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晃美》南金东箭

4、回家 姥爷是

　　姥爷是在第二天早上七点十二分睁眼的。

　　温逐野正低头喝粥，余光瞥见姥爷的眼皮在颤动。他抬起头，倾身过去。

　　姥爷的眼睛睁开了。瞳孔有些涣散，然后慢慢地聚拢。干裂的嘴唇分开了一条缝，有气流从里面出来，但没有声音。

　　“姥爷。”温逐野叫了一声。

　　苏晓晋被温逐野的声音惊醒了，她猛地坐直，看到姥爷睁开的眼睛，立马扑到床边，声音发颤：“爸？爸你醒了？你能看见我吗？”

　　姥爷的眼珠转向她，眨了一下眼。

　　苏晓晋的眼泪立刻就下来了。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肩膀在剧烈地抖动。

　　温敬远站在门口，正在和值班医生说话。他晚上回去了一趟，病房里没必要三个人一起守着，再说了他晚上待在这里也尴尬。

　　温敬远转过身，走回床边。他没有像苏晓晋那样凑到姥爷面前，而是站在床尾，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低头看着老人，“醒了就好。”语气平淡。

　　八点刚过，赵明远来了。他一纸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另一只手提着一个儿童餐椅，温逐野两岁的同母异父的弟弟赵小树坐在里面，正在啃一个磨牙饼干，嘴角沾着饼干屑。

　　赵明远进门的时候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温敬远也在。他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

　　“晓晋，”他举起手里的保温桶，“我给你带的粥，皮蛋瘦肉的，你爱吃的那家。”

　　苏晓晋正在用毛巾给姥爷擦脸，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放那边吧。”

　　赵明远把保温桶放在窗台上，然后弯腰把儿童餐椅放在墙角。赵小树不高兴地哼了一声，饼干掉在了地上，赵明远又弯腰去捡。

　　“爸爸……”赵小树含糊地叫了一声。

　　“乖，别闹。”赵明远小声说。

　　病房本来就不大，病床周围有温逐野、苏晓晋、温敬远，还有输液架和各种仪器。赵明远看了看，往角落里挪了两步，背靠着墙，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他看了眼温敬远，又看了眼姥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温逐野注意到他的局促，“赵叔叔。”他叫了一声。

　　赵明远像是被点名了一样，立刻挺直了背：“哎，逐野，你也在啊。一宿没睡吧？年轻人也扛不住啊，要不你回去歇会儿？”

　　“不用，我中间眯了一会儿，现在不怎么困。”温逐野说。

　　“哦，那……那也好。”赵明远又把手放回了身前。

　　他看了一眼温敬远。温敬远站在床尾，没有要让开的意思。赵明远犹豫了一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温导，您坐？”

　　温敬远点了点头，顺势坐下了，两个人之间的气氛颇为尴尬。姥爷情况稳定之后，温敬远就带着温逐野回去了。

　　温逐野走之前跟姥爷告了个别。

　　出来的时候，温敬远已经在走廊里了，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走一边说：“对，那个景得重新搭，我上次去看了，根本不行。”

　　回到家是下午三点。温敬远把手里的车钥匙往玄关柜子上一扔，说：“你自己弄点吃的，我还有事。”然后进了书房，不到十分钟又出来了，换了一身衣服，拎着包就走了。

　　晚饭的时候，温逐野点了一份黄焖鸡米饭，加了一份土豆，备注多放辣。他只吃了一半，把剩下的推到一边，回房间了。边往回走还边嘀咕，以后再也不点这家外卖了，实在是好难吃。

　　温逐野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是整个房子离主卧最远的一间。当初分房间的时候是他自己选的，理由是“这边安静”。温敬远没说什么，让人把书房搬到了另一个方向。

　　接下来几天，温逐野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固定的节奏。睡到中午醒，叫外卖，吃完打游戏，打完继续叫外卖，吃完继续打游戏。温敬远偶尔回来，都是深夜，温逐野能听见他的脚步声，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从走廊尽头走过来。第二天早上温逐野起来的时候，温敬远又不在了。

　　有一次温逐野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客厅茶几上放着一个外卖盒，盖子掀开了一半，里面是吃了一半的宫保鸡丁。

　　第二天中午他叫外卖的时候，下意识叫了一份宫保鸡丁，备注写“少放花生”。下单之后他才反应过来，盯着订单页面看了半天，然后锁屏了。

　　这天晚上，温逐野吃完一份酸菜鱼，连汤都喝了大半，撑得靠在椅背上发呆。他打开游戏，是最近在玩的一款MOBA手游，选了自己最擅长的打野位。

　　第一把，中路开局送一血，对面中单滚起雪球，十分钟不到三路全崩。他在野区被对面打野蹲了n 多次，队友一直没人来支援。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举报，开了第二把。

　　第二把，他原本选了最擅长的射手英雄，结果开局发现这个版本被削弱了太多，实在是打不动。

　　他退出游戏，把手机扔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灯是白色的，有点刺眼。他盯着灯看了几秒，眼睛开始发酸，然后闭上眼，眼前一片红色。

　　手机就在旁边，他伸手摸过来，解锁，拇指在屏幕上滑动。他没想好要干什么，但手指好像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微博、关注列表、特别关注、最新动态。

　　提示音清脆地响了一声，他来消息了。

　　是系统推送。他的特别关注上线了，三个小时前，官方账号发了一条新微博，配文是“今晚九点，不见不散”，配图是一个舞台的剪影。温逐野点进去看评论区，发现是系统自动转发的，那个人本人已经很久没有登录过了。

　　他退出评论区，回到主页，手指往下滑，滑过一条又一条转发和点赞，最后停在了一个视频链接上。

　　林知意。三年前的打歌舞台。直拍版。

　　他点了播放。

　　如果有人进来看就会发现，温逐野从小到大住的房间，面积大概二十平米，朝南，有一个飘窗，墙上全是林知意。

　　正对着床的那面墙贴着一张巨幅海报，是林知意出道夜的照片，穿着白色西装，头发染成了银灰色，眼妆很重，嘴唇微微抿着，手里举着奖杯。海报是定制扩印的，温逐野花了三百块，等了两周。

　　海报旁边是其他几张尺寸稍小的，有打歌舞台的造型、有杂志封面、有综艺截图。每一张都用蓝丁胶仔细贴好，间隔均匀，上下对齐，格外赏心悦目。

　　书桌在窗户旁边，桌上原本放的是课本和文具，现在课本被挤到了角落。桌面上立着三个亚克力展示架，每个架子里都插着林知意的小卡。有专辑卡的、有特典卡的、有签售会的限量卡。其中最贵的一张是出道前的练习生时期拍的，林知意穿着黑色T恤，头发湿漉漉的，对着镜头比了个V，眼神有点懵，像是还没反应过来被拍了。这张卡温逐野在二手平台蹲了三个月，最后以原价四倍的价格拿下的。他付款的时候手都在抖，生怕被人抢先。

　　书架就在书桌旁边，一共五层。最上面两层是林知意的杂志，按日期排列，从最早的出道特辑到最新的。说是最新，其实也是一年多以前的了。每一本都套了自封袋，袋口用透明胶带封好，防止落灰。第三层是专辑，普通版、限定版、随机封面版，只要出过他就买了，有的版本还买了不止一张，为了抽小卡。第四层是各种周边物料，明信片、贴纸、海报筒、日历、手账本，应有尽有。第五层是官方出的应援棒和手幅。

　　衣柜门上挂着手幅，是最后一次演唱会的，红色的底，金色的大字写着“林知意永远发光”。温逐野记得那场演唱会，他在现场，第三排中间，离舞台只有不到十米。林知意唱最后一首歌的时候，往他这边看了一眼，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看到了他，但他当时觉得心脏都停了一拍，手里的应援棒差点飞出去。

　　床头柜上放着一根应援棒，是官方出的第一版，现在已经绝版了。

　　飘窗上堆着各种亚克力立牌和钥匙扣，还有几个棉花娃娃，都穿着林知意舞台造型的缩小版服装。

　　他从来不带同学回家。

　　不只是因为温敬远是名人。他那些同学，有的是因为温敬远才跟他做朋友的，一开口就是“你爸新电影什么时候上映啊”、“能不能帮我要个签名啊”。温逐野应付这种人的方式很简单——不回应。时间长了，这些人就自己消失了。

　　但更重要的原因是这间屋子。

　　他想象过别人走进这间屋子之后的表情。那种表情他见过太多次了，在别人聊起追星的时候，在别人看见他手机壁纸的时候，在别人偶然发现他书包里的小卡的时候。都会蹦出一句“你居然喜欢这个”。后面跟着的话可能是“这不就是小鲜肉吗”、“你一大男生追什么星”、“我觉得他也没什么特别的”。

　　温逐野不想听这些话。

　　所以这间屋子成了他的秘密，一个追星族的圣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