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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山门浮冷眼,拙身自安然 沈言之离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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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言之离去之后,清玄宗内院的空气,对萧野愈发随意、愈发轻贱。
先前二人同来,好歹算半个访客随行,尚有几分薄面。如今主走客留,只剩萧野孤身一人,布衣赤脚、无根无凭、无主可依,落在满门白衣清雅的宗门弟子眼中,便是彻头彻尾、可随意支使的底层杂役。
天刚破晓,晨雾浓稠如纱,漫覆整座山门。檐角夜露未干,风一吹,簌簌滚落青石阶,碎成点点湿痕。
萧野准时出工。
一身洗得柔软干净的青灰布衫,袖口压得平整利落,简简单单束发,额前碎发清爽利落,衬得眉眼愈发清亮鲜活。少年骨架修长挺拔,站姿松弛自然,不弓不缩,没有半点底层下人惯有的卑微畏缩。
他左手拎木桶、右手握竹帚、臂间搭着干净抹布,三样工具拿捏得稳稳当当,步履轻快踏过湿凉石阶,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浅淡笑意,温和随性、无害乖巧,是旁人眼中最好拿捏、最好使唤的模样。
内院清晨极静,修道弟子尚在晨起调息,整座庭院空阔冷清,只有风声、露声、扫地的轻响。
萧野干活一贯利落规矩,不慌不忙、不急不怠。竹帚起落均匀,腕力稳准,落叶、飞絮、尘沙尽数成线归堆,地面扫得青白透亮,连石纹缝隙的积灰都细细带净。无人监督,无人夸赞,他依旧一丝不苟,动作熟稔得近乎本能。
不过半柱香,主庭院焕然一新。
他刚收帚准备换水擦拭栏台,几道散漫脚步声从东廊传来。
三名外门弟子衣衫松散、眉眼慵懒,晨起无事,晃荡庭院,目光一扫,径直锁定廊下干活的萧野。
领头的外门弟子名叫周恒,素来最爱欺凌山门杂役,眉眼带着惯有的骄纵轻慢,双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开口,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命令:
“扫地的,别扫这里。东书阁阶前昨夜落雨积泥,石栏全是水渍,赶紧过去擦干净,不许留一点水痕。”
其余两人顺势站定,抱臂旁观,眼神戏谑。
萧野闻声抬眼,眉眼弯弯,笑得乖巧听话,语气轻快无争:
“行,我这就去。”
没有迟疑、没有推脱、没有半句怨言。
他随手扛起扫帚,拎桶转身,动作干脆,径直往东书阁走去。
几人望着他毫无脾气的背影,当场低低嗤笑出声,话语直白刻薄,毫不避讳:
“果然是贱役出身,招之即来。”
“沈公子吃不住委屈走了,偏偏他死赖着不走,真是没骨气。”
“有什么办法?无家无业,能混口饭就知足了,天生劳碌命。”
冷嘲热讽随风落进耳里,清晰分明。
萧野脚步未顿,脊背挺直,脸上笑意分毫未变,仿佛耳边只是风吹叶动,全然不入心、不上怀。
他走到东书阁,井边打水,指尖浸着凉水,熟练拧干抹布。晨间水寒,浸得指节微凉,他浑然不觉,屈膝俯身,从最高一阶石阶开始,一寸寸擦拭。
抹布反复摩挲石面,动作规整细致,水渍擦得均匀通透,石栏雕花缝隙、台阶边角死角,尽数清理干净。
日头慢慢爬升,晨雾散尽,天光灼灼铺落庭院。
往来弟子渐渐多了起来,人人路过,皆习惯性随口使唤。
有弟子抱着一摞厚重旧书卷路过,随手将满摞书卷往萧野身侧石凳一丢,书页扬尘,淡淡开口:“等下帮我整理归类,摞整齐送回西藏书阁。”
有赏花弟子路过花台,嫌地面落瓣杂乱,扬声吩咐:“花台周边再清一遍,不许留残瓣。”
有练剑弟子收剑歇息,随手将汗湿帕子、碎纸杂物丢在地上,头也不回:“扫了。”
所有人使唤他,都自然得如同使唤器物,无需客气、无需尊重、无需道谢。
萧野一一应下,来者不拒、事事承接。
别人丢的活,他接;别人嫌累的活,他干;别人懒得动的琐碎杂务,他全数包揽。
他始终一副少年开朗无碍的模样,唤即应、命即行,脸上笑意不褪,动作利落轻快,看不出半分憋屈、半分抵触。
正午日头最盛,烈日炙烤青石地面,地面滚烫灼人。
宗门弟子尽数躲入凉廊、茶室、阁内避暑休憩,品茶闲谈、说笑度日,唯独萧野依旧在露天庭院来回奔波。
额角细密汗珠层层渗出,顺着下颌线条滑落,浸透衣领,贴着脊背发潮。他抬手,随意用袖口一抹汗水,动作粗放随性,擦得干净利落,转头继续搬书、扫地、擦栏、清杂。
后院水池旁,两名负责浆洗的女弟子靠着石栏乘凉,目光遥遥落在烈日下忙碌的少年身上,低声闲谈。
“他真是一点脾气都没有,谁喊都动。”
“本来就是外来仆从,没身份没背景,敢闹半句?”
“前几日师兄故意撒垃圾刁难他,他也笑着忍了,看着傻傻的。”
“傻是傻,就是太能熬了,换旁人早委屈哭着走了。”
两人话语细碎,带着几分同情、几分轻视、几分看热闹的随意。
萧野抱着厚重书摞从旁走过,书页压得腕骨微酸,步伐依旧稳当。路过二人身侧时,他还微微颔首,笑得清爽礼貌,半点不受周遭流言影响。
两名女弟子反倒被他坦荡模样说得一窒,悻悻偏头避开目光。
午后日头愈发毒辣。
四名闲散外门弟子闲来无事,特意走到西院花台,存心消遣折腾。
几人闲着无聊,抬脚碾踏花边落土,伸手拨散花台积泥,故意将干湿泥块抖落在干净青石地上,满地斑驳泥印,狼藉刺眼。
为首弟子挑眉看向闻声走来的萧野,语气轻佻使唤:
“刚扫过的地,又脏了,赶紧清干净。这次不许留泥印,若是半点不干净,今日你就别歇息了。”
几人站在一旁,抱臂戏谑,等着看他窘迫忙碌、强装听话的模样。
萧野走到满地泥污前,垂眸扫了一眼,随即抬眼看向几人,少年眉眼清亮,笑意浅浅,语气软糯乖巧,偏偏带点恰到好处的调皮:
“诸位师兄今日真是闲情雅致,专门帮我找活干。我这日日打扫,都快没活可干了,多谢添工。”
一句话,软中带巧。
听似道谢,实则轻轻点破对方刻意刁难,语气却温顺有礼,挑不出半分错处。
几人脸色瞬间微微发僵。
想发火,他态度恭顺;想训斥,他句句听话;想找茬,他无懈可击。
其中一人蹙眉冷喝:“少贫嘴,干活!”
“干呢干呢。”
萧野应声点头,笑意不改,当即俯身开扫。
他动作极快,扫帚轻旋,泥块尽数归堆,细尘扫得干净利落。扫完地面,他还顺手弯腰扶起几枝被踩歪的花草,指尖轻轻拂去花叶沾泥,动作细致温柔,收拾得比先前还要整洁规整。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干净漂亮。
收拾完毕,他直起身拍了拍掌心灰尘,回头看向几人,依旧是那副开朗无害的少年模样:“好了,这回彻底干净了。”
几人看着他毫无破绽的姿态,满心想要戏弄的趣味彻底落空,只觉无趣至极,冷哼两声,转身悻悻散去。
日复一日,整个宗门上下,无论新老弟子、无论杂役学徒,人人都可以随意使唤萧野。
搬书、扫院、洗物、拖地、清垃圾、整理废卷、清扫偏僻脏地,所有无人愿干的脏活累活,全部堆积在他身上。
从清晨破晓,到日暮西山,他几乎无一刻真正停歇。
旁人休憩他在忙,旁人说笑他在做,旁人避暑他在晒,旁人归膳他仍在收拾残局。
可从头到尾,无人见他皱眉、无人见他沉郁、无人见他抱怨、无人见他赌气。
他永远眉眼明亮、笑意轻松、动作利落,少年气十足,仿佛天生不知委屈、不懂低落、不晓寒凉。
暮色彻底垂落,晚风送凉,落日染红山门飞檐。
所有弟子尽数归舍、结课、休憩,喧闹庭院瞬间安静下来,只剩晚风簌簌、叶落轻轻。
空旷偌大的内院,终于只剩萧野孤身一人。
整日挂在脸上、应付众人的随和笑意,此刻才缓缓淡去,却不是委屈消沉,只是卸下刻意温顺的伪装,恢复成干净松弛的本真模样。
他抬手轻轻活动发酸的肩背,手腕轻轻转动,指腹被扫帚柄磨出一圈淡淡的红痕,掌心旧茧叠加新的摩擦印记。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轻轻吹了口气,动作随性少年气,毫不在意。
整日被人使唤、被人轻视、被人刻意刁难、被人当成底层劳力、被人背后嘲讽奚落。
换作旁人,早已心生郁结、屈辱不甘、愤然离去。
但萧野早已习惯。
他自小浮沉底层,冷眼、轻辱、刁难、欺侮,早已是家常便饭。他从不靠赌气立身,不靠脾气活世。
能熬、能忍、能装憨、能藏锋,才是他活到如今、安稳立身的本事。
晚风拂动他青灰布衣边角,少年立在满目清雅的宗门庭院中央,孤身一人,却不显落魄卑微。
天色渐暗,院灯次第亮起,暖黄灯光落在他清挺的侧影上。
萧野抬眼,静静望着层层叠叠的宗门楼宇、望着灯火点点的清雅阁楼、望着旁人遥不可及的山门风光。
他脸上慢慢重新漾开一抹浅浅的、发自本心的开朗笑意。
走的人走了,留的人留了。
沈言之熬不过冷眼浮华、受不住底层磋磨、放不下一身骄傲。
但他可以。
他本就从泥泞中来,本就一无所有,本就习惯浮沉。
有人嫌打杂辱身,他只觉得有地可安、有活可做、有处可留,已是难得。
夜色渐深,山门静谧。
萧野收起所有工具,规整摆放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