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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寒屋偏暖,野草生风 大旱逢春, ...

  •   大旱逢春,最是磨人。

      青雾村一连数月无雨,田地裂得纵横交错,地皮干得一踩便起灰,村口老柳树枯了大半,垂着光秃秃的枝条,蔫然无力。村里家家户户皆是愁云笼罩,米缸见底,炊烟稀薄,人人勒紧了裤腰带度日。

      唯独萧家这一方小小土院,是个例外。

      不是富足,是偏心偏得刺眼。

      萧家两间泥坯瓦房,一明一暗。朝南正屋窗明几净,糊着新纸,炕上铺着整整齐齐的软褥,叠着簇新的薄被,阳光落进去,暖得融融泄泄。

      这是十岁幼子萧宝的屋子。

      萧宝生得面白软糯,眉眼圆润,自小被爹娘捧在手心养着,没沾过半点农活风霜。此刻他正盘腿坐在炕头,怀里揣着一碟细白面饼,手里捏着糖糕,吃得嘴角沾糖,眉眼弯弯,半点不知人间粮荒疾苦。

      萧母刘氏坐在炕边,拿着帕子细细给他擦嘴,动作温柔得近乎谄媚,嘴里絮絮叨叨,字字都是疼惜:“慢些吃,没人跟你抢。今年天干,别家孩子都饿肚子,就你有口细粮,是爹娘给你攒的。”

      萧父蹲在屋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眼神落在小儿子身上时,满是憨厚溺爱,连皱纹都软和几分,偶尔抬手叮嘱两句:“别噎着,吃完再睡会儿,养得白白胖胖,日后才好说亲。”

      满屋温情暖意,细细密密,全都缠在萧宝一人身上。

      而屋子北侧的杂物偏房,阴暗潮湿,墙皮剥落,漏风漏光。

      十六岁的萧野,就站在这方寸阴冷里。

      他穿一身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的粗布短衫,袖口磨破,衣摆短了一截,露出半截清瘦结实的手腕脚踝。少年身形高挑,脊背却生得笔直,哪怕站在最昏暗的角落,也压不住眉眼间那点鲜活张扬的气性。

      眉眼清俊,眼底透亮,半点无寒门苦童的怯懦阴郁。

      世人多是环境养人,他偏是逆境长骨。

      萧家这对父母,生了两个儿子,偏仿佛只生了一个。

      从小到大,所有苦差事、脏活累活,尽数归萧野。

      天不亮就要起身挑水劈柴,日出下地耕种,正午喂猪除草,傍晚洗衣扫院,日日无休,年年往复。

      而所有甜头、口粮、新衣、温存、期许,尽数归萧宝。

      萧野幼时不懂,也曾懵懂讨要过温存。

      五岁那年冬雪,天寒地冻,他冻得双手通红,缩在灶边烤火,见弟弟穿着新棉袄,被爹娘抱在怀里暖手,便怯生生挪过去,想让母亲也摸一摸自己的头。

      谁知刘氏随手一把推开,皱眉呵斥:“你皮糙肉厚冻不死!你弟弟金贵,别过来挤着他!”

      那一日寒风穿堂,小小孩童站在冷风里,手足冰凉,心里也凉了半截。

      七岁那年过年,全村孩童都有糖吃,唯独他没有。他看着弟弟兜里塞满糖果,小心翼翼开口讨要一颗,换来父亲冷眼一句:“男孩子吃什么糖?不懂节俭,尽学些败家毛病。”

      最后那颗糖,被转手喂给了嬉笑的萧宝。

      九岁那年,他见过境戍边的骑兵策马而过,骏马长风,铁甲生辉,少年立在田埂上,看得心潮澎湃,自此埋下从军报国、踏遍山河的执念。

      山村无马,孩童贪玩,他趁正午无人,翻进猪圈骑猪嬉闹,想学着将士策马奔腾的模样。

      结果被老猪狠狠掀翻,摔在黄泥地里,满身烂泥,膝盖磕出大片青紫,疼得眼泪打转。

      他忍着疼爬起来,没敢进屋哭诉,独自蹲在猪圈旁揉伤口。

      屋里传来的,却是爹娘温柔哄劝弟弟的声音,连一句过问他去向的话,都无。

      久而久之,萧野便懂了。

      这家里,他是外人,是苦力,是天生该吃苦、该退让、该懂事的那一个。

      懂事的孩子没人疼,这话半点不假。

      只是他天性生得野,生得通透,从不学自怨自艾。

      旁人遇冷便颓,遇苦便怨,他偏不。

      无人疼惜,便自己疼惜自己;无甜头可尝,便自己寻乐子;日子再苦,他也能从贫瘠岁月里抠出几分趣味,哄得自己心境开阔。

      此刻,刘氏哄完幼子,终于抬眼扫向角落里静默伫立的萧野,眼神淡得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旧农具,毫无温度。

      “今年大旱,家里存粮不多。”

      她开口,声音刻薄直白,毫无半分遮掩:“你弟要长身体,日后还要攒彩礼、置田地,家里所有钱粮都得紧着他。你今年十六,长大了,该自己出去讨活路了。”

      萧父摁灭烟袋,吐出一口浊烟,语气冷硬,落锤定音:“明日便走。家里养不起两张嘴,你莫要在家拖累你弟弟。”

      字字绝情,句句凉薄。

      十六年朝夕劳碌,岁岁付出,到最后,只落得一句——拖累。

      若是寻常少年,此刻早已红了眼眶,满心委屈怨怼,或是跪地哀求,或是愤懑不甘。

      可萧野只是微微抬眼,目光掠过满屋暖意,掠过爹娘溺爱幼子的模样,轻轻笑了一声。

      这笑意极淡,不悲不怒,不怨不愤,反倒透着几分少年人的通透与戏谑。

      他心里静静想:原来如此。

      原来十几年的勤恳温顺,换不来半分情面;原来骨肉至亲,也能凉薄至此。

      也好。

      早看清,早解脱。

      萧父见他这般不惊不悲、不卑不亢的模样,反倒愈发不耐,只觉这长子不知好歹、不识抬举,冷冷皱眉:“笑什么?自己被赶出门,还有脸笑?”

      萧野垂眸,语气清淡坦荡,少年声线清亮温润,无半分戾气:“没什么。只是觉得,挺好的。”

      困在这方寸寒屋十六年,日日看人脸色,时时退让隐忍,如今终于能走,确实是好事一桩。

      刘氏见他半点不求饶,心里更是不悦,随手从里屋拖出一床破旧棉絮,狠狠甩在地上。

      棉絮板结发硬,经年受潮,灰扑扑沉甸甸,一落地便扬起漫天灰尘。

      “家里没多余东西给你。就这个,带走滚吧。”

      萧野低头,看向那床旧棉絮。

      这是他从小到大盖了十几年的被褥,冷硬、潮湿、不保暖,却是这家里唯一属于他、不曾偏心他物。

      他弯腰,单手轻松捞起,随意搭在肩头,动作散漫松弛,仿佛卸下千斤枷锁,而非背负一身落魄。

      没有留恋,没有回望,没有争执,没有哭诉。

      他转身,踏出这间冷暖不均、偏心刺骨的泥坯小屋。

      院里日光正好,暖风拂身,比屋里那点虚假温存,坦荡千万倍。

      院角猪圈,是他年少岁月里唯一的温柔归处。

      儿时无人相伴,无人说话,无人温存,漫漫孤苦年岁,都是这几头老猪陪着他。他喂它们吃食,蹲在栏边发呆,对着晚风碎碎自语,所有无处安放的少年心事,都悄悄说给它们听。

      两头老猪闻声,熟稔地凑到栏杆边,温顺哼哼,轻轻蹭着木头,似是认得他的气息,知晓他要离去。

      萧野俯身,指尖轻叩栏杆,慢悠悠开口,一半对猪,一半对自己,是少年独有的自娱自洽:

      “老伙计,我走啦。”

      “以前小,走不出去,只能困在这里种地喂猪,看人脸色。”

      “如今被赶出来了,也好。没人拘着我,没人偏着谁,往后天高路远,我想去哪,便去哪。”

      “你们继续在此安生度日,我去外头闯我的山河。”

      他想起年少骑猪摔得满身黄泥的荒唐事,想起那时偷偷藏在心底的从军大梦,忍不住低低失笑。

      那时候太小,身不由己,纵有凌云志,也被家事困住。

      如今无家可束,无亲可绊。

      从此,再无萧家受气长子。

      世间只剩萧野。

      野草生根,风雨不折;少年立身,四海无拘。

      他肩扛一床旧棉絮,一身清风傲骨,头也不回,大步踏出这座凉薄小院,朝着远方遥遥城池,坦荡前行。

      身后屋舍温存,从此与他无关。
      身前天地辽阔,尽是少年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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