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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尘庭遭轻辱,浮沉各路人 午后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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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日头渐盛,天光烈烈,铺洒在清玄宗内院青石地上,亮得晃眼。
整座庭院被萧野清扫得干干净净,阶无落絮、地无尘屑,连花台缝隙的碎草都剔得利落。他将竹扫帚斜靠在廊柱旁,身形随意往立柱边一站,青灰布衫朴素平整,身姿松而不垮,双手随意背在身后,眉眼恬淡,看不出半点久坐候人的焦躁。
他不闲思、不乱想,只安分待命。脸上依旧挂着少年人那种淡淡的、随性的笑意,看着温和无害,极好说话的模样。
雅室的门迟迟未开。
先前引路的弟子早已离去,院内往来的宗门子弟越来越多,大多三五成群,衣袂雪白,步履轻傲,路过廊下时,目光总会若有若无地扫他一眼。
无人驻足,却处处是轻视。
不多时,三名年轻弟子结伴从偏廊走来,说说笑笑,目光直直落在萧野身上。
这三人皆是宗门普通外门弟子,修为平平、资历浅浅,却最是擅长仗着山门身份欺压外来下人。他们方才闲谈间早已看清——这布衣少年无人看管、无人撑腰,连主人都早已被宗门搁置,正是可随意拿捏的对象。
走在最前的弟子眉目轻佻,唇角噙着讥讽笑意,抬手虚指庭院地面,声音不大,却刻意让萧野听得清楚:
“方才一阵风过,又落了不少杂尘,庭院怎能留半点脏乱?赶紧再扫一遍。”
话音落,他抬手一扬。
掌心攥着的一把碎纸屑、干枯花渣、泥屑碎土,随手往干净的青石中央一撒。
簌簌几声,细碎杂物散落一地,在光洁无尘的地面上格外刺眼。
身侧两名弟子立刻附和发笑,眼神轻慢。
“是啊,做下人的,眼里怎么能没活?”
“扫干净了再歇,不然留你在此处作甚?”
三人抱臂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廊下少年,等着看他局促难堪、低头忍气的模样。
萧野抬眼。
他眉眼依旧松弛,笑意没散,只是那点笑意浅浅浮在表层,眼底清亮无波,不见恼怒,也不见窘迫。
他没立刻动,也没立刻回话。
身形依旧倚着廊柱,指尖微垂,轻轻蹭了蹭袖口边角,姿态散漫,像全然没看懂对方刻意刁难的恶意。
领头弟子见他不动,愈发骄纵,上前半步,语气压得更冷:
“怎么?外来仆役,敢不听宗门吩咐?”
直到这句逼压落下,萧野才缓缓直起身。
少年步子轻缓,不慌不忙走到满地碎屑中央,低头扫了一眼地上狼藉,随即抬眸看向三人,唇角微扬,语气轻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松弛顽皮,听不出半分戾气:
“三位师兄既然这么爱干净,我自然得扫。”
他话音落,弯腰拾起竹扫帚。
手臂起落干脆,腕骨一转,扫帚顺势一带。
唰——
满地纸屑泥尘并未往边角扫去,反倒借着一扫之力,顺着风势、贴着地面,径直反向扫回三人脚边。
力道控得极巧,不扬尘土、不脏衣袍,偏偏所有垃圾尽数堆在三人鞋前,整整齐齐一小堆,分毫不差。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扫完,萧野收帚立直,垂手站在原地,微微摊手,笑容澄澈无害,语气诚恳乖巧:
“风不定,刚落刚扫,这回干净了。辛苦三位师兄帮我兜底,省得我再跑一趟。”
三人脸色瞬间一僵。
他们本想故意折腾下人、看他卑微受气,没想到这布衣少年看似温顺随和,反手一招借力打力,不吵不闹、不卑不亢,就把难堪原样奉还,还嘴甜话软,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想发作,他无礼之举半点没露。
想训斥,他句句恭敬、字字听话。
领头弟子面色青沉,盯着脚边碎屑,咬牙压火:
“油嘴滑舌!外来仆从倒是胆子不小。”
萧野依旧笑,眉眼弯弯,姿态端正:
“不敢,只是干活本分而已。师兄若是嫌脚下碍眼,抬脚便好,总比庭院留脏好看些。”
一副全然不在意、奈何不得他的模样。
三名弟子讨了个没趣,满脸悻悻,再纠缠反倒落了小家子气,只能狠狠瞪他一眼,踩着碎屑快步离去,边走边低声骂着不识抬举。
人走远,庭院重归安静。
萧野看着几人背影,笑意慢慢淡了一瞬,转瞬又恢复如常。
他没往心里去,也无郁结,转身慢悠悠把方才扫回的碎屑重新归拢、清扫干净。动作依旧细致平稳,看不出半点刚被人刁难的烦闷。
对他而言,这种看人下菜、仗势欺人的轻辱,从小到大见得太多,早已习以为常,犯不上动气。
可这一番小风波,也让院中零星路过的弟子看得真切——这随从而来的布衣少年,看着随和开朗,却并不软懦可欺。
又过整整一个时辰。
紧闭的雅室大门终于缓缓推开。
沈言之从室内走出。
往日温润从容、眉目舒展的书卷气度全然不见,此刻他眉眼沉郁、面色淡淡,肩线微微紧绷,身姿虽依旧端正,却透着一股压在心底的失落与窘迫。
萧野抬眸望去,一眼便看出异样。
方才高坐论学、备受礼遇的场面,半点无存。
紧随其后走出的宗门管事,态度平淡疏离,对着沈言之语气随意,毫无先前敬重:
“沈公子,今日论学已毕。宗门近期杂务人手紧缺,你既远道而来,暂时不必回府,留在内院帮衬打杂,等候宗门传唤即可。”
一句话,定了身份落差。
先前是以访客贵客礼遇相待。
此刻直接沦为留院打杂的闲散人手。
沈言之身形微滞,指尖几不可查地攥了攥袖角。
他出身书香门第,自幼读书习礼、受人敬重,何时受过这般待遇?可他神色隐忍,并未反驳,只低声应了一句:“知晓。”
管事懒得再多言,随口吩咐两句清扫书阁、整理旧卷、搬运杂物的粗活,转身便走,再无半分理睬。
直到管事走远,沈言之才微微侧首,目光落在院中干干净净的地面,又看向立在廊下的萧野,低声一句,带着几分疲惫怅然:
“原来我们沈家,在宗门眼中,这般无足轻重。”
萧野没接话,只眉眼轻松地看着他,静静听着。
他早看明白。
沈家家底单薄、无势无财、无宗门靠山,所谓书香门第,在外人眼中不过空有名头。先前客气,只是碍于情面;情面一过,便即刻打回原形,随意打发打杂,无人看重、无人优待。
自此,两人一同留在清玄宗内院。
昔日被迎入雅室论学的沈言之,每日做着最琐碎繁杂的粗活:整理堆积如山的旧书卷、清扫偏僻书阁、搬运杂物、清洗器具,皆是宗门弟子不愿碰的累活。
而萧野依旧做着他最熟悉的差事:扫地、清院、除尘、收拾边角杂务。
两人时常在庭院、回廊、书阁偶遇。
从前主仆分明、境遇悬殊,如今同在山门底层,同为打杂闲人,日日看着旁人光鲜清高、步步修学,唯独他们困在凡尘琐事里,不得进阶、不得看重。
宗门上下,人人轻视。
弟子路过常随口调侃,管事分派活计永远优先最重最累的,无人体恤、无人待见。
沈言之本是心高气傲之人,自幼顺风顺水、凭学识自矜,哪里熬得住这般日复一日的磋磨冷落。
短短两日,他眼底温润光彩尽数褪去,只剩压抑、疲惫、不甘与消磨。
反观萧野。
他依旧是那副少年开朗模样。
日日早起干活,手脚麻利,做完便闲散倚廊、看云吹风,偶尔遇见刻意找茬的弟子,要么笑着应付、要么轻巧化解,从不较真、从不郁结。
旁人冷眼,他全不往心里搁。
活计辛苦,他只当寻常度日。
少年心性热烈通透,底层日子早已过惯,反倒比娇养出来的沈言之安稳太多。
第三日傍晚,暮色沉落,晚风微凉。
两人一同收拾完杂务,立在后院僻静廊下。
落日余晖落在沈言之脸上,他面色发白,语气带着压抑许久的倦怠:
“我待不下去了。”
他抬眼看向萧野,嗓音低沉:
“此地无人看重、无人礼遇,日日碌碌琐碎,消磨人心。我原以为登门论学可求长进,不料只配打杂受辱。我要回沈府,不再在此徒耗光阴。”
萧野闻言,只是眉眼弯弯一笑,语气轻松随意:
“也好,受不了便走,不必硬熬。”
他全然理解,全无劝阻。
沈言之看着他始终开朗、毫无郁结的模样,微顿片刻,终是轻轻一叹:
“你倒是心性豁达,从不受境遇困缚。”
萧野耸耸肩,少年气十足,漫不经心回道:
“我本就是打杂出身,在哪儿干活、在哪儿落脚,都差不多。我不急,我再留这里看看。”
他从无骄气,也无傲骨易碎的矫情。
能安稳落脚、有活可做、有处可安,于他已是足矣。
当夜,沈言之便收拾简单行装,向宗门管事辞行,决然离山返府。
来时二人同车、主仆相伴。
去时一人独行、绝尘归去。
偌大清冷玄宗山门,最后只留下萧野一人。
第二日天光破晓。
依旧是青灰布衫、利落身姿。
萧野照常早起,拿起扫帚踏入庭院。
眼底无落寞、无不甘、无局促。
少年依旧笑意明亮、松弛自在,迎着山门清风,低头扫地,安分打杂,日日如常,恬淡安然。
旁人问他孤身留守、备受轻辱为何不闷不恼。
他只随口笑答一句:
“日子而已,过得去就好。”
山门锁云雾,庭院自生风。
一众宗门弟子依旧轻视冷眼、随口使唤,无人将这布衣少年放在眼里。
无人知晓,这座人人轻视、人人磋磨的清冷山门,终将成为他步步扎根、默默蛰伏的方寸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