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蔫吧 她今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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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天本来想在陈望经过之前整理好那些情绪，还和往常一样，笑着叫住他，说一句“陈大哥，下班啦”，然后问他要不要买花，他买或者不买，她都会笑着说“明天见”，结果还是被他看出了异样。
“没有。”
陈望没有继续问，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玉兰花，在夕阳下泛着一点橘色。他把花别在胸前的口袋里，从口袋里又掏出两毛钱，放在小桃的篮子里。
“明天的花先买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
小桃忽然觉得鼻子很酸，低下头用袖子按了一下眼角，声音闷闷的：“……谢谢陈大哥。”
她看着陈望离去的背影，心中忽然有些忐忑。陈望今天多买了花，那他明天还会不会从这条巷子经过？自己每天让他买花，他会不会觉得烦？他会不会觉得她是在用可怜换他的钱？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在利用同情来卖花。她其实……已经把陈望当做了朋友，每天故意留在这等他，等到了，就高兴。
这场戏拍了很多遍。
第一条的时候，周小桐的情绪给得太满了，没有那种强忍委屈，遮掩自己情绪的感觉。一场戏是需要平衡的，小桃这边情绪波动太大的话，会显得陈望的表现比较冷漠。监视器后面的温敬远没有喊停，让这条走完了，是想给演员一个完整的感受，接下来再做调整。
第二条周小桐改了一些，看着比较自然，但林知意的状态不对。是这样的陈望站在弄堂里，手里一直拿着玉兰花。温敬远的意思是他要表现出爱惜的感觉，手上对花也要呵护一些，跟前面那些挑挑拣拣的人形成对比，不能非常随便的拿着。
所以林知意调整了一下，他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花梗，举到眼前仔细看了，才把它别在了自己衬衫胸前的口袋里，之后还用手掌在口袋外面调整了一下，防止它掉出去。
但是他在人物的把控上还是有点问题，陈望这个人不是完全没有反应的。他平日里对外界有很强的防备心，话到嘴边会咽回去。经过了两年的时间，他才第一次主动询问小桃的心情，这种想要开口的冲动对他来说是很难得的，林知意没有表现出他的这种感觉。
温敬远把林知意叫过去说了几句：“你在询问她的时候，心里是没有答案的。你开口问第一句‘你怎么了’，是非常犹豫的，因为这意味着你们之前那种相处的边界被打破了，而且还是陈望主动向前走了一步。”
“凡事开头难，如果之前还比较犹豫，陈望见到她矢口否认的时候，担忧和焦急一时占了上风，下意识地问‘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第二次得到小桃拒绝的话语，陈望就会想可能小桃是真的不想告诉自己，那么他就会尊重小桃的意愿。”温敬远说，“最后还想安慰她一下，就多买了一束花，潇洒地离开了。”
这时，夕阳已经矮了一截。光线从橘红色变成了偏暗的橙黄色，打在弄堂的青砖墙上，影子比刚才更长。温敬远看了一眼天色，“再来一条。”
第四条：开头还不错。林知意找回了状态，周小桐叫住他的时候，声音也有那种十几岁女孩特有的清脆，哪怕她今天并不是很开心，“陈大哥！买花吗？”
但周小桐中间有一句词，声音太轻了，收音设备没收到。温敬远喊了停，让录音师检查。录音师说没问题，是演员的声音太小。
周小桐的脸都红透了。
第五条开拍的时候，她显然就会更多地去注意台词的问题，演员一旦分心，就失了自然。不仅如此，他们连着拍了几条之后，难免就开始想“我这条行不行”了，再加上天色明显要晚了，心情有些焦急，越这样越做不好。
“停。”温敬远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来，他抬起手腕看了一下表，应该没有时间再拍一条了。
其实第四条已经不错了，至于为什么不后期补录声音，这是很多人对电影拍摄的误解。
每个剧组的情况不同。有些剧组受限于拍摄环境，比如户外交通噪声太大、片场隔壁在施工、或者群演太多导致现场太嘈杂，不得不放弃现场收声，全部后期配音。
但只要条件允许，导演都会选择现场收声，原因也很直接。第一，不用再另排演员档期进棚配音，省时间省钱。演员杀青之后可能就飞到别的剧组了，等粗剪完了再把他们聚回来配一两个月的音，光是档期协调就够制片人头疼的；第二，后期配音的情绪很难对上，因为这就相当于重新演了一遍。但演员站在安静的录音棚里，对着画面念台词，跟在现场、在场景里、跟对手演员面对面说出来的台词，情绪浓度是完全不同。一旦画面和声音产生了割裂，感染力就会大打折扣；第三，现场收声自带环境声，弄堂里的风声、远处的叫卖声、脚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等等，听起来是融合的。后期配音的声场则非常干净，再怎么贴效果，也很难完全一样，有经验的观众一听就能听出来。
不过温敬远并不着急。
演员有失误是正常的，尤其是新人。林知意和周小桐今天是第一次正式面对摄影机拍戏，前几条的状态一直在调整，到了第四条第五条才渐入佳境，这个进度在温敬远的预期之内。甚至比他预期的还要快一点，他原本以为要拍八到十条才能找到感觉。而且重拍几次未必是坏事，有时候演员在反复调整的过程中反而能摸索到更准确的表达。第四条和第五条的前半段已经证明他们找到了方向，只是差一点运气。
夕阳不等人，而且他能看出来，两个人的状态开始往下走了。不让他们收工休息，明天再来。
“这场戏明天拍。”温敬远说，把对讲机递给陈牧，他转身走向置景区深处，对老赵说：“下面拍夜戏，陆远山那边准备好了没有？”
老赵说好了。温敬远点了一下头，开始安排夜戏的拍摄，那场戏是陆鸿生在洋行办公室里跟手下密谋的戏。
周小桐低着头，用脚尖蹭着青石板。她穿着小桃的布鞋，戏服还没换，鞋底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走吧。”林知意说，“先换衣服。”
他们住的地方就在厂房后面的几间房里。每个隔间大概十几平米，放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再塞下一个行李箱就满了。
条件比酒店差远了，但温敬远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林知意和周小桐换了便服，从服装组的试衣间出来，沿着厂房后面的走廊走到林知意的房间。两个人一前一后，谁都没说话。
林知意的房间里，桌上摊着剧本，铅笔散了几支，旁边是今早喝剩的半瓶矿泉水。他把剧本推到一边，拿起手机点外卖。
“吃什么？”他问周小桐。
“随便。”周小桐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像犯了错被叫到办公室的小学生。
林知意看了她一眼，“别丧了，点个炒饭？”
“嗯。”
林知意点了两份炒饭、一份炒面、一碟小菜。外卖显示预计四十分钟送到。
他把手机放下，靠着墙坐在床上，房间里没有沙发，只有床和椅子。他拿起剧本翻到夕阳戏那一页，拿起铅笔，在“明天的花先买了”旁边写了一行字。
周小桐凑过来看了一眼：“掏钱要快？”
“嗯。”
“你还专门记这个？”
“当然，同样的错不能犯第二次。”
周小桐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林老师你好像……真的不难过。”
“有什么好难过的，我们的水平温导又不是不知道，他都没说什么。”
“我怎么觉得你跟温导关系很近。”
“没有吧，温导对我们不是挺一视同仁的，你的错觉。”
周小桐哼了一声，心里那股自责的劲松了一点。
外卖还没到的时候，有人敲门了。
“咚咚”两声，不急不慢。
林知意去开门，门外站着温逐野，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三瓶矿泉水和一盒绿豆汤，装在一次性饭盒里，盖子上贴着保鲜膜。
“路过买的。”温逐野说。他往里看了一眼，看到了坐在床边的周小桐，“哟，都在呢。”
“你来干嘛？”林知意让开门。
“给你送水，今天拍了一天戏，嗓子肯定干了。”温逐野走进来，把矿泉水和绿豆汤放在桌上，然后看了一眼林知意的表情，又看了一眼周小桐的表情。
“怎么了？”温逐野坐下来，“感觉你俩兴致都没有很高，拍摄不顺利？”
“拍了五条都没过。”周小桐说，声音还有点蔫。
“第六条呢？”
“没拍第六条。”林知意说，“天黑了，温导让明天再来。”
温逐野“哦”了一声，“绿豆汤要不要喝？”
周小桐接过去了，喝了一口，“好甜啊。”
“那就对了，”温逐野说，“甜食能让人心情好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