄悄地伸手勾了一下她的小指，又松开。闵漾的笔尖顿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写。

　　下课铃响，陈老师刚走出教室，苓苑就瘫在座位上长吁了一口气，拍着胸口："吓死我了吓死我了，闵漾你看见没，她离我的手机只有——"

　　"你活该。"闵漾合上笔盖，语气淡淡的，但耳朵尖又红了。

　　"是是是我活该，"苓苑狗腿地凑过来，把手机掏出来放在桌面上，屏幕还停在刚才那关的结算页面，金色的"胜利"二字闪闪发光，"不过你看，我这关三星通关了！全服只有百分之三的人过了——"

　　闵漾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一个画风很精致的塔防游戏，金色的奖杯图标在屏幕中央旋转，周围撒着小星星。她看了两秒，面无表情地抬手，把苓苑的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桌上。

　　"上课别玩。"

　　苓苑没恼，反而把下巴搁在手背上，仰头看她，眼睛笑得弯弯的："那你刚才为什么救我？"

　　闵漾站起来收拾书包的动作顿了一下。"……我手滑。"

　　"你手滑碰我桌子，还手滑把我的手机往里推，还手滑把你的笔记本挪过来？"苓苑歪着头数，一根一根掰手指，"闵漾同学，你今天手滑的次数有点多哦。"

　　闵漾把书包甩上肩膀，迈步往门口走。苓苑连忙拄着拐杖跟上去，单腿跳了两下，又拽住她书包带子："等等我嘛，你走那么快干吗。"

　　闵漾没停，但放慢了步子。

　　走廊上人潮汹涌，两个人在人流里一前一后地走。苓苑一边跳一边还在叨叨："我跟你说，那个游戏真的很好玩，要不你回去下一个，我带你——"

　　"不玩。"

　　"那你看着我玩也行啊，我可以直播给你看。"

　　"不看。"

　　"你好冷漠。"苓苑假模假式地叹了口气，但眼角的笑意根本藏不住。她松开拽书包带子的手，换了个话题："对了，明天周五，下午没主课，咱俩去看电影？"

　　闵漾偏过头看她。"你脚能去电影院？"

　　"能啊，我坐那儿又不用走路，"苓苑拍了拍拐杖，"你负责买爆米花就行。"

　　闵漾没答应也没拒绝。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自然地慢了一步，让苓苑先下。苓苑拄着拐杖一级一级往下跳，跳了三阶停下来，回头看她，脸上的表情忽然正了一点："谢谢你啊，刚才。"

　　闵漾站在上面一级台阶，比苓苑高了小半个头。她低头看着苓苑，走廊尽头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苓苑的发丝染成毛茸茸的金色。

　　"下次，"闵漾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要玩就在我旁边玩。我帮你看着。"

　　苓苑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清。

　　闵漾已经越过她往下走了，耳尖红得快要滴血，但步子很稳，语气凶巴巴的："走不走？不走我走了。"

　　苓苑愣了一秒，然后猛地笑了。她跳下两阶追上去，拐杖敲在台阶上咚咚响，一边追一边喊："你刚才说的算数啊！那我明天带充电宝，你帮我盯着老师——"

　　"苓苑。"

　　"嗯？"

　　"再喊我就反悔。"

　　苓苑闭了嘴，但嘴巴闭住了，笑意从眼睛里漫出来，在脸上铺了满满一层。她安静地跟在闵漾身后下了楼，两个人中间隔了两级台阶，拐杖的节拍声和运动鞋踩地声叠在一起，一重一轻，像某种笨拙但合拍的二重奏。

　　出了教学楼，雨果然开始下了。闵漾从书包侧面抽出一把伞，撑开，往旁边侧了侧，把苓苑罩了进来。

　　苓苑仰头看着头顶那片深蓝色的伞面，又侧头看了看闵漾被雨打湿的左肩——伞大半都倾在她这边，闵漾自己的半边肩膀暴露在雨里，校服布料颜色深了一块。

　　她伸手，握住伞柄中间的位置，往闵漾那边推了推。

　　"你淋到了。"

　　闵漾没说话，但伞面没有再偏回来。两个人并肩走在雨里，苓苑的拐杖和闵漾的运动鞋踩出深浅不一的水花。走过那条五分钟的路，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苓苑忽然开口："闵漾。"

　　"又干吗。"

　　"你有没有觉得，"苓苑把拐杖换到左手，右手从伞沿底下伸过去，轻轻碰了碰闵漾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只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声音轻轻的，"咱俩认识才一两年，但我总觉得好像已经认识你好久了。"

　　闵漾的脚步慢下来。她没有回答，但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慢慢地、慢慢地，往苓苑的方向偏了一寸。

　　雨声很大，把很多话都盖住了。但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出来，光是两个人之间那短短一寸的距离，就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

　　第二天早上，闵漾的课桌抽屉里多了一副无线耳机。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新裁的，还是歪歪扭扭的字：「上课联机用。我打游戏，你听歌。P.S. 耳机是我挑的最丑的颜色，怕你嫌弃好看的不要。」

　　闵漾盯着那条绿色的、丑得确实很有特色的耳机线看了足足十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她把耳机绕好，收进了笔袋最里层。然后从抽屉里摸出手机，给苓苑发了两个字：

　　「几点。」

　　苓苑秒回：「你说电影？下午两点！我买好票了！」

　　隔了一秒又追了一条：「你答应了哦，不许反悔。」

　　闵漾把手机扣在桌上，从笔袋里抽出那副绿耳机，连上手机，点开一首歌。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她没听清是什么曲子，但嘴角翘起来的角度，她自己都没察觉。

　　窗台上的绿萝昨天浇过水，新叶子又舒展了一小片，叶尖上挂着早上喷壶洒的水珠，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