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鱼集》六日苏

48、我的女儿 2（现实） 我的第二个

　　我的第二个孩子，也是个女儿。
　　出生的时候，她就像是一坨小小的黑炭，比我的大女儿出生的时候还要小一些。我第一次抱着她的时候都有点怀疑能不能把她养活。
　　出了院之后，我又坐了月子，吃了很多鸡，我想这可能是我后来不喜欢吃鸡的原因吧。
　　每次喂奶的时候，我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黑炭，心里总是一阵紧张，如果这个孩子没有如期长大该怎么办。毕竟她出生的时候是个女孩，不是个男孩，我的丈夫不是很开心。但是也无所谓，我会把我的女儿好好养大的。
　　还在老家的时候，我去忙，我的大女儿就帮忙带我的小女儿。我把小背篓放在大女儿的肩膀上，小女儿就趴在姐姐的背上咿咿呀呀，睁着眼睛到处看。
　　过了一两年，我也跟着他去了云南，大女儿留在老家读书，小女儿跟着我一起。我的小女儿还太小，所以我忙的时候就还是背着她一起干活。我的小女儿很早就断母乳了，比我的大女儿还早一些。我总是不放心，她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背着她在芭蕉林里东走西走，也没注意到透下来的阳光偶尔会一直照在她的脸上，以至于她四五岁的时候还是像刚出生时那么黑。
　　我的小女儿不喜欢看电视，喜欢看广告。有些时候我把她放在床上睡觉，我们在一旁看电视。等广告出现的时候，那个声音一响起来，我就看到她坐了起来，盯着电视机不转眼。广告一结束，她就又倒了下去继续睡觉了。每次看到这样的场景，我都忍不住笑，我的小女儿真的很可爱。
　　当我的小女儿该上幼儿园的时候，我把她送了回来，让我母亲帮忙照看，而我继续留在云南帮我丈夫的忙。我不在她身边的时候，我就时长打电话回去，问问她的情况怎么样，只是每次打回去她都不愿意和我讲电话。我想可能是没什么好讲的吧。
　　只是后来某一天，我母亲突然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她病了，高烧不退，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第二天就买了火车票回去了。赶到医院的时候，医生说我的小女儿得了病毒性心肌炎，需要住院治疗半个月。我又赶紧回家收拾了一些我和她的东西，装进包里，回到医院，陪护她。
　　医生给她的手打了输液针，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她的手实在是太小了，我很害怕那个输液针会把她的血管挑破，虽然这件事也不太可能发生。我让母亲回家去，我来陪护她。母亲再给我交代了一下她的病情和注意事项之后也就回了家。事情来得太突然，我的母亲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就发起烧来，还一直没有退烧，送到医院来检查才知道是病毒性心肌炎。说实话，我真的不知道这个病到底严不严重，直到医生告诉我坚持治疗，半个月之后就可以出院了，基本上没什么后遗症，我才放下心来。
　　在医院的时候，我就守在她的床旁边。给她吃饭，带她上厕所，有些时候也带她回去洗个澡。有一天，她突然叫我：“妈妈，我想吃桂圆。”我就下楼去给她买，还买了其他的水果和吃的。我把桂圆剥好递进她的嘴里，她嚼吧嚼吧吃得很开心，我又给她剥了几个，她全都吃了。但是桂圆吃多了不是很好，我就没有再剥了，她也没有再要，说想睡了。我把她的床放平，给她盖好被子，让她睡了。
　　这么一趟下来，加上医药费，我出去帮忙挣的钱差不多也花光了。她刚出院的时候身体恢复得不是特别好，还是有些虚弱。我想是过几天再去云南，还是留在家里照顾我的两个女儿。我打电话问了他，照他的意思是希望我去云南帮忙，但是我有些舍不得我的女儿，母亲也建议我在家里照顾我的女儿。思考了一会儿之后，我告诉他，我要留在家里照顾女儿，他有些生气地挂了电话。
　　我回到老家收拾了一下屋子，带着女儿们住了进去。我自己睡一间房，两个女儿睡一间房。上学的时候，我就让她们跟着同院子几个亲戚的孩子们一起去上学，我就在家里又干起种地的老本行来。
　　我不知道生活的转折点在哪里。
　　或许是小时候的自己犯了错之后得到的只有一顿骂，严重点会是一顿打，我也不知道在面对犯了错的女儿们到底应该做什么反应，小时候的经历仿佛成了我唯一可以依靠的东西，其他的方式我没经历过也没学过。
　　那天，我正在土里干活，住得离我还比较远的一户人家气冲冲地过来告诉我，我的大女儿在他们地里乱来一通，把庄稼都搞坏了。我一听，火冒三丈，马上就跟着那人走了。来到他们地里，我女儿就站在路边，她身边还有同院子的一个同龄的女孩子。我走到她面前，问她发生了什么，她不说话。我扯了扯嘴角，只好先向那户人家道歉。我催促那两个犯了错的女孩子道歉，他们不情不愿地道了歉。道了歉之后，那户人家也没好再说什么，就让我把她们两个领回去。我拽着我女儿的衣袖，让她跟着我回去。她们两个跟着我走了，一路上我还是气不过，开始数落起她们来。也不知道是哪一句话让她们激动了，同院子的孩子脱口一句脏话，和我对骂了起来。我没想到孩子们骂人也能骂这么脏，我只能说回家让她妈妈教育她。下一秒我的女儿说：“我也不要你管，＊＊＊”我转过身去盯着她，她回瞪着我，我想都没想就给了她一耳光，响亮地空气中都漂浮着回音。我说你要是骂这种脏话，我就把你的嘴扯下来。这一出之后，她俩跟着我乖乖回了家。只是从那以后，我的大女儿就很少和我讲话了。
　　我不太懂，孩子们说脏话是一件很好的事吗？难道我们不应该从小就开始规范她们的社会礼仪吗？也许我只是使用了错误的方法，但是我还是没有错。只是什么悄悄改变了，我知道我的大女儿她恨我。
　　再后来又有一次，我从地里回来的时候，她们俩都不在家。我到处问了一圈，只知道她们几个经常在一起玩的出去了，去了哪儿没人知道。我只好在家里等，等到快要六点钟的时候，她们俩才提了个桶从墙那边绕了过来。我问她们俩去哪儿了，大女儿漫不经心地说去采蘑菇了，把桶放在我面前后就要进屋去。我猜他们肯定是去了水库旁边的森林，那里还处于一片没被触碰的状态，里面应该会有很多蘑菇。但是我还是很生气，几个小朋友，连一个大人也没有，就要去那种危险的地方，出了事我们都不知道。看到旁边有根细竹竿，我想都没想就把那根竹竿拿了起来，往我大女儿身上打了过去。她站在那里，没吭声，眼泪哗啦哗啦地往下掉，一双眼睛瞪着我，无声地控诉着些什么，但是她不说。小女儿就站在旁边，看见姐姐被打了，嚎啕大哭起来。我把竹竿往地下一扔，提起装着蘑菇的桶，进了厨房。晚上，我们三个人吃了她们采回来的蘑菇。空气很安静，我不知道该怎么打开话头，我应该告诉她们森林里很危险，以后一定不要单独去吗？还是应该说提醒她们出去玩的时候要告诉大人你们去了哪儿呢？我没说，大女儿也没说话，低着头吃饭。最后，这顿晚饭在沉默中结束了，除了小女儿说了一句蘑菇很好吃。
　　似乎隔阂慢慢地在我和女儿们之间产生了。有些时候，我看着她们两个人都在思考，我的女儿们会变成和我一样的人吗？就在我这样思考的时候，我才慢慢反应过来，我变得和我的母亲一模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