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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剧组 左手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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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手边,正在砌一面墙。三个工人站在脚手架上,用刮刀往木框架上糊石膏,手腕一转,石膏就在墙上形成斑驳的纹理。墙下面已经贴好了半面青砖,砖缝用灰浆勾过,故意做旧,有些地方的砖角是残缺的。
右手边,有人在爬梯子。一个年轻人踩着铝合金梯子的第三阶,手里举着一支测光表,仰头对着一盏两千瓦的菲涅尔灯。梯子下面站着另一个人,手里攥着一捆黑色的电缆,冲上面喊:“往左十公分,有死角。对,再高一点。好,停。”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更远处,道具组的几个人围在一张八仙桌旁边,桌上摆着几只粗瓷碗和一双竹筷。一个穿棕色马甲的中年男人拿起一只碗,对着光看了看,摇头,从兜里掏出一张砂纸,开始打磨碗口,把新碗的边缘磨成那种常年磕碰后的毛糙感。
地面是未完工的状态。靠近入口的部分还是水泥地,上面用粉笔划着线。往里走,一部分已经铺上了青石板,表面被机器打磨出凹凸的磨损痕迹。有些石板的表面还有故意做上去的污渍,暗褐色的,已经渗进了石材的纹理里。
新鲜木材的甜味、油漆的酸味、灰尘的干燥气息、焊锡的金属味。几种味道混在一起,温逐野感觉自己的鼻子受到了暴击。
“逐野?”
他回头。老周从一堆泡沫板后面绕出来,手里捏着一份皱巴巴的预算表,圆胖的脸上架着那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两条缝。他穿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下摆一丝不苟地塞进裤子里,皮带勒得有点紧,啤酒肚把衬衫前襟顶出一个圆润的弧度。
“真是你,”老周走过来,笑眯眯地拍他的肩膀,手掌很厚实,“长高了。”
温逐野点了一下头:“周叔。”
“上次见你还是春节,”老周上下打量他,“那会儿你到我肩膀,现在到耳朵了。十六了吧?”
“嗯。”
“发育期,还能长。”老周把预算表折起来塞进裤兜,“你爸非把你弄来?”
“对呀,他压根没给我别的选项。好不容易放个暑假,还要跟着他上班。”
“他就这样,”老周笑出声,但立刻压低了,“来,进去,外面晒。”
他们往里走。经过那张八仙桌时,老周跟道具组的人打了个招呼,然后指着前方一个用旧屏风隔出来的角落:“老方在那儿,你去打个招呼。他要是爱答不理,你别往心里去,他看剧本的时候谁来都这样。”
屏风是用旧木料做的,上面糊着半透明的宣纸,能透过光看见后面坐着的人影。温逐野绕过去。
方叙白坐在一张黑色的折叠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剧本,A4纸打印,纸边卷着,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记。他今年 32 岁,有些少白头,穿着一件灰色马甲,里面是一件圆领白T恤。他左手夹着一支铅笔,右手握着一杯凉茶,眼睛没离开剧本,嘴唇在无声地翕动。
温逐野叫了一声:“方叔。“
方叙白抬起头。他的黑眼圈很重,显然最近在熬夜。他跟温逐野简单打了声招呼,就继续沉浸在自己的剧本里了。
温逐野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接什么。
“让他待着吧,这儿比家里强。家里就他一个人,容易瞎想。”方叙白最后一句话,不知道是说温逐野还是说温敬远。
温逐野摇了摇头,不管不管,就当是在说温敬远吧。他道别了一声,从屏风后面退出来。刚转身,肩膀被一个硬物轻轻撞了一下。他回头,看见一台sony摄像机的寻像器,后面露出老赵的脸。
赵海涛四十五岁,东北人,骨架大,扛机器的手很稳。他穿一件多口袋的工装背心,里面光着膀子,晒得黝黑,脖子里挂着一条毛巾。
“小子,”老赵把摄像机往肩上颠了颠,“过来帮我试个光。”
“我不会。”
“你啥也不用干,站着就行。”
老赵不由分说地拽着他往厂房深处走。他们穿过那片铺了一半的石板路,走到一个临时搭建的棚景下面。棚景是一扇门的局部,门框已经做旧,门板上贴着褪色的春联残片,门楣上挂着一盏仿制的老式煤油灯,但灯芯里装的是LED灯泡。
“站那儿,”老赵指了指门板正前方的一块黄色标记胶带,“脸朝灯,别动。”
温逐野走过去,站在胶带上。头顶上是一盏架在魔术腿上的柔光箱,还没点亮。
老赵把摄像机架在三脚架上,低头调参数,嘴里念叨着:“色温5600,光圈2.8……让我看看角度……”他抬起头,对着肩上的对讲机说:“小亮,把那盏LED开一下,百分之三十亮度。”
头顶的柔光箱亮了,光线是暖白色的,落在温逐野脸上,他能感觉到轻微的热度。
老赵盯着监视器,调整三脚架的高度:“往左挪半步。对,就那儿。下巴收一点。别瞪镜头,放松。”
温逐野照做。
“你爸当年也老干这活,”老赵突然说,眼睛没离开监视器。
“试光?”
“不光是,他早期有些角色自己上的,”老赵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耳朵上,“没人愿意演,嫌太苦。一个矿工,下井的戏,要在真的煤渣里滚,连续拍十八个小时,中间就吃了两个馒头。那时候他穷,请不起演员,就自己上。”
温逐野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不是现在那个坐在监视器后面的导演,而是一个二十多岁、穿着脏衣服、面对着井头的年轻男人。那个画面在他脑海里停留了一下,就消散了,他没法把这两个形象重叠在一起。
“他从来没说过。”温逐野说。
“他不说的事多了,”老赵终于调好角度,直起身,拍了拍监视器,“行了,光没问题。谢了小子。”
他关掉LED灯,周围暗下来。温逐野眨了眨眼,让瞳孔重新适应厂房里那种半明半暗的光线。
他转身往回撤,走了几步,看见温敬远从门口走进来。
温敬远还是那件黑色T恤和一条深灰色的工装裤,裤腿卷到脚踝上方,露出一双旧皮靴。他的头发比出门前有些乱了,几缕刘海搭在额头上。
他没看温逐野,径直走向监视器区。那里摆着一张导演椅,旁边是一排监视器。他盯着最中间的那块屏幕,屏幕上显示的是刚才老赵试光时录的彩条画面。
“光再冷一点。”温敬远说。老赵在那边听见了,举起手比了个ok。
然后温敬远转过头,目光越过监视器,落在温逐野身上。意思是:待着,别跑。
温逐野点了点头算作回应,自己去旁边逛了。
厂房中间的主体区域搭出了一条弄堂的局部,大概二十米长,两侧是两栋两层高的楼房立面。外墙是用真砖砌的,然后做旧,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有些墙面上贴着泛黄的海报,温逐野走近了看,是一张月份牌广告,画着一个穿旗袍的女人,旁边印着“美丽牌香烟”几个字,纸张的边缘被人为地撕出了毛边。
一扇门的黄铜门环已经被摸出了铜绿,门板上有很多细小的划痕。他伸手碰了一下门环,手感粗粝,铜绿沾了一点在他指腹上。
地上的石板路铺得很讲究,不是平齐的,而是有高有低,模拟几十年踩踏后的沉降。石板缝里没有水泥,是沙土,脚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有些石板的表面还有故意做上去的污渍,暗褐色的,像是渗进了石材的纹理里。
他抬头看。二楼的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一件淡蓝色的长衫,一件白色的粗布短褂,还有一条灰色的裤子。衣架是竹制的,用麻绳拴在阳台的铁栏杆上。长衫的袖口有一处磨损,是用砂纸反复打磨出来的旧痕。短褂的肩膀上有一块补丁,针脚细密,是真的缝上去的。
温逐野虽然不知道剧本的具体内容,但看这个场景,也能猜出来这是关于住在这条弄堂里的普通人,像职员、小商贩、工人,他们的故事。年代是民国,大概是三十年代末或者四十年代初,战争阴影已经笼罩但还没完全降临的时刻。所有的细节都在暗示一种压抑的状态。
他走到弄堂的尽头。那里有一扇虚掩的木门,门后没有房间,只是一个用黑布围起来的空间。门缝里漏出一股淡淡的松节油味道。
中午,剧组的盒饭送到了。白色泡沫箱里装着几十个塑料盒,盒盖上印着“美味快餐”四个字。陈牧带着两个场工把箱子抬进来,放在一个用门板临时搭成的桌子上。
“吃饭了!”有人喊了一声。
厂房的各个角落开始有人往这边聚拢。
温逐野拿了一盒,走到旁边一个木箱上坐下。盒饭是简单的两荤一素:红烧鱼块、青椒炒肉丝、炒空心菜。米饭压得很实,上面浇了一点鱼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