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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残岁乡谣 孤坟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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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裹着湿冷的寒气,灌满破庙每一道歪斜的门缝,呼啸的冷风卷着枯草碎渣,在空荡荡的殿内来回盘旋,像一声声绵长又压抑的叹息。
天光淡白,从屋顶朽烂的破洞漏下来,堪堪落在墙角那团枯瘦的身影上。萧野僵在原地,双膝跪在冰冷坚硬的泥地上,半晌动弹不得。脚底早已没了知觉,那双补了一层又一层碎布、稻草的草鞋彻底崩开,脚底磨破的血泡混着露水结了痂,每挪动一寸皮肉都撕裂般疼,可这点钻心的苦楚,根本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酸涩。
此刻回想三日相伴的点滴,桩桩件件全是藏不住的病痛,刺得他心口发紧。
老人身上的病根拖了许多年,早年操劳落下咳喘,后来被儿孙视作累赘赶出家门,常年饥一顿冷一顿,风寒入骨,肺腑早已亏空。白日里稍微多走几步路,脊背便佝偻得几乎弯成一张弓,面色发白,喉间源源不断滚出细碎喘音;每到深夜寒重,压抑的咳嗽就止不住涌上来,他死死捂住嘴,肩膀不停发颤,刻意把咳声压到最轻,生怕吵醒睡在一旁的萧野,惊扰蜷在少年怀里的小狗。
病痛发作难忍时,他也从不说半句苦楚,只默默缩到破庙最阴凉漏风的角落,独自硬扛。乞讨得来的残羹冷食,油水稍多一点的碎渣,他全都省下来推给萧野;夜里山风刺骨,仅有的干草全都拢到少年身侧取暖,自己挨着冰冷土墙蜷缩一宿。
萧野还记得那两个难挨的寒夜。
那日他在外奔波整日,一口吃食都没讨到,入夜后空腹受凉,小腹阵阵抽痛,翻来覆去无法安睡。老人静静看了他许久,慢慢佝偻着身子挪过来,靠着断墙坐稳,压低沙哑干涩的嗓子,哼起了老家哄孩童安睡的乡谣。
调子老旧朴素,没有精致辞藻,老人常年受寒的嗓子沙哑发颤,时不时被一阵咳喘打断,停顿片刻,又接着慢悠悠往下哼。微弱绵软的歌声裹着庙外呼啸的冷风,却奇异地熨帖人心。萧野半睁着眼,借着缝隙漏进的月光望向老人,只见他浑浊的眼底盛着浅浅温柔,全然不顾自身病痛,把仅存的一点暖意尽数分给萍水相逢的自己。
当时萧野轻声问他这歌谣的来历,老人垂眸望着满地枯草,语气轻得像薄雾:“乡下带娃的老调子,我年轻时候哄过邻居家小孩,记到现在。”
一生无依、久病漂泊、被至亲舍弃的老人,从来没人好好哄过他,可他却把珍藏半生的温柔,拿出来安抚一个落魄流浪的少年。
那几晚萧野躺在干草堆里,听着断断续续夹杂咳喘的乡谣,是进城以来睡得最安稳的时刻。他无数次意气风发地向老人许诺,等自己找到稳定活计,第一件事就去药铺抓治咳喘的汤药,再买一身厚实棉衣,带老人离开荒庙,吃上热乎三餐,再也不用沿街乞讨、带病硬熬。
老人每次都轻轻点头,枯瘦的脸上浮起一点淡得近乎看不见的笑意,浑浊眼眸里满是期盼,安静等着少年兑现诺言。
可他终究没能等到。
昨夜寒露太重,冷风直灌肺腑,积攒多年的旧疾骤然爆发,油尽灯枯的身子撑不住一夜霜寒,悄无声息地长眠在了枯草堆里。
萧野垂着头,滚烫的眼泪毫无声息地砸落在泥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十六岁,半生颠沛流离,被亲人抛弃时不曾落泪,被骗进风月楼阁险些折辱骨气时不曾低头,挨饿受冻、脚底血肉模糊、走投无路时也咬牙硬扛,一身少年傲骨坚如磐石。可面对这位只相伴三日、却给了他全部温情的无名老者,所有强撑的坚韧轰然崩塌。
他连报答的机会都没有,甚至自始至终,都没能问出老人的姓名。世间来人一趟,受尽疾苦,心地良善,到最后连一方刻着名字的墓碑都配不上。
脚边的小胖狗像是察觉到浓重的悲戚,一改往日活泼的模样,安安静静趴在萧野脚面,圆乎乎的小身子轻轻贴着他破损的裤腿,乌黑透亮的眼睛蒙着一层湿漉漉的水汽,小尾巴低低垂在地上,只偶尔极轻地左右晃一下,粉嫩鼻头时不时蹭一蹭少年的手背,笨拙地想要抚平他的难过。
萧野低头看着这只从湍急河水里救下、一路揣在心口取暖的小狗,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疼得喘不上气。
城边农户、市井摊贩皆是挣扎求生的普通人,人人手头拮据,只能分出一口冷饼、一碗寡汤接济他,没人有余钱借他置办棺木。他浑身上下衣衫破烂,身无分文,想要让老人不曝尸荒野,唯一能换得一处安稳埋骨之地的法子,只有送走唯一陪伴自己的小狗。
天边晨雾慢慢散开,城东长街渐渐响起车马人声。萧野抬手擦干净脸上泪痕,压下翻涌的悲痛,弯腰小心翼翼抱起小胖狗。小家伙温顺地窝在他怀里,短短四肢软软搭着,温热的肚皮贴着他心口,即便感知到主人情绪低落,也只是轻轻蹭他脖颈,温顺地摇晃尾巴。
他抱着小狗,拖着流血的脚,一步一步走向城东人流平缓的街口,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哪怕满身狼狈,少年骨子里的傲气半分不曾折损。
不多时,一名与他年岁相仿、气质温润清雅的少年缓步走来。一身干净平整的素青布长衫,无华贵纹饰,却打理得妥帖整洁,眉眼温和通透,没有半点嫌贫爱富的势利。路过时,目光落在萧野怀里毛茸茸的小狗身上,脚步不由自主顿住。
小胖狗虽绒毛蒙着尘土,模样却圆润乖巧,怯生生靠在少年怀中,惹人怜惜。温雅少年上前半步,语气温和有礼,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怜悯:“这位兄台,你怀中小狗十分温顺,可是打算转让?”
萧野抬眼望向对方,坦然看清两人云泥之别的境遇,心底没有嫉妒,没有怨怼。历经欺骗、绝境、生离死别,他早已看淡人间参差,旁人安稳是天赐福气,自己泥泞是必经劫数,不必心生不平。
他嗓音微微沙哑,坦荡道出窘迫,不遮掩一身落魄:“是。我急需一点银钱,安葬一位待我极好的故人,无力置办棺木,只求寻一处安稳土坡。”
温润少年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恻隐,却不打探他背后的悲欢苦难,利落取出一锭分量刚好的碎银递上前,轻声询问:“这些够用吗?”
萧野指尖微微发颤,重重点头:“足够了,多谢。”
交接的瞬间,离别之痛骤然席卷全身。小胖狗似是感知到分离,不安地扭动身子,湿漉漉的黑眸死死锁住萧野,细小的呜咽声轻轻响起,小爪子扒紧他破旧的衣襟,不肯松开。它不懂人间身不由己,只认定这个再苦再难也护着它的少年是唯一归宿。
萧野不敢再对视那双纯粹无辜的眼睛,咬牙松开手臂。温润少年连忙轻柔接住小狗,细细拢好它沾满尘土的绒毛,低声安抚,满眼皆是真心喜爱,往后定然能让小狗三餐温饱,远离露宿挨饿的苦楚。
少年抱着小狗温和颔首道别,转身走入长街人流。小胖狗全程扭着脑袋望向萧野,呜咽不止,小小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巷尽头。
怀里一空,心底也随之空荡荡的,萧野攥紧掌心温热的碎银,转身快步折返城郊荒庙。
他不用花钱请人,城外围着一圈无人打理的土坡,土层松软,少有人来往,向阳避风,是绝佳埋骨之处。他捡来农户丢弃的生锈短锄,赤着磨烂的双脚踩在带露泥土里,独自一锄一铲往下挖掘。
土块坚硬,短锄锈钝难用,掌心很快磨出连片水泡,破了之后渗出血水,混着泥土糊在锄柄上;脚底伤口反复蹭到粗糙土块,每俯身挖一下,刺骨的疼顺着小腿蔓延全身。可萧野丝毫不敢停歇,咬着牙硬生生挖开一方刚好容下老人身躯的土坑。
挖好墓穴,他折返破庙,小心翼翼将枯瘦的老人抱起来,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长眠的故人,一步步走到城外土坡,将老者安稳放入土坑之中。没有薄棺,没有裹身锦布,他只能脱下自己身上唯一一件相对完整的里衣,轻轻盖在老人单薄破旧的衣衫上,遮挡风霜尘土。
随后他再度拿起锈锄,一铲一铲把泥土填回坑中,细细拍实,堆起一座低矮朴素的小土丘,一座无碑无名的孤冢,静静立在城郊荒草之间。
萧野独自蹲在小小的坟丘前,风吹动他沾满泥土与血污的衣摆,少年声音轻而郑重,一字一句,是刻在心口的誓言:
“老爷子,我无银钱为你置棺立碑,只能亲手为你掘土安坟,委屈你在此栖身。”
“寒夜你为我哼唱乡谣,绝境分我仅剩的冷饼,三日相伴,万般温情,我此生不敢相忘。”
“我不知你名姓,没能好好侍奉你一日热饭,是我终身憾事。”
“往后我若能在城中站稳脚跟,岁岁春秋天凉,我必来此处看你,替你扫净坟前荒草。”
“你安心长眠,此地无风霜病痛,再不用沿街乞讨,再不用硬扛一身旧疾。”
荒草随风轻晃,似是故人安然回应。
诸事尽数落定,日头升至午后。萧野抬手抹掉掌心泥土,看了一眼身后孤零零的土丘,敛去眼底所有沉恸悲戚,重新挺直脊背。
失去了小狗相伴,送走了世间唯一善待他的老者,如今他又是孤身一人,脚底伤痕累累,身无分文,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可少年心底那团不肯熄灭的烈火,依旧灼灼燃烧。
他熬过饥寒病痛,听过温柔乡谣,亲手掘土安葬恩人,割舍了唯一的羁绊,十六岁的意气未曾消磨分毫,只是多了沉甸甸的坚韧与执念。
他转身朝着城内长街走去,打算重新寻一份踏实营生,脚踏实地活下去。不辜负荒冢之下那位老者赠予他的三日暖意,不辜负自己一身不肯低头的少年傲骨。
青瓦长街人流往来,喧嚣烟火扑面而来,转角廊下,一道清逸挺拔的身影静静立在光影之中,抬眼,与孤身前行的少年遥遥对上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