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陋巷生风》我才不会吃鱼

2、野犬同归 踏出青

　　踏出青雾村的那一刻，萧野心里半点难受没有，只剩一身轻快。

　　终于不用天天天不亮就下地喂猪、看人脸色、捡弟弟剩下的饭吃了。

　　肩上扛着那床硬邦邦、潮乎乎的旧棉絮，灰扑扑一大团，他随手颠了颠，对着空荡荡的大路自顾自吐槽，语气懒懒散散的，满是少年随性：
　　“可算逃出来了，那破家谁爱回谁回，我是半分不想待了。”

　　风刮过来，扑得满脸尘土，他也不嫌脏，仰头望着开阔的天，反倒觉得痛快。

　　旁人被亲爹娘赶出家门，早该慌得六神无主、垂头丧气。萧野偏不。
　　他打小就这性子，遭点委屈、受点苦，转头就能给自己找乐子，绝不emo，绝不自怨自艾。

　　他心里还揣着点小指望。

　　邻镇有个远房姑母，小时候逢年过节见过几次，不算多亲，但好歹是亲戚。
　　萧野想得简单：去蹭住两三天，找个活计，挣到钱立马搬走，绝不赖着麻烦人。

　　揣着这点微薄念想，他一路蹦蹦跶跶赶了大半天路，总算摸到了姑母家的院门。

　　这家可比村里泥坯房体面多了，青砖院墙，新漆木门，门口两棵梧桐树长得枝繁叶茂，院里干干净净，一看就是不愁吃穿的日子。

　　萧野规规矩矩抬手敲门，心里还琢磨：应该能通融几日吧。

　　门一开，姑母探出头来。

　　起初见是个少年，脸上还有点客套笑意，可目光扫到他满身补丁、一身风尘，再看见那床灰扑扑的破棉絮时，笑意瞬间没影，脸色唰地冷了下来，嫌弃都懒得藏。

　　不等萧野开口，姑母先皱着眉尖声问：“你跑我家来干什么？”

　　话音刚落，屋里的姑父也大步走了出来，满脸不耐，手里还攥着一把锄头，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语气又冲又硬：
　　“我听说了，你被你爹娘赶出来了是吧？”

　　萧野刚要应声。

　　就被姑父直接打断，挥手就赶，半点情面不留：“那你也别往我们这儿凑！你家都容不下你，我们家更不收闲人！赶紧走，别在门口碍眼！”

　　姑母也跟着帮腔，句句刻薄：“真是添麻烦！你弟金贵被捧着，你活该吃苦，别来拖累我们！”

　　一唱一和，堵得人半点余地没有。

　　萧野愣了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

　　得，白跑一趟。

　　他还以为能有半点人情温度，原来是自己想多了。

　　换个内向怯懦的少年，此刻早就难堪得脸红窘迫、手足无措。但萧野脸皮厚得很，坦荡得很，半点不觉得丢人。

　　他耸耸肩，随口道：“行吧，是我冒昧了，打扰啦。”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轻轻松松，毫无留恋。

　　身后“哐当”一声，木门狠狠关上，锁得死死的。

　　萧野走在镇外大路上，摸了摸空空荡荡的肚子，对着晚风碎碎念叨：
　　“害，白瞎我走这么远路。亲戚情分，果然最不靠谱。”

　　日头渐渐落下去，晚霞烧红了半边天，远处城池的影子看着近，实则远得很。等他慢悠悠走到山下，城门早就关得严严实实，今夜铁定进不了城。

　　天色越来越黑，晚风一吹，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叫得格外响亮。

　　萧野揉了揉肚子，哭笑不得：“别叫了别叫了，我也饿，咱俩凑活忍忍！”

　　他左右看了看，瞧见路边一片小树林，避风又干净，地上铺着厚厚的干野草，正好睡觉。

　　“得，今晚就在这儿将就一晚！”

　　他钻进林子，把硬邦邦的棉絮往草堆上一铺，刚想瘫下来歇口气，就听见脚边草丛里，传来细细软软、呜呜咽咽的小叫声。

　　声音小小的，怯怯的，跟受了天大委屈似的。

　　萧野瞬间来了精神，弯腰扒开野草：“嗯？什么小东西？”

　　草窠最里面，缩着一只巴掌大的小土狗。

　　浑身绒毛沾满泥巴，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后腿微微蜷着，好像受了伤，小小的身子抖个不停，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湿漉漉的，可怜得要命，孤零零一只，被丢在了这荒林里。

　　萧野一看这小东西，瞬间心软得一塌糊涂，立马放轻动作，生怕吓着它。

　　他蹲下来，凑得近近的，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少年独有的鲜活温柔：
　　“哎哟，这么小一只？也被人丢啦？”

　　小狗怯生生抬眼看他，小声呜呜了一下。

　　萧野乐了，伸手小心翼翼把它捞起来，揣进自己宽大破旧的衣襟里护住，暖乎乎的一小团贴着胸口，瞬间驱散了夜里的凉意。

　　“巧了！我无家可归，你无主可依。”
　　他低头蹭了蹭小狗的小脑袋，笑得张扬又明媚，半点不见落魄，
　　“那从今往后，你就跟着我萧野混！虽然我现在穷得叮当响，没肉没馍，但我绝对不让你受欺负！”

　　安顿好小狗，肚子饿得更厉害了。

　　荒山野林，黑漆漆一片，别说干粮，连口水都没有。

　　萧野没办法，借着最后一点暮色，在田埂边扒拉了半天，挑出几株嫩生生、没毒的野菜。

　　菜叶青青的，看着就发苦。

　　他捏起一撮，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瞬间皱起小脸，苦得眯起眼。

　　“我的妈呀，也太苦了！”

　　他一边嚼一边吐槽，苦得龇牙咧嘴，却还是一口一口咽下去，半点不矫情：
　　“算了算了，有的吃就不错了！野菜也是菜，凑活垫垫肚子，饿不死就行！”

　　几口野菜下肚，依旧空空落落，但好歹压下了剧烈的饥意。

　　夜色彻底沉下来，星星点点的星光透过树叶缝隙落下来，洒在少年身上。

　　萧野躺在厚厚的干草上，半盖着旧棉絮，怀里揣着乖乖睡觉的小狗。

　　他无家可归、身无分文、露宿荒林、野菜充饥，论落魄，实在惨得很。

　　可他半点不愁，望着头顶的星星，嘴角一直挂着浅浅的笑，小声嘀嘀咕咕规划前路：
　　“没事，今晚凑活过夜，明天天亮就进城！”
　　“先进城找个活干，摆个小摊挣点小钱，先养活自己，再养活我的小狗！”
　　“等以后有钱了、安稳了，我就去当兵！策马守边关，总比一辈子困在小山村看人脸色强！”

　　少年声音清亮，意气鲜活。

　　哪怕身处泥沼低谷，依旧无忧无虑，热烈坦荡。
　　风雨困不住他，落魄磨不灭他的少年气。

　　荒林星月为伴，孤犬随身。
　　前路漫漫，可萧野心里，满是滚烫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