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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离婚 他的脸 ...

  •   他的脸不适合笑。颧骨微突,下颌锋利,不笑的时候,颇为端正。笑起来脸周肌肉的移动会破坏掉整张脸的平衡,看起来有些奇怪。他嘴里叼着一支烟,没点,滤嘴被牙齿咬得微微变形。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右手的那只口袋鼓起一块,像握着什么东西。

      他站在那儿,和周围的一切都有点距离感。便利店进进出出的人,骑电动车的外卖员,推着婴儿车的女人,都像水流一样从他身边分开。

      车停稳。温敬远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手指间,走了过来。

      他走到车边,没有立刻看温逐野,而是对陈牧点了点头,“辛苦了。”他说。

      陈牧下了车,把温逐野的包从后备厢提出来。

      “温导,我先回去了。”陈牧说。

      温敬远又点了点头,他这才看向温逐野。父子俩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各自站着。温逐野比温敬远矮半个头,但他站得很直,下巴微微抬着,没有躲避温敬远的目光。

      “上车。”温敬远说。

      “去哪?”温逐野问。

      “医院。”

      温敬远绕过车头,走向驾驶座。他的大衣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的黑色西裤和深棕色的皮鞋,鞋面上有灰尘,像是走了不少路。

      温逐野站在原地,看了陈牧一眼。陈牧已经坐进那辆商务车,发动了引擎。他从车窗里对温逐野露出了一个标准的职场笑,然后车开走了,汇入车流。

      温逐野提起包,走到旁边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卡宴前。这车他见过,温敬远开得不多,平时都放在车库里。他拉开副驾的门,把包扔在后座,自己坐进去。

      仪表盘上有一瓶矿泉水,没开封的,瓶身上贴着便利店的标签。车里有淡淡的烟草味,显然是温敬远在他来之前又抽烟了。但温逐野的心思暂时没有放在,他爸为什么屡次戒烟失败这件事上。他现在真的非常困惑,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情,让他爸突然把他叫回来。又特意穿成这样,亲自送他过去,简直见鬼了。

      温敬远已经坐在驾驶位上,正在系安全带。他的手指修长,骨节突出,在黑色的安全带扣上按了一下,咔哒一声。那双手在方向盘上放了一下,又拿起来,调整了一下后视镜。后视镜里,温逐野看到自己的脸,和温敬远的眼睛。车开了出去。

      温逐野从侧面看温敬远的脸。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脸色不太好,有些苍白。眼袋有,但不明显,像是熬了夜又用冷敷压下去了。他的嘴唇抿着,线条很直,没有弧度,上唇比下唇薄,嘴角天生是平的,不像温逐野那样微微上扬。他的下颌线上有一颗小痣,在左侧,很淡。

      温逐野想起小时候。

      父母离婚的时候他七岁,已经记事了。那是一个夏天,他放学回家,发现客厅里有两个行李箱。苏晓晋蹲在沙发旁边整理衣服,看到他进来,停下手里的动作,走过来蹲下来抱着他。她的身上有一股花香,是某种他后来找遍各种香水也找不回来的味道。她说,爸爸和妈妈不住在一起了,但都是你的爸爸妈妈。她的眼泪掉在他脖子上,温热的,一滴一滴。温逐野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抖。

      温逐野没哭,他问妈妈,那我住哪?

      苏晓晋说,你想住哪就住哪。

      于是他的童年基本上是两边住。苏晓晋一直很宠他,对他几乎有求必应。他想要什么,第二天就会出现在床头。她温柔到近乎小心翼翼,像是怕他觉得被亏欠,怕他在某个瞬间觉得自己是个没人要的孩子。她会在他睡觉前给他读故事,会在他生病的时候整夜守着他,用湿毛巾擦他的额头。

      而他的父亲温敬远话少,严厉,经常不在家。家里有一个阿姨,负责做饭和打扫,但温敬远在家的时候,阿姨会提前走。温敬远不会做饭,他们会叫外卖,或者温逐野自己煮泡面。温敬远会在温逐野参加攀岩比赛的时候突然出现,站在观众席的最后一排,给他鼓掌。温逐野从岩壁上下来,看到他,他就点点头,然后转身走掉。温逐野往往会自己追上去的时候,温敬远这时候就会问他:“第几?”温逐野说:“第三。”温敬远就说:“下次第一。”

      温逐野从不觉得离婚是悲剧。他只是比别人多一个家,少一个同时出现的场景。母亲的温柔和父亲的严厉在他身上没有打架,而是分成了两个并行的频道,他在中间穿梭,自得其乐。苏晓晋从来不问他在父亲那边过得怎么样,温敬远也从来不问他在母亲那边的事。这是一种默契,也是一种边界。他们三个在一起的时候,通常是温逐野的生日,或者过年。苏晓晋忙着夹菜,温敬远坐在那儿沉默地看着他们,温逐野埋头吃饭。他们三个都不太擅长同时相处。

      但苏晓晋再婚之后,温逐野待在温敬远这边的时间变多了。他的继父是个好人,没过两年,他们就有了一个弟弟,会追着他叫哥哥,发音不准,叫出来像“嘟嘟”。温逐野不讨厌那个小孩,但他不太知道怎么和一个两岁的孩子相处。

      温逐野没想到,车最后开到了医院的停车场。

      医院向来有很多人,穿白大褂的,穿病号服的,推着轮椅的,举着吊瓶的,还有坐在台阶上哭的。温敬远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侧面的一个入口,那里有一扇玻璃门,旁边有一个刷卡器。他掏出一张卡,刷了一下,门开了。温逐野跟进去。

      电梯在走廊尽头。温敬远按了按钮,温逐野盯着电梯门上方的数字,从12开始往下跳。

      电梯门打开,里面没有人。温敬远走进去,站在角落,温逐野站在他旁边。电梯里有一股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某种清洁剂的味道,刺鼻子。

      十七楼是神经外科,走廊的墙上有一块蓝色的指示牌,白色的字。走廊很长,灯光明亮得有些刺眼,地面是浅灰色的塑胶地板。护士站有人在低声说话,看到温敬远过来,点了点头。

      病房在走廊尽头。门是虚掩的,露出里面的一线白光。门牌上写着数字,旁边有一个小窗,窗帘拉着。

      温敬远推开门,姥爷躺在床上。

      温逐野在门口顿住了,姥爷比他记忆中瘦了很多,脸陷在枕头里,肤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他的头上缠着白色的绷带,绷带的边缘有褐色的痕迹,不知道是药还是血。鼻子里插着氧气管,透明的管子从鼻孔里伸出来,连到床头的机器上。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绿色的线条在屏幕上起伏。姥爷的嘴微微张着,嘴唇干裂,有白色的皮屑。

      苏晓晋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头发盘在脑后,有几缕散落下来,垂在耳边。她听到门响,转过头来,看到温逐野的瞬间,眼眶红了。她站起来,朝温逐野走了两步,张开手臂抱了他一下。

      “你来了。”她说,声音异常沙哑。

      苏晓晋松开他,用手背按了按眼角,没有哭出声。她走回床边,重新坐下,握住了姥爷的手。那只手露在被子外面,插着输液管,手背上布满褐色的老人斑,皮肤松弛,像一层薄薄的纸覆在骨头上。

      温敬远站在床尾,看着医生。

      医生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白大褂的口袋里插着几支笔,一支黑的,一支蓝的,一支红的。他翻了一下手里的病历夹,纸张发出哗啦的响声。

      “脑溢血,“医生说,“出血量不大,十五毫升左右,位置还算好,在基底节区。发现得及时,再晚一两个小时就麻烦了。现在血压已经稳住了,但还在危险期,需要观察四十八小时。如果四十八小时内没有二次出血,就算度过第一关。”

      温敬远听着,点了一下头。

      “什么时候能醒?”

      “不好说。也许今天,也许明天。要看脑水肿的消退情况。”医生合上病历夹,“有任何变化,护士会第一时间通知。”

      温逐野走到他旁边。父子俩并排站着,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温逐野从玻璃的反光里看温敬远的脸。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温逐野忽然意识到,温敬远应该是从片场直接过来的。可能一整晚没睡,接到电话就开始安排,让陈牧去接他,自己先到医院。他的胃不好,常年如此,压力大的时候就会发作,像有一个拳头在腹腔里反复拧。

      苏晓晋在床边,握着姥爷的手,低声说着什么。温逐野听不清,他对姥爷的记忆着实不多,但仍然为母亲有可能失去一个亲人而感到悲伤。

      凌晨两点十七分,温逐野看了眼手机。

      苏晓晋从走廊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杯壁上凝着水珠。她走到温逐野身边:“你回去睡吧,明天还要上课。”

      “妈,明天周六,而且我已经放假了。”温逐野说。

      “那也要休息。”

      “没关系,我不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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