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晃美》南金东箭

6、黑子 来源五

　　来源五花八门。有自称是公司前员工的匿名爆料，有娱记发的模糊通稿，有粉丝根据各种蛛丝马迹拼凑出来的推测。但温逐野综合了所有的信息，觉得这些瓜还挺靠谱的。

　　因为林知意确实消失了。

　　从那天开始，所有官方账号都停止了更新，再也没有新的舞台，再也没有新的综艺，再也没有新的照片。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从公众视野里蒸发掉了。

　　温逐野有时候会想，林知意现在在做什么呢？他是不是也在某个房间里，像温逐野一样，一个人对着手机屏幕，看自己从前的舞台？

　　温逐野看直拍有一个固定的习惯，至少看三遍。

　　第一遍，把屏幕亮度和音量都调到最舒服的档位，然后靠在椅背上沉浸式欣赏。

　　第二遍，开始反复拖进度条，鉴赏林知意的每一个舞台处理的细节，和高光时刻。

　　第三遍，打开弹幕看，像潮水一样从屏幕上涌过去，各种颜色的字体，各种感叹号，各种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老公！！！”

　　“这谁顶得住啊！！”

　　“林知意你是我的神！！！”

　　“这个眼神我死了我真的死了”

　　“好美啊呜呜呜呜仙女下凡辛苦了”

　　“三秒之内我要这个男人的全部信息”

　　“前面的姐妹你是新粉吧哈哈哈哈欢迎入坑”

　　温逐野看着这些弹幕，嘴角会不自觉地翘起来。他很喜欢这种屏幕另一头，有人和他一样在深夜看这个视频，有人和他一样被林知意击中，有人和他一样反复拖进度条。

　　这种归属感是他平时很少能感受到的。他没什么可以一起聊林知意的朋友。但打开弹幕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和他们是一样，在这个世界上，喜欢着同一个人。

　　三遍看完，他会把视频开着循环播放，然后开始翻评论区。

　　前排是基板上是各种彩虹屁，有写小作文的，有截图的，有逐帧分析的。温逐野一条一条往下翻，看到说得特别好的就点个赞。

　　他翻到第二十几条的时候，看到了一些不和谐的言论。

　　那条评论被顶到了比较靠前的位置，头像是林知意一个前队友的照片，名字里带着那个前队友的昵称。

　　评论内容是这样的：

　　“不是我说，林知意业务能力也没多好，唱歌也就那样吧，跳舞也就那样吧，反正不如我们家哥哥。被雪藏就是活该，就是应该的。公司不捧他说明他不行呗，有本事他自己出来啊。对了安利一下我们家哥哥，最近有新剧要上了，《青春有你》第一集已经播了，演技真的绝了，大家快去看！”

　　温逐野读完这条评论的时候，简直涌上来一种生理性的不适，跟吞了苍蝇一样。

　　这个前队友就是那个在节目里说林知意“不太合群”的人，但人设是“阳光大男孩”，粉丝还挺多的。

　　温逐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打字。他打字的速度很快，手指在键盘上几乎留下了残影。

　　“演的还不如AI也好意思拿出来吹？你家哥哥那个演技，简直就是从精神病院放出来的。人家路人说点真话就天天跟害你们家哥哥似的，被害妄想症是病得治。少给自己吃点洗脑包吧，糊得要死还好意思在别人评论区拉踩，先撩者贱好吧。”

　　对面显然是被激怒了，回得很快：

　　“也比你们家哥哥业务不好在家抠脚强吧。”

　　温逐野冷笑了一声，对面也就这点水平。

　　“你哪只眼睛看见林知意业务不好了？你是左眼还是右眼还是第三只眼？你们整个团加起来都比不上林知意好吧。你们家是高音上的去？还是跳舞卡点准？长相互相伤害就不说了，他不化妆都比你们家精修好看。别每天幻想自家没有的东西，也挺小丑的。前队友少拉着林知意共沉沦。”

　　“你才小丑吧，林知意那么好怎么会被雪藏？公司不要他了说明他就是不行，你们粉丝少给自己贴金了。我们家哥哥至少还在活动，还在拍戏，还有新作品，你们家有什么？”

　　“雪藏跟业务能力有关系吗？你们家哥哥公司不雪藏难道是因为他业务能力好啊，那是因为他便宜，听话，公司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让他演什么他就演什么，没有自主权，没有话语权，就是公司的提线木偶。林知意不一样，他有自己的原则，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

　　他发完这条，觉得还没说够，又接着打：

　　“你们家哥哥新剧上了是吧，你们截的安利图都是面瘫，谁冤枉你们了。弹幕里全是你们家粉丝在刷好帅好帅，一条说演技的都没有。该不会是演技差到，粉丝都说不出口吧。就只敢在别人评论区拉踩的时候说一句‘我们家哥哥演技绝了’，绝到什么程度？绝到没人看是吗？“

　　“你嘴硬有什么用，反正林知意就是被雪藏了，就是在家抠脚。”

　　“你们家哥哥天天蹦跶也没人看，谁更惨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你们家最惨，林知意都糊了还在这护着。”

　　“他要糊了你们还天天跑他评论区拉踩干什么？你们家哥哥要是真有那么火，你们至于闲到在这儿浪费时间吗？”

　　“你——”

　　“你们家哥哥的剧播放量多少？豆瓣评分多少？热搜上过几次？霸榜了吗？出圈了吗？路人有在讨论吗？没有吧。全是粉丝内部自嗨，数据全靠刷，还在这跟我谈惨不惨。林知意被雪藏是公司眼瞎，他要是出来了，你们家连尾灯都看不见。”

　　“那也得他能出来啊。”

　　“他会不会，你们家都是糊。”

　　打完这句，他关掉了评论区。

　　手机屏幕暗下去，黑色镜面映出他自己的脸。眉头皱着，嘴唇抿着，眼睛里有还没散去的火气。他盯着自己的倒影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

　　八月的横店，异常炎热。

　　下午两点，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切进来，落在地板上。温逐野躺在沙发上，拿着手机打游戏。

　　门锁响了。密码锁的滴滴声，然后是金属舌缩回的咔哒声。温逐野没动，这个点能直接开门进来的，只有温敬远。

　　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室外的热浪。温敬远站在玄关，没换鞋，手里拎着一串车钥匙，钥匙环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银色指南针，外壳已经被磨得发毛，是温逐野某次登山时落在车上的。他穿一件黑色短袖，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很细，青筋从皮肤下面浮出来。

　　“起来。”温敬远说。

　　温逐野把手机屏幕按灭：“再休息两天。”

　　“没有两天。”

　　“至少让我把——”

　　“要么跟着我待在剧组，要么回老家。”温敬远打断他，“你自己选。“

　　温逐野坐起来。沙发弹簧在他身下发出一声闷响。

　　“剧组有什么好玩的，”他说，“我又不是你，对拍电影没有兴趣。我去那儿能干嘛？搬箱子？”

　　“能干活就干，不能干就看着。”

　　“一个月诶！这么长时间，我出去和朋友一起去旅游，玩玩不行吗？”

　　“二十七天。”温敬远纠正他，“九月一号开学，在那之前，你都得跟着我。”

　　温逐野眼见是没得商量了，只能站起来，把手机塞进裤兜。他比温敬远矮半个头，但肩宽已经差不多了。径直往卧室走，经过温敬远身边时停了一下：“我收拾东西。”

　　温敬远没说话，把钥匙扔在鞋柜上。

　　二十分钟后，温逐野背着一个登山包出来，手里还拎着一个装睡袋的压缩袋。陈牧站在楼道里，看见他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但表情管理得很好，只是伸手接过去，说：“放后备箱。”

　　温逐野把睡袋给他，自己背着包下楼。

　　车是老款的黑色越野，车身已经有几道划痕，没修。陈牧把睡袋塞进后备箱，里面还放着几个银灰色的器材箱，箱子上贴着白色标签，用黑色记号笔写着“天光未曙——灯光组”。温逐野扫了一眼，没说话，拉开后座车门钻进去。

　　皮革座椅被晒得发烫。温敬远坐进副驾驶，把车窗降下一道缝，稍微透透气。

　　“空调开大点。”温敬远说。

　　陈牧调了温度，发动车子。温逐野看着窗外。八月的城市像一块被晒化的沥青，柏油路面泛着光。车子开了一个半小时，从市中心开到北郊的影视基地。温敬远从不用现成的景，他每次都是租下最大的摄影棚，从零开始搭。

　　车停在一栋灰色的工业厂房门口。门口没有挂牌子，只有几个场工蹲在地上抽烟，看见车牌，都站了起来。陈牧先下车，绕到后备箱拿东西。温逐野推开车门，热浪和噪音同时涌过来。

　　这就是《天光未曙》的剧组。

　　他站在原地，花了几秒钟才让眼睛适应里面的光线。厂房的大门敞开着，里面足有两三千平米，天花板上的钢架纵横交错，悬挂着几十盏还没点亮的镝灯。阳光从顶部的天窗漏下来，能看到细小的灰尘、木屑和棉絮，在空气里翻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