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晃美》南金东箭

23、酒鬼 林知意

　　林知意点了下头。

　　这边韩东已经开始唱歌了，唱的是一首老歌，调子跑了八百里。陆远山皱着眉头让他闭嘴，韩东不听，陆远山就提高声音让他闭嘴。两个人的声音一个比一个大，像两只吵架的公鸡。

　　“你能不能别唱了。”陆远山说。

　　“我唱我的关你什么事。”韩东说。

　　“关我什么事？你在我耳朵边上唱！”

　　“那你把耳朵堵上啊。”

　　“你——”

　　“你什么你，陆远山你每次都这样，上次在剧组你就——你都四十了，这叫为老不尊。”

　　“上次怎么了？上次是你先——”

　　“他俩经常这样？”温逐野小声问。

　　“喝了酒就这样。”林知意说，“醒着的时候没事。”

　　“那喝醉了会不会动手？”

　　林知意想了一下：“应该……不会吧。”

　　“应该”两个字让温逐野有点不放心。

　　韩东半个人已经滑到座位下面去了，两条腿挂在座椅边缘。温逐野弯腰去拽他，韩东抬头看了他一眼，嘿嘿笑了：“小温啊——你力气够不够啊——我一百三——”

　　“你一百三？”温逐野不信。

　　“吃完饭一百四。”

　　温逐野和林知意一人架一边，把韩东从座位上捞了出来。韩东站起来之后整个人往温逐野那边歪，温逐野被压得踉跄了一步，差点带倒。林知意伸手扶了一把，把韩东的胳膊从温逐野肩上换到自己肩上。

　　“你扶陆远山。”林知意对温逐野说。

　　温逐野转身去看陆远山，他自己能站起来，扶着桌面。

　　“陆老师，走吧。”温逐野说。

　　陆远山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迈步往电梯方向走。走了两步，忽然回头，不是回头找温逐野，是回头找韩东。

　　“韩东。”他说。

　　韩东正挂在林知意身上，听见有人叫他，抬头：“嗯？”

　　“你刚才说我什么？”

　　韩东想了想：“我说什么了？”

　　“你说我为老不尊。”

　　“我说了吗？我不记得了。”

　　陆远山的脸都黑了，他甩开温逐野的手，朝韩东走过去。温逐野赶紧拉住他的胳膊：“陆哥陆哥，别别别，他喝多了，不是故意的。”

　　林知意那边的韩东也开始往前挣：“那你还说我酒品差呢，你怎么不提呢。”

　　“你酒品就是差。”陆远山说。

　　“你酒品好？你喝完酒跟个阎王似的——”

　　“韩东你——”

　　“陆老师！”温逐野两只手拽着陆远山的胳膊，脚在地上打滑。林知意一只手搂着韩东的腰，另一只手伸过来按住陆远山的肩膀，两个人隔开了快要贴到一起的两个酒鬼，在电梯间显得格外滑稽。

　　“都少说两句。”林知意说，韩东和陆远山同时看了他一眼，大概是他的语气起作用了，两个人都没再往前挣。韩东嘟囔了一句“行行行不说了”，脑袋一歪，靠在了林知意肩上。陆远山哼了一声，转过身，自己往电梯走了。

　　温逐野松了一口气，追上去扶住陆远山的胳膊。

　　电梯到了三楼。走廊里的地毯吸音，四个人的脚步声闷闷的。韩东已经彻底走不动了，林知意几乎是半扛着他。陆远山还能走，就是歪歪扭扭的，温逐野就得用力拉回来。

　　韩东的房间在走廊另一头，318。林知意把他扛到门口，温逐野掏韩东的口袋找房卡，韩东不配合，扭着身子说“你摸我干嘛”，温逐野说“找你房卡”。

　　“他腿上还有两个兜儿。”林知意提醒道。

　　温逐野蹲下来把房卡抽出来，刷卡开门。林知意把韩东放到床上，韩东一沾枕头就不动了，三秒之后鼾声响起。

　　“他这个倒头就睡的本事我是服的。”温逐野说。

　　林知意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没说话。

　　陆远山的房间在316，跟韩东隔了两间。他自己刷卡开的门，走之前还能记得说句谢谢。

　　走廊里只剩下温逐野和林知意，温逐野看着林知意，他的头发有点乱了，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来，T恤领口被韩东拽歪了。现在站在那里，还微微喘着气，扛着吱哇乱动的韩东确实是个体力活。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

　　“原来陆远山喝醉了好跟人吵架……”温逐野笑得弯了腰，“他是不是不知道自己酒品也差啊……”

　　“韩东更离谱，喝的都说胡话了，说自己房卡塞在鞋里——他怎么想的——”

　　“大概觉得安全吧。”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笑了好一会儿，笑到林知意肚子疼。笑够了之后，温逐野直起腰，抹了一把眼角。“明天八点开机仪式。”他说。

　　“嗯。”

　　“你紧张吗？”

　　林知意想了一下，“有一点。”

　　“你肯定没问题的。”温逐野说，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显然是真心话。

　　“回去睡吧。”林知意说。

　　“好。”

　　第二天，开机日。温逐野提早醒了，他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洗漱用了十五分钟。他套上昨天准备好的黑色T恤，开机仪式他作为工作人员要穿黑色，这是老周昨晚在群里通知的。他换上运动鞋，拿了房卡，出门。

　　八月份天亮的很早，温逐野到厂房的时候才六点半。

　　老李带着两个场务在布置开机仪式的场地，厂房大门外的空地上搭好了背景板，上面印着“电影《天光未曙》开机仪式”几个白色大字，用的是他们的概念海报。背景板前面摆了一排花篮，地上铺好了红毯。

　　“小温！”老李看到他，喊了一声，“去搬桌子。六张折叠桌，从库房搬到背景板前面。”

　　温逐野把桌子折叠起来，一次夹两张，跑了三趟。搬完之后又帮着摆椅子、拉横幅、调音响设备。

　　老周七点到的时候，在现场检查了一遍，点点头：“不错。”

　　然后老周开始跟大家交代开机仪式的流程。八点开始，先合影，再上香。上香是开机仪式的老传统，温敬远虽然不信这些但也不会破例。上完香之后是媒体访问环节，几家媒体提前联系好了，大概来四五个记者，问十五到二十分钟的问题。然后是粉丝合影环节，今天有粉丝探班。

　　温逐野昨天听老周提过这件事。他和温敬远之前讨论过要不要安排粉丝探班，温敬远的态度很明确：开机前可以，开机后一律清场。他不接受拍摄过程中有外人打扰，不管是粉丝还是媒体。他需要演员在拍摄期间保持状态，不能分心。

　　所以唯一一次粉丝探班被安排在了开机仪式当天。

　　其实剧组之前对外宣传做得很少，开机前只发过一条微博，就是那条“电影《天光未曙》正式筹备，敬请期待”的官宣，连定妆照都没有。服装组一直在赶工，演员的戏服前两天才全部到位，温敬远是打算中间抽个时间拍就行。

　　粉丝探班的对接是经纪人那边负责的。每个演员的经纪人各自联系自己的粉丝后援会，筛选人数，确定名单，报给剧组统一安排。温逐野不知道具体来了多少人，但一般剧组探班也就几十个人吧。

　　这里面大部分是韩东和苏蔓的粉丝。这没办法，这个剧组老的老小的小，何昌平五十五了，粉丝群体早已沉淀；陆远山虽然影迷多，但死忠粉不多，而且他这个人也不怎么经营粉丝；周小桐是新人，没什么粉丝基础。真正有流量、有粉丝号召力的，就是韩东和苏蔓。韩东这几年演了好几部热门电视剧，粉丝粘性高；苏蔓走文艺片路线，粉丝不算多但很忠诚，而且文艺片受众的消费力不低。

　　至于林知意，他跟赵彬商量过了，不需要安排粉丝探班。

　　当时林知意应该是下去拿过什么东西，要回房间，路上边走边打电话，温逐野正好从楼梯间出来。他习惯走楼梯，不喜欢等电梯，到了林知意的声音。

　　“不用了，”林知意说，“我这情况你也知道，公司那边……嗯，他们拿我当试验品呢。拍温导的戏当然是好事，但最后出来什么样谁也不知道。现在叫粉丝来，万一到时候反响不好……”

　　后面的话温逐野没听清，但林知意的意思很明确。温逐野当时听到这段话，心里有一种复杂的感觉。心疼？愤怒？替林知意不平？好像都有，又好像不完全是。

　　七点半，主创陆续到了。

　　温敬远昨晚就没回酒店，在厂房里待了一夜。他大概在置景区外准备好的房间待着，看分镜或者改剧本。温逐野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但他知道温敬远在开机前一晚待在片场是惯例。

　　方叙白手里拿着一沓纸，是今天的流程表和剧本要点。他跟温敬远站在一起，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交流着什么，方叙白不时在纸上做记号。

　　然后是演员们。韩东到得最早，七点三十五，精神很好，大概是昨晚睡得不错，喝醉了倒头就睡的人居然还恢复得挺快。他还研究了一下穿搭，头发也打理过了。他进来之后先跟温敬远打了个招呼“温导早”，温敬远“嗯”了一声，韩东就自己去倒了杯水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