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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绝境少年 萧野踏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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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野踏进城门的那一刻,才算真正跌进偌大人间的陌生里。
城里车马喧嚣,青砖长街望不到头,两旁摊铺热气腾腾,人人步履从容、衣着整齐,唯有他格格不入。
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穿了好几年,袖口磨出毛边,布面薄得透光。脚上一双旧草鞋,底早已磨平,侧边裂开好大一道口子,绳线断了大半。连日赶路奔波,鞋底彻底穿洞,硌得脚底血肉模糊。
他实在疼得走不动,只能沿路捡别人丢弃的干硬破布、烂草梗,胡乱折叠垫进草鞋底下,勉强裹住脚底伤口。走一步磨一下,每一步都是细碎钻心的疼,他却全程不吭一声,脊背挺得笔直。
十六岁的少年,哪怕狼狈到泥里,骨子里的意气也半点没折。
他怀里死死揣着小胖狗。
小家伙依旧圆滚滚、胖乎乎,一身浅黄绒毛蒙着薄薄尘土,看着脏乎乎的,却灵性乖巧到极致。一路颠簸,它从不闹不叫,乖乖蜷在他怀里,温热的小身子贴着他的心口,黑亮圆眼一眨不眨望着他。只要萧野低头看它一眼,它就轻轻晃一晃蓬松的小尾巴,软乎乎的,治愈着少年所有的落魄。
萧野一路走,一路笑,低声跟它打气:“别怕,咱们能扛,总能找到活干,总能活下去。”
他长得极好。
哪怕满面风尘、衣衫褴褛,也遮不住清隽眉眼、挺拔身姿。眉眼干净透亮,少年骨相利落鲜活,站在嘈杂市井里,落魄却不卑微,清贫却亮眼。
正是这副干净俊俏的模样,引来了进城后第一个对他“格外和善”的人。
那是个三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穿一身半旧的素色长衫,布料普通、毫无华贵,看着和寻常市井百姓别无二致,看着温和热心,毫无恶意。
男人一眼盯住萧野,快步上前,语气热忱又体恤:“少年,看你孤身一人,是不是进城找活计?”
萧野一愣,连忙点头,眼底带着初入尘世的真诚与期许:“是,叔,我能吃苦、能干所有粗活,您这儿招人吗?”
男人笑得愈发和善,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笃定:“巧了,我这边正好缺年轻伶俐的小子,不用搬重货、不用出苦力,只管跟着学学规矩、学学仪态,管吃管住,月钱还比普通苦力高不少。”
萧野瞬间心头一暖。
他进城半日,处处碰壁、人人冷眼,第一次有人这般真心待他,愿意给他活路。
他毫无防备,只当是遇上了好人,满心感激,当即跟着男人走了。
一路穿街绕巷,走到西街一栋挂着彩帘、热闹喧嚣的雅致楼阁。
这里看着光鲜雅致,不像苦力作坊,也不像寻常商铺。萧野心里微微犯疑,可男人一路温言安抚,句句承诺安稳活路,他终究压下疑虑,跟着进去了。
初入内里,没人让他干活,只让他先跟着打杂学徒,接受基础训礼。
有人专门教他站姿、走姿、待人仪态,教他说话温和、举止斯文,细细罗列一堆规矩:待人谦和、笑脸迎人、懂礼有度、随叫随到。
全程只提修身待客,不提具体营生。
萧野懵懂听话,老老实实跟着学。
他出身穷苦,从来只求踏实干活换口饭吃,只当是高端铺面的待客规矩,日日认真受训,半点不敢偷懒,心里还暗暗庆幸,自己总算熬到了出路。
直到两日之后,管事嬷嬷单独找他,把话彻底挑明。
“你生得这般俊俏干净,学这些规矩,不是让你打杂干活的。”
“我们这里是迎客雅楼,你只需陪贵客闲谈小坐、说笑解闷,好好伺候客人,便是你的活计。”
这一刻,萧野脑子轰然一响,瞬间彻底懂了。
根本不是正经活路。
是留着年轻好看的少年,专门陪达官贵人消遣取乐的行当。
说白了,就是供人玩乐取悦的门面。
他这两日认认真真受训、规规矩矩学礼,满心以为是翻身的机会,到头来,是跳进了别人布下的圈套。
少年一身铮铮傲骨,瞬间被狠狠冒犯。
他可以吃苦、可以受累、可以挨饿受冻、可以颠沛流离,可他绝不能折腰辱骨,做这般取悦旁人、轻贱自身的事。
那一刻他短暂慌了,却半点没贪念。
哪怕他身无分文、脚底溃烂、饥寒交迫,哪怕这地方管吃管住、月钱丰厚,他也半点不稀罕。
趁楼里人不备,萧野咬着牙,趁着暮色昏暗,捏紧怀里的小狗,低着头,拼尽全力冲出楼阁,一路狂奔,不敢回头。
他跑得太快,草鞋彻底磨烂,脚底破布磨穿,血肉蹭着青石路面,火辣辣的疼。
可他不敢停。
宁可饿死冻死在街头,也绝不低头辱没自己的少年骨气。
一路奔逃,彻底甩开西街浮华,躲进城郊无人问津的荒山破庙,才算彻底安稳下来。
破庙破败至极,破门歪斜、屋顶漏风、枯草满地、神像落灰,荒凉得看不到半点人烟。
可这里干净、自由,不用折腰、不用取悦、不用卑贱求生。
就是在这里,他遇见了那个无名老乞丐。
老人六七十岁,是世间最苦最可怜的模样。
身形枯瘦佝偻,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满头花白乱发干枯粘腻,头皮青灰尽显沧桑。脸上沟壑纵横,眼窝深陷,眸子浑浊无光,日日怯生生看人,卑微到尘埃里。
一身衣衫层层叠叠全是补丁,薄布透光,挡不住风、抵不了寒,干干净净却破破烂烂,穷得体面,也穷得让人心酸落泪。
他是被家里赶出来的。
年纪大了,干不动活,吃一口粮,都被儿孙视作拖累。为了省家里的口粮,他自己默默离家流浪,沿街乞讨、风餐露宿,受尽冷眼驱赶,从不怨天、不怨亲人,一辈子忍让吃苦,卑微求生。
初遇那晚,萧野热情搭话,问他来历,他只垂眸避让,不愿多提。相处熟稔后,才淡淡说出那句轻飘飘的苦。
萧野听得心口发酸。
原来这世间,不止他一人,是被家人舍弃的多余之人。
自此,一老、一少、一犬,在破庙相依为命。
日子苦到极致。
第一天,两人几乎颗粒未进。
萧野脸皮薄,宁肯跑腿打杂换活路,也不肯跪地乞讨,终日奔波,一无所获。老人乞讨一日,只讨到几口凉透的残汤碎渣,尽数分给萧野和小狗,自己空腹熬了一夜。
第二天,两人饿得前胸贴后背,堪堪撑到天亮。
萧野看着老人枯瘦如柴的脸,看着怀里乖乖蜷缩、偶尔轻轻摇尾安抚他的小胖狗,咬咬牙,压下所有少年自尊,一大早就出门碰运气。
他脚底伤口磨得通红溃烂,破草鞋彻底没法看,碎布烂草垫了一层又一层,走一步疼一步,从城东跑到城西,从清晨熬到傍晚。
城郊市井的小摊贩,都是底层苦命人,谋生艰难,每一口吃食都金贵无比,根本富余不出多余的粮施舍旁人。
卖羊杂汤的大叔,日日只剩无油无肉的寡清汤,见他可怜,偶尔收摊递上一碗,让他暖暖空胃,已是最大善意。
卖杂粮饼的阿姨,更是不易。
起早贪黑摆摊,一张饼挣几文血汗钱,全家糊口全靠小摊支撑。那日收摊,所有新鲜饼早已售空,兜里只剩一张自己预留、当做晚饭的饼。
饼放了整整一天,彻底凉透,皮硬得硌手发干,存放久了微微发酸,口感极差,寻常人根本难以下咽。
这是她自己的晚饭,是她一日劳作唯一的口粮。
可她看着街角那个瘦瘦高高的少年。
脚底破烂、步履蹒跚、满脸疲惫,却依旧脊背挺直、眉眼清亮,奔波终日一无所获,却从不乞讨、从不谄媚、从不颓丧。再想到城郊破庙里,还有一个枯瘦老人、一只乖巧小狗跟着他挨饿,阿姨终究心软了。
她把那张唯一的冷硬酸饼递给他,说得直白实在,没有半分虚情假意:
“这是我自己留的晚饭,放久了,凉、硬、还有点返酸,不好吃。”
“我做生意的,只能帮你这一次,不能次次接济,你拿着吧。”
萧野捧着那张沉甸甸的冷饼,掌心贴着干硬发凉的饼皮,瞬间鼻尖发酸。
这不是什么好吃的东西,却是绝境里,旁人省出自己的活路,分给他的一线生机。
少年瞬间眉眼发亮,哪怕满身狼狈、脚底剧痛、饥寒交迫,依旧笑得鲜活热烈,少年意气挡都挡不住。
他认认真真鞠躬道谢,宝贝似的护着饼,紧紧揣在怀里,生怕风吹干、生怕蹭碎一点。
一路忍着脚底剧痛,快步奔回破庙。
离庙老远,少年清亮雀跃的喊声,就穿透晚风,朗朗响起:
“老爷子!我讨到吃的了!有饼!咱们今天不用饿肚子了!”
冲进破败庙门,暮色沉沉,冷风穿堂。
老人依旧蜷缩在角落枯草上,缩着单薄破烂的衣衫,默默忍寒挨饿,见他归来,浑浊的眼底,终于浮出一点浅浅的暖意。
萧野半点不嫌饼冷、不嫌饼硬、不嫌饼发酸。
他利落地用力,把硬邦邦的冷饼掰成三份。
最大最厚的一块,双手郑重递到老人枯瘦颤抖的手里,语气真诚又滚烫:“老爷子,您先吃!您饿坏了,多吃点!”
老人捧着那块酸涩冷饼,指尖微微发抖,低头小口小口艰难啃食。硬饼硌牙,酸涩刺口,他却吃得极认真、极珍惜,一辈子吃尽残羹冷炙,从未被人这般郑重相待。
第二块均匀碎饼,萧野轻轻放在干净草叶上。
“小胖,吃饭啦。”
怀中小家伙立刻抬起圆乎乎的小脑袋,黑亮眸子亮晶晶的,温顺得不像话。颠着短短的小胖腿跑过来,小口小口啃着饼渣,吃完不吵不闹,乖乖蹭蹭萧野的手背,尾巴轻轻、温柔地左右摇晃,软乎乎的暖意,瞬间抚平了少年所有的狼狈与疲惫。
最后最小的一点碎渣,萧野自己捏在手里,大口嚼着。
吃得很香,吃得满足。
哪怕饼冷、饼硬、饼发酸,哪怕脚底血肉模糊、浑身寒凉、绝境缠身。
他坐在漫天风声的破庙里,看着眼前一老一犬,眼底依旧是十六岁少年永不磨灭的意气风发。
他一边吃,一边朗声许诺,语气坦荡热烈:
“老爷子,你再等等我。”
“我只是暂时落魄,我年轻、能熬、能拼。”
“我以后一定能挣到钱,一定让你吃上热饭、穿上暖衣,再也不用流浪讨饭!”
彼时风凉庙寒,日子苦到极致。
可少年眼里有光,小狗尾尖有暖,老人心底有盼。
是他颠沛十六年,最苦、最穷、最狼狈,却也最温柔、最珍贵的三昼烟火。
只是他从没想过。
这绝境里偷来的一点甜,这般来之不易的安稳相伴,竟短暂得只剩三日。
第四天破晓,寒雾浸骨,一切尽数成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