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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秋意浓 凤鸣竟成了 ...

  •   秋分。

      天光还未全亮,将军府后院的桂花已经香得有些霸道了。凉风裹着甜腻的花香扑面而来,激得语涵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二小姐,大清早的吹冷风,仔细头疼。”昭娘听见动静,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快步走过来关上窗,又往她手里塞了一个暖炉,“今日秋分,寒气已经起来了,您这身子骨可不能大意。”

      “小姐,该换衣裳了。”翠衣端着铜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捧衣物的小丫鬟。

      还未等语涵问起,翠衣便抢先开口,掰着手指头数:“秋梨膏二十瓶,银耳五斤,秋衣每人两套,您让准备的糕点和纸笔,一样不少。君兰在后院盯着装车呢。”

      君兰武艺高强,平日里像个影子一样跟在她身后,轻易不说话,但交代的事从不出错。虽是楚玄棋送的人,但语涵从未对她有过半分芥蒂。该使唤使唤,该关心关心,日子久了,偶尔君兰脸上也会露出一丝不那么冰的神情。

      语涵满意地点点头。翠衣这丫头果然伶俐,君兰沉稳干练,倒是相得益彰。

      翠衣巧手为她挽了个螺髻,小巧花簪斜插其间,规整又不失柔美。语涵由着她折腾,抬眸望向菱花镜,镜中少女玉软花柔,已经有了几分日后倾城的意思。

      老夫人的规矩她是懂的,在外头不张扬,但也不能丢了将军府的脸面。

      “姑娘,您每月都跑这一趟,老夫人嘴上不说,心底实则疼惜您这份仁善。”昭娘轻声念叨,“也就是您,换作大小姐,老夫人未必次次肯松口放人。”

      语涵闻言,只淡淡一笑。她心底透亮,老夫人对她宽松,大半是出于宠爱怜惜,余下那层隐情,她还不完全清楚,但她暂时不打算深究。

      有些东西,得等时机到了,才能掀开。

      她摸了摸腰间的香囊。身上的异香被压得严严实实,只有凑近了,方能闻到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香。

      马车缓缓前行,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看,州桥一带的夜市刚撤,早市已经接上来了,卖煎白肠的、卖羊肚肺的、卖蒸糕的,热气腾腾地把一条长街熏得暖烘烘。

      翠衣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姑娘,您每回出府都要看好久街景,好像看不够似的。”

      语涵收回目光,脸上却闪过一丝怅惘。

      她确实看不够。汴京城每一日的鲜活,真实得让她偶尔会恍惚,分不清那个2066年的自己,究竟是真实过往,还是大梦一场。

      慈幼局坐落于京城南郊,是官民合办的孤儿院,离醉月楼不远。两年前语涵提议定期捐助。那儿收留的二十几个孤儿,最小的还在襁褓里,最大的已经十二三岁,能在铺子里做学徒了。嬷嬷们有的是从将军府告老退下来的旧仆,做事稳妥,人也和善。

      花婧依如今生意版图越做越大,在汴京商界也算崭露头角,忙得脚不沾地,但每月赴慈幼局这件事她从不缺席,连带着周边的百姓都知道了花掌柜和上官二小姐的善心。

      一个“乐善好施”的名声,有时候比金银珠宝更值钱。

      刚下马车,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膝盖再弯一点,对,腰挺直,别撅屁股——”。

      循声望去,院里的场景让她愣了一瞬。

      十几个孩子排成几排,凤鸣正在教孩子们练武。

      他耐心地纠正他们的姿势,偶尔哪个孩子做得好,就从怀里摸出颗糖丢过去。

      凤鸣蹲在孩子身前,素白交领搭配藏青蓝色外袍,纯色袍身简约大气,腰带束得紧,墨发高束,既显利落英气又添几分随性洒脱。

      四目遥遥相对。

      她今日一身月白交领襦衫,腰间同色织锦宽腰封,衬得身形纤细窈窕。青蓝纱裙垂坠如流泉,似将庭院里的烟雨薄雾都揉进了裙摆间。

      眼前人安静温柔的模样,犹如庭院里刚抽芽的兰草,与初见时怒甩巴掌和酒楼卖艺的张扬完全不同,像换了个人。

      凤鸣怔了怔,片刻后唇角露出一抹干净澄澈、带着几分少年意气的笑意。

      “二小姐来了。”他语气随意,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上官姐姐来了!”年纪最小的桂姐儿眼尖,尖叫一声,撒腿扑上前,一把抱住她的腰。

      孩童们看见语涵立刻像一群麻雀,呼啦啦地围了上来,君兰性子沉闷,一时手足无措,局促地站在原地。

      "桂姐儿,又长高了。”语涵弯腰摸了摸她的头,让翠衣打开食盒,“桂花糕,分给大家吃。”

      "好——!孩童们拍手欢呼,一双双小手接过,吃得满嘴都是屑。

      她摸着孩子们的小脸蛋,眼睛却望向凤鸣,语气轻松:“大哥唤我语涵便好,二小姐多生分。今日这般好兴致,一大早就来教孩子们武功,不怕把他们教成小霸王?”

      凤鸣拍了拍手上的灰:“小霸王也比被人欺负强。这些孩子无父无母,若不自强,日后出了这院子,有的是苦头吃。”

      一众嬷嬷趋步上前,敛衽屈膝行礼,满脸堆笑,接过话头就往外倒。

      “二小姐!您可算来了,孩子们日日盼着,念叨好几日呢。”

      “可不是嘛二小姐,这位凤公子隔三岔五就来,哪回都不曾空手。闲了还教孩子们武功,说是强身健体。这院里的孩童,没有一个不喜欢他的。您是不知道,自从凤公子常来走动,咱这儿可热闹多了。周遭姑娘都抢着来帮扶,就为了能瞧凤公子一眼——”

      “嬷嬷。”凤鸣的声音含着几分无奈。

      周嬷嬷这才意识到说漏了嘴,讪讪地住了口。

      语涵和凤鸣对视一眼,又很快各自垂眸。

      院里五六个年轻姑娘正围在一起,有的捧着针线笸箩,假意晒被子、缝补衣衫,目光却时不时朝凤鸣的方向瞟,个个簪花戴钗,穿戴齐整,眉眼含羞。

      “一群花痴。”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冷哼。

      “什么?”语涵回过神来,转头一看。

      洛晴一身青碧直裰,云髻半垂,剩余麻花辫顺垂在胸前,腰间软鞭缠绕。左手拎着一包糖炒栗子,右手拿着好几串“粘雀子嘴”,边走边吃,银铃流苏轻响,鲜妍明媚,恰似秋日盛放的野菊。

      她撇嘴吐槽:“打从凤鸣进门到现在,这些丫头就没挪过地方,盯人盯得眼睛都快长出来了。”

      “洛晴姐姐!”孩童们立刻转移了目标,一窝蜂地涌上去。

      “别抢别抢,人人有份。”

      洛晴手上的吃食很快就被孩童们扫荡一空。

      语涵瞧着他们二人,又看了院中那些探头探脑,面生的姑娘,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心中暗自好笑,凤鸣竟成了这慈幼局实打实的活招牌。

      她四下环顾了一圈,不见花婧依的身影,正疑惑,身侧眼尖的李嬷嬷已察其意,笑着回话:“花掌柜未天光就来了,算准了今日秋分,姑娘定会亲自下厨。现下在灶房拣择备料呢!”

      语涵闻言颔首,正要往灶房走,周嬷嬷忽然又说了一句。

      “二小姐,今儿秋分,老规矩是吃秋菜喝秋汤。凤公子既来了,不如便留下陪孩子们一块儿过节赏秋?今早刚采的秋碧蒿,鲜着呢!正适合炖秋汤。”

      周嬷嬷说完,又看向凤鸣,满脸期待。

      秋分是朝野皆重的节令。今日皇帝亲率文武百官赴城西月坛行祭月大典,城中世家仕女、寻常百姓反倒卸下拘束循例过节,竖蛋、食秋菜、送秋牛图,好不热闹。

      “嬷嬷客气了。我常年在外,向来疏于节令俗仪,就不扰了。”凤鸣面色淡淡,琥珀色的眸子却闪过一丝黯淡。

      嬷嬷笑意凝在面上。

      语涵记得洛晴说过,凤鸣自幼随师父云游学艺。节日对他来说,大概又是需要赶路的寻常秋日罢了。

      她何尝不懂这种感觉。

      从前在杏林药庐,每逢过节,花婧依就格外沉默。花神医在时还好些,老人家会张罗着包饺子、做月饼,一室烟火融融。花神医走后,她就把自己埋进账本和药材里,从早忙到晚,忙到连抬头看一眼月亮的闲情都没有。

      每逢过节,语涵都会尽量去陪她,送些小物件,变着法儿逗她开心。花婧依嘴上说着嫌弃,但语涵知道她心里是暖的。

      就像现在的凤鸣一样。

      孩子们听见凤鸣要走,登时不干了。小丫头一把抱住凤鸣的腿,仰着脸:“凤叔叔不走!凤叔叔教我们打拳!”

      余下孩童扑上去抱住他的腿,哭声此起彼伏。

      凤鸣的嘴角抽了抽。

      七八个孩子像小猴子似的挂在了凤鸣的身上。凤鸣被缠得动弹不得,面上那层淡淡的疏离渐渐松动,只得无奈地望向嬷嬷,那眼神分明是:你看,不是我不走,实在是脱身不得。

      嬷嬷们忍着笑,齐齐将目光投向语涵。

      她见凤鸣一身铜筋铁骨,此刻却被一群半大的娃娃缠得束手无策,倒透出几分说不出的柔软。

      语涵抿了抿唇,款步上前,柔声道:“凤鸣大哥,孩子们这般恳切留你,便留下来吧。今儿秋分,循例该喝秋汤,我正要下厨。若不嫌弃,不妨尝尝我的手艺。”

      凤鸣默然片刻,终是点了头。

      “好。”

      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勉强答应。他低下头对抱在腿上的一串孩子说:“松手。我不走了。”

      孩子们欢呼着散开,跑去竖蛋了。

      桂姐儿拉了他的衣角,他便微微俯身,一把将她稳稳抱起。小丫头咯咯笑着拍他的头,他神色依旧恬淡任她闹,唇角却悄然漾开一抹浅淡温柔笑意。

      洛晴目睹全程,幽幽地飘过来一句:“装模作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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