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晃美》南金东箭

27、出场戏 这场戏

　　这场戏的置景要复杂得多，剧组在棚里搭了一个完整的宴会厅。地面铺了暗红色的地毯，花纹繁复。正中央是一张铺着白色桌布的圆桌，桌面够大，能坐十二个人。银质烛台摆在正中间，三层的，插着十二根细长的白蜡烛。桌上的水晶杯高高低低地排了几排，有装白葡萄酒的、有装红葡萄酒的、有装香槟的，杯壁被擦得透亮，灯光一照就泛起细碎的棱光。花是当天早上从花市买来的，百合为主，配了一些白色的满天星，插在宽口的玻璃花樽里。

　　墙上挂着几幅巨幅油画，虽然只是道具画，但远处看过去确实让人恍惚觉得是哪家洋行的旧藏。天花板正中央悬着一盏西洋吊灯，黄铜质地，枝形，六盏灯罩是磨砂玻璃的。

　　厅里四处散放着高脚几和花架，几上摆着银质托盘，托盘里放着名片、火柴、以及一些宾客随手放下的手套和手包。靠近窗口的位置有一张长桌，铺着深绿色的绒布，上面摆着几盘冷食和酒水，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色马甲的侍者，白手套，端着托盘，随时准备给宾客添酒。

　　群演有二三十个人，换了民国时期的衣服，男的以长衫和西装为主，女的则是旗袍和西式裙子，颜色深浅错落，站在一起不会显得太杂，也不会过于统一，像是真的来赴宴的宾客。有人站在圆桌旁低头交谈，有人端着酒杯在厅里慢慢走动，有人靠在墙边跟熟人低声说话，偶尔笑一声。

　　陆鸿生走到一个来宾面前，微微欠身，说了第一句台词：“周先生，许久不见，气色更好了。”

　　周敬尧今年四十七岁，在虞城租界海关做了十几年副税务司，手里握着通关的印章。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齐整，脸上的笑纹长得很深。他听到陆鸿生的声音，转过身来：“陆老板，好久不见，你这洋行的生意是越做越大了。”

　　陆鸿生微笑着举了举杯，没有碰上去，只是停在半空中：“哪里的话，还要多仰仗周先生关照。前阵子有几批货在码头停了些日子，多亏周先生的人费心核查，总算顺利出关了。”这话绵里藏针。

　　周敬尧的笑容没有变，他知道陆鸿生说的是哪几批货。今年年初开始，他让手底下的人例行检查远东洋行的货物，每批都多留几天，说是抽检，其实什么毛病也没有，就是拖着不放。

　　他新认了一门干亲，是城南一家商行的老板，给了他一笔不小的数目，条件就是让远东洋行的货多耽搁一些时日。这种事在租界里算不上新鲜，只要不太过分，一般不会有人撕破脸。

　　周敬尧应道：“陆老板客气了，海关那边向来是按规矩办事，耽误不了你太久。”他说完这句话，目光在陆鸿生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等一句软话。但陆鸿生没有接，朝周敬尧的方向示意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向了下一桌，像是刚才只是寻常寒暄。

　　林知意站在监视器旁边看着，心里想：这就是好演员的控制力，上来就立得住人物。

　　林知意今天的第三场戏排在下午五点左右。

　　温敬远是那种能用自然光就尽量用自然光的导演，他会在勘景的时候就把每个时间段的光线方向记下来，算准了日期去排戏。当然也有临时变动的时候。有时候天公不作美，说好的晴天忽然起了云，色温变了，整个场景的质感完全不一样了。

　　或者当天那场戏拍了几条都不够满意，拍着拍着太阳就落下去了。碰到这种情况，温敬远会看后续还能不能调整。实在等不了，再让灯光组去模拟自然光，把该补的补上。

　　不过今天天色很稳定，没有起云，也没有风把那些老房子上的灰尘吹起来。林知意站在弄堂口的位置，等着执行导演那边喊开始。

　　这场戏是陈望下班回家，路过弄堂口，遇到小桃卖花。

　　小桃十六岁，是个孤儿。父母是什么时候没的，她自己也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年冬天特别冷，母亲咳了很久，最后没有熬过去。父亲在她更小的时候就已经不在了，听姑姑说是去码头扛货的时候被落下来的箱子砸到了，送到医馆的时候人已经凉了。姑姑带着她到了虞城，租了弄堂里一间小屋，帮人缝补浆洗，勉强能糊口。但姑姑的身体一直不好，前两年开始咳血，干不了重活了。小桃就从那时候开始接过了养家的担子。

　　小桃卖的是玉兰花，一串一串穿在细铁丝上，别在一个竹编的篮子里。每天清早她到城西一家老宅的后院去摘花，那户人家姓方，院子里有两棵几十年的玉兰树，每年春天开到初夏。

　　方家老太太心善，知道小桃的身世，便让她每天来摘一些，只说“别折枝子就行，花落在地上也是可惜”。小桃便每天去，天不亮就到了，踩着露水把那些开得正好的玉兰花一朵一朵摘下来，小心地用湿布盖好，赶到弄堂口去卖。

　　花不好卖，毕竟不是生活必需品。一朵两毛钱，一串五毛，太太小姐们路过的时候偶尔会停下来，弯腰看一看，挑一串别在衣襟上。有时候站上一个时辰也卖不出去几朵。

　　她也想过换一种更稳妥的营生，她试着去采些金银花、蒲公英，送到药房去，就能够长期合作。第一次的时候掌柜翻了翻，说“晒得不好不收”，又看了看她，说“你一个姑娘家，别到处乱跑，街上乱得很”。

　　那之后小桃跑去问了药房的伙计，人家说蒲公英和金银花要洗干净、晒透、不能有虫眼，捆成小把。她就回去把采来的蒲公英一根一根择干净，用清水漂了三遍，然后摊在竹匾里放到屋顶上晒。两天就晒透了，干花会卷边，一碰就碎。她小心翼翼地收进布袋里，这样攒上小半个月，能凑出一大包，拿去药房。

　　这样一称也不到两斤，她只拿了七个铜板回来，够买半个月的糙米。

　　至于接别的活计，她不是没有想过。弄堂口那家烟纸店的老板娘有一回跟她说，有个太太家缺个帮忙的丫鬟，管吃管住，一个月还能拿些工钱。但她不能走远，姑姑的病时好时坏，有时候白天还能在凳子上坐一会儿，有时候一整天都起不来。小桃得中途回来看看，得给姑姑端水、熬药、换洗衣裳。没有哪家铺子愿意要这样的帮工。

　　陈望从报社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他走路的时候习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从不跟人打招呼，也不看路边的铺子。走到巷口的时候，一个声音叫住了他：“陈大哥！买花吗？”

　　陈望认识小桃快两年了。第一次见面的那天也是在这个弄堂口，年轻的小姑娘，梳着两条辫子，看着他，眼睛弯弯的，像是刚刚遇到了一件让她高兴的事情，又像是她本来就是一个高兴的人。

　　按照他的性格应该要摇头的，但看到那张脸，看到那种毫不保留的笑容，他觉得自己也被感染了。陈望摸了摸口袋，掏出两毛钱，买了一朵。

　　后来这就成了他们日常的互动，陈望每天下班都会买一朵玉兰花。

　　但今天不一样，小桃显然情绪非常低落。

　　陈望没有立刻走。他站了一会儿，犹豫了一下，然后问：“你怎么了？”

　　小桃立马摇了摇头，“没怎么。”

　　陈望不太擅长跟人打交道，他习惯了别人不找他，他也就不找别人。往日也是小桃主动跟他搭话，问候一下他的近况。他没有主动过问小桃，自然对她一无所知，猜不出她难过的理由。

　　“有人欺负你了？”陈望问。

　　小桃的肩膀缩了一下。

　　今天下午她遇到一个难缠的客人。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站在她的篮子前面翻了好一会儿，把花串拨得歪七扭八，才挑了一朵，说“这花都蔫了”。小桃说“都是早上新摘的，刚蔫了一点，您要是喜欢，可以拿回去养在水里，还能再开两天”，那人把花扔回篮子里，说“两毛钱一朵，你也真敢要，这破玩意儿路边到处都是，谁稀罕”。

　　旁边一个推车路过的小贩停下来凑热闹，跟着说了一句“小姑娘，你这花也不香啊，还卖这么贵，别在这儿挡道了”。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好一会儿，小桃攥着篮子的提手站在旁边听着，脸上还挂着笑，说“那您再看看别的”。等他们走了，她才蹲下来，把被拨乱的花重新理好。

　　蹲在巷口整理的时候，她又想起了前几日也有一个妇人推着车经过，车上的小孩指着她的篮子说“妈妈我要花”，那妇人没停，只丢下一句“脏兮兮的，有什么好买的”，车轱辘从她面前碾过去了。那些话进了耳朵，闷在胸口。

　　这种事她遇到过很多次。卖了两年花，被人拒绝、被人嫌弃、被人挥手赶走，都是家常便饭。难听的话她也听过很多，今天那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搭着腔，像是她站在那里成了他们闲来无事消遣的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