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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宗门扫尘 连日春暖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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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春暖风和,沈府烟光柔和,庭前海棠叠开,落英簌簌铺了满阶浅粉。风穿青竹,摇落细碎光斑,整座府邸浸在一派温软安宁的烟火气韵里,岁月静好,无尘无扰。
萧野在府中安稳度日已有旬日。
白日里,他手脚利落、事事周全,扫院、擦廊、理书、磨墨、规整杂物,件件做得细致妥帖,无人挑得出半分差错。府中下人、丫鬟、管事无一不赞他勤快沉稳、心性通透。人前的他,永远眉眼带笑、言语轻快、随性洒脱,一副天生乐天、无拘无束的少年模样,仿佛从来不知愁苦、不识窘迫。
他生得本就亮眼,洗去连日尘泥、日日规整打理之后,愈发清挺出众。
一身青灰粗布长衫浆洗得干干净净、笔挺利落,朴素衣料衬得他身姿修直挺拔、骨架舒展。浅麦色的肌肤通透干净,是常年风吹日晒养出的康健色泽,不似世家子弟娇白孱弱,却自带蓬勃野性、鲜活锐气。眉峰锋利利落,敛时沉静如竹,扬时桀骜如风;眼尾天然上挑,瞳黑如漆,笑时盛着满目天光,亮得澄澈纯粹,静时又沉敛幽深,藏着旁人读不透的坚韧与城府。
肩头、小臂隐埋的浅浅旧疤,早已淡成浅粉淡白的印记,落在干净利落的皮肉上,不损容貌,反倒衬得他比寻常娇养少年多了数倍阅历、数倍沉稳、数倍不肯服输的硬气。
唯有夜深人静、灯火独明之时,他才会卸下所有伪装,于孤灯之下、残纸之上,一笔一画默默描摹字形,悄悄填平自己半生缺失的根基。
不懂便学,难便慢慢熬。
这八字执念,他从不与人言说,只悄悄刻在每一个无人窥见的深夜里。
这日清晨,天朗气清,云絮薄淡,万里澄澈。
沈言之晨起晨读完毕,换了一身月白暗纹锦袍,玉扣束腰、广袖垂落,身姿端方如玉,眉目温润如春风。常年浸书养气,让他自带一股清雅高华、超然尘俗的书卷气韵,步履从容,谈吐温淡,一望便知是名门雅士、文门贵客。
他行至西偏院廊下时,萧野正俯身清扫阶前落英。
少年脊背挺得笔直,持竹帚的手势稳而轻缓,拇指下意识摩挲掌心层层厚茧,每一次抬手落帚都沉稳规整,一丝不苟。晨光落在他垂首的侧脸上,长睫投下浅影,眉眼沉静、专心致志,没有半分平日嬉闹散漫之态。
“萧野。”
温润声线穿风落来,温和清雅,打破晨间寂静。
萧野闻声直起身,手腕轻收,随手掸去衣袖沾染的细碎花尘。下一瞬,眼底沉敛尽数褪去,唇角立刻扬起干净利落的笑意,眉眼弯弯、灵动鲜活,转头回望时,语气轻快如春风拂叶:
“公子今日这般规整盛装,是要出城访友?”
他察言观色早已刻入本能,沈言之衣着气度一改,他瞬间便能洞悉异样,聪慧通透、心思敏锐,从无遗漏。
沈言之微微颔首,目光温和落于他身上,语气清淡平和:
“今日需往清玄宗一趟,与宗门诸位师长论学悟道、商榷文事。你随我同往,沿路收拾随身物件,随行伺候即可。”
清玄宗,方圆百里最负盛名的儒道宗门。
山门高耸、云雾缠绕,门生数千、雅士云集,重门第、重礼法、重尊卑、重修为。此地清雅高绝、规矩森严,往来皆是文人高士、修道学子、名门子弟,最是看重身份阶级、出身底蕴,与市井凡尘彻底割裂,天差地别。
萧野心底微讶,眸底掠过一抹细碎清亮的光。
他半生辗转市井陋巷、荒郊破庙,见惯的是俗人烟火、市井纷争、底层疾苦,从未踏足这般清贵高绝的道门宗门。可讶然之余,他心底格外清醒、通透自知。
他不过一介无根无凭、无家无势的布衣杂役,随行仆从、微末下人。
这般青云高门、风雅地界,从无他落座立身的位置。
可他从不怯场、从不畏缩、从不推脱避让。越是陌生高阔的天地,他越是松弛坦荡、不卑不亢。
萧野爽朗一笑,点头应下,语气利落洒脱:
“好。公子放心,出门在外,收拾、跑腿、伺候、待命,我都稳妥办妥,绝不添乱、绝不逾矩,保管事事利落省心。”
无拘谨、无卑微、无怯缩,坦荡从容,落落大方。
沈言之素来知晓他心性豁达、沉稳靠谱,闻言温和一笑,转身先行出府。
萧野快速收拾妥当,只携一方干净素布、一只小小收纳布袋,轻装简从、恪守分寸,半步不离地紧随在后。
马车平稳驶过长街、穿城而过、直奔南山。
越往上行,林木越深、云雾越浓、尘嚣越淡。青石板阶层层叠叠依山而上,曲折绵延,直通云雾深处。山间清风凉润,裹挟草木清气、道观檀香,彻底隔绝市井燥热、人间烟火。
直至山门前坪,车马停驻。
巍峨山门凌空而立,巨石雕琢的“清玄宗”三字苍劲古朴、笔力千钧,气场森严、威仪自生。飞檐翘角凌云错落,石柱盘龙、青砖铺地,满目恢弘清贵,令人心生敬畏。
沈言之拾阶而上,步履从容。
萧野垂眸敛神、紧随其后,恪守仆从分寸,不超前、不乱看、不喧哗、不逾矩。
山门两侧立着两名值守弟子,一身素白道袍、束发规整、身姿挺拔,眉眼清冷高傲,自带宗门子弟的矜贵疏离。常年身居高台、见惯名流贵客,眼底自带一层轻慢淡漠,看人先看衣、先看势、先看门第。
见沈言之气质温雅、锦衣玉饰、气度不凡,二人即刻拱手行礼,态度恭谨有礼、温雅得体:
“沈公子远道而来,诸位师长已在內院静候,请随我等入内。”
礼数周全、言辞恭敬。
可当目光掠过紧随在后、一身朴素青灰布衣的萧野时,那点温和礼数瞬间淡去,全然收敛。
二人视线淡淡扫过,一瞬掠过、毫无停留,仿若他是随行虚影、无足轻重的物件,连半分敷衍客套、半分多余目光,都吝于给予。
无视、轻慢、淡漠,无声无息,却字字写尽门第高低、身份悬殊。
萧野尽收眼底,心底澄澈透亮、不起波澜。
半生浮沉,他早已看透世人本性——人敬贵、轻贫,慕高、踩低,世态炎凉本是常态。若连这点冷眼轻视都受不住,他早已熬不到如今安稳时日。
他面上依旧挂着浅淡从容的笑意,垂眸缓步、安静随行,不争不辩、坦然受之。
一行人穿过层层院落、重重回廊。
宗门庭院阔大恢弘、雅致绝尘。亭台楼阁依山而建,流水石桥错落其间,廊下往来弟子皆是衣饰整齐、气度清雅、步履从容、谈吐温文。满目书香道韵、风雅清宁,是他从前从未触碰、从未想象的高远天地。
一路行来,所有目光皆凝在沈言之一身风华之上。
无人驻足、无人侧目、无人留意,跟在末尾那名布衣随行的少年。
抵达内院客堂之外,引路弟子止步转身,眉眼淡漠、语气疏离,对着萧野淡淡吩咐:
“宗门重地,清雅静修之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旁听、不得随意走动。院中落絮杂尘繁多,你在此安分清扫、就地候命,不许乱闯、不许窥探、不许喧哗。”
一句闲杂人等,轻如浮云,却重如山海,硬生生将他隔于风雅门外、青云之外。
萧野心头微掠一缕浅涩,转瞬释然散尽。
他抬眸浅笑,眉眼温顺听话,语气随和稳妥,半点不露不甘半点倔强:
“知晓了。我就在院中清扫待命,绝不乱走一步、乱看一眼,安分候公子出来。”
弟子颔首,再无半分多余叮嘱、半分多余体恤,转身径直踏入雅室,追随沈言之而去。
门扇闭合,隔绝内外。
内里是高士清谈、论学悟道、风雅不绝的温声笑语。
外头是空旷庭院、满地落絮、孤身伫立、无人问津的冷清孤寂。
偌大雅致宗门庭院,青石如镜、花木清幽、风软云轻。
唯独他,格格不入、多余突兀、无人惦记。
无人给他赐座、无人给他递茶、无人问他渴不渴、累不累、晒不晒。
无人在意他孤身立在陌生高院的窘迫、孤寂、冷清。
脚边静静斜放着一把老旧竹扫帚,孤零零立在廊下,是他唯一的差事、唯一的落脚。
萧野低头望着那把扫帚,指尖抬起,拇指习惯性反复摩挲掌心厚茧旧痕,细微动作藏住心底一闪而过的落差与执拗。
他低声默念:
“不懂便学,难便慢慢熬。”
今日冷落,算不得磨难。
今日低微,算不得屈辱。
他弯腰拾起扫帚,身姿挺拔如初,抬手稳步,静静清扫庭院。
落英、飞絮、细尘、草屑,一一扫尽、一一规整。
他做事向来极致细致、极致稳妥,无人看管依旧自律严苛。每一片落叶都扫得干净,每一寸青石都清得透亮,阶缝微沙、苔边碎屑尽数剔尽。哪怕身处无人看见的角落、身处最微末的位置,他也绝不敷衍自己、绝不轻贱自己。
半生无人托底,早已养出他最可贵的本心:越无人看,越要踏实;越身处微末,越傲骨不折。
日头缓缓爬升,天光渐盛,暖融融落满庭院。
他孤身一人、默默清扫,从庭前扫至庭中,从廊下扫至花台,整座偌大庭院被他扫得一尘不染、洁净如洗,清爽雅致、焕然一新。
活做得尽善尽美,依旧无人过问、无人探视、无人夸赞。
雅室门窗紧闭,内里论学清谈之声悠悠传出,文雅风流、笑语连绵、热闹不休。
往来宗门弟子络绎不绝,穿行回廊、步履悠然、神色清高。
人人路过,目光淡淡扫过扫地的布衣少年,无一驻足、无一言语、无一理睬,皆将他视作院中一尊无足轻重、天生劳碌的摆件。
零碎低语随风漫过耳畔,清晰刺骨:
“沈公子随行仆从?倒是安分识趣。”
“布衣出身,微末下人,本就只配在外扫地候主。”
“门第天定,生来有别,高堂听学岂是凡人能近?”
“劳碌命,生来尘底,难登青云。”
字字现实、句句凉薄。
萧野听得清清楚楚,心底不起波澜,手上扫帚依旧稳稳起落,动作丝毫不乱。
他唇角依旧噙着一抹浅浅淡淡的笑,笑意温顺平和、无怒无怨,唯独眼底深处,那片清亮坚韧的锋芒,愈发凛冽、愈发坚定。
是啊,生来有别,出身有差。
旁人天生坐高堂、闻大道、沐风雅。
他天生立尘底、扫尘埃、候他人。
可他偏不信,一世永远如此。
今日他立尘扫地、无人问津、无人在意。
来日他凭己立身、凭骨争气、凭勤勉翻盘,不必依附任何人、不必仰人鼻息、不必困于微末尘埃。
风拂庭院,吹动他青灰布衣的边角,少年孤身立于满院清风暖阳之中,安静、挺拔、隐忍、倔强。
热闹尽在室内,荣光尽在他人。
冷清尽在自身,磨砺尽在己身。
他不言、不怨、不争、不躁。
只默默扫地、默默守候、默默沉淀、默默蓄力。
日光缓缓西移,从正午偏至午后。
庭院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再无半分可扫之尘、可拾之絮。
萧野收住扫帚,静静立在廊下阴影处,垂眸敛神、安静待命。
一身干净布衣,一腔孤勇韧劲,满目青云期许。
无人知晓,这名被全员无视、被随意搁置、被视作微末尘埃的少年,心底藏着怎样不肯认输的山河,藏着怎样默默向上、终将扶摇的滚烫初心。
庭院风轻云淡,雅室清谈未歇。
他依旧静静立在原地,被长久遗忘、长久冷落、长久无人问询。
可少年眼底的光,从未黯淡半分,反而在这无边冷清里,愈发明亮、愈发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