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鱼集》六日苏

47、我的女儿 1（现实） 我的童年，

　　我的童年，缺乏了母爱，父爱，以及兄弟姐妹的爱。
　　我的母亲，是一个老师。据说她成为老师之前，只有初中毕业。她先做了会计，本来她是有机会去国企里上班的，但是村小建起来了，老师不够，所以我的母亲就又成为了一名老师。
　　我的父亲，也是一名老师，后来做了他工作的学校的校长。据说他和我的母亲爱情长跑了八年之后才结的婚，生了我们五个子女。我的父亲年轻的时候，什么都会，会自己做二胡拉二胡，会写书法，会画画。这么看来，我的母亲会选择和他在一起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的母亲和父亲是那所村小里为数不多的老师之二，教过的学生也是以那个小小的地方作为起点，飞到了自己人生的枝头，只是他们的老师们却留在了那所小小的学校里。过了很多年之后，也仍有很多学生记得他们，每每见到他们时，都热情地和他们打招呼，感谢他们当年的悉心培养。每当这种时候，我的母亲和父亲总是露出少见的十分欣慰的表情，让我感觉自己是和他们离得很遥远的人。
　　我也是他们的学生，只不过没有那么聪明，初中没读完就辍学了。偶尔想起来，自己和他们的那些学生比起来，差的确实也不是一星半点。
　　我是家里的老二，上面有一个哥哥，下面有三个弟弟。其实我很希望自己有一个姐姐或者妹妹什么的，这样我就不会那么孤独了。
　　上学的日子，他们四个就住在学校里，和父亲住在一起。而我，只能走将近一个小时的路去上学，然后又走一个小时的路回来。我永远都无法休息。回到家后，我就要背上背篼去割猪草喂猪，到池塘边去洗衣服，还要走很长一段路去挑水。要是我的母亲没有按时回家，我还要做饭，周末的时候就做一大家子人的饭。没人帮我，也没人说要帮我。
　　这样的日子也那样过来了，在没人分享喜悦与悲伤的日子里过来了。
　　有些时候，母亲会勃然大怒，拿着笤帚就要过来收拾我们五个。我的哥哥弟弟们就会一溜烟跑到姨娘那里去，留我一个人在家做永远都做不完的事，干永远都干不完的活。我的哥哥弟弟们从来不知道当他们走后，我是怎样一种心情，做出了怎样一种表情。他们永远都不知道，也从来没有试图去弄懂过。因为我是除他们之外的人，是家里的仆人。
　　要是我这个仆人没有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得到的除了一顿打还是一顿打。夏天我挑着尿桶去淋菜，但是尿桶实在是太重了，我一不小心没站稳就摔了下去，尿桶就倒在我旁边，从里面跑出来的水浸湿了我的衣服。我赶紧爬起来，看到母亲走过来了，我心里很害怕。我的母亲没有让我赶紧去洗，也没有说一句关心我的话，而是责怪我，责怪我连尿桶都挑不起。我哑口无言，不敢哭也不敢还嘴，我的身边除了我自己，一个人也没有。
　　我有些时候也很疑惑，为什么我什么都做了，也换不来一句“谢谢”或是一句“你辛苦了”。或许是我本该做这些吧，因为我是妹妹，也是姐姐。我总是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在黑暗中自己抱着自己，看着长长的影子尽头那儿，他们坐在灯光下有说有笑地吃饭。
　　还好，我自己一个人都挺过来了。
　　我长大了，到了该工作的年纪了，就去煤矿里找了个工作，想靠着自己的力量挣一些钱，补贴一下家里。但是好景不长，煤矿没开几年就倒闭了，我又成了无业游民。
　　还好煤矿还没倒闭的时候，通过相亲我认识了我的丈夫。我的丈夫本来是另外一个村的，或许他是看中了我在煤矿里的工作才选择和我在一起的，具体原因是什么我也不清楚，但是我猜大体上会是因为我在煤矿里的工作。但是，煤矿后来倒闭了，我也失去了那份工作。可能是我们已经结婚了，他才没有把我一脚踢开吧，毕竟我们也不是因为爱情才结婚的。
　　刚结婚的时候，他也是第一次当丈夫，以为自己还是家里的宝贝儿子。我们总是吵架，他也总是一副不服输的样子，不愿意承认自己错了，却总是在吵架的结尾以失败收场。我不敢说是自己有理或者是自己会吵架，我只是想给自己争取一些东西，一些我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东西。
　　后来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了，是个女孩。我知道他不太开心，但是我喜欢女孩儿，我一定要好好对她。
　　一开始我的丈夫在本地还有工作，所以我们一直住在老房子里。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出生几年之后，他的工作也丢了。于是我们一家人跟着他的大哥，到了云南。
　　在云南的时候，我和他们一起种香蕉。背着我的女儿，和他们一起走在香蕉林里，打药驱虫，收获装车，沿街叫卖。云南的太阳很辣，很晒，总是晒得我们比在老家黑几层皮。但是那样的生活，我也总算是感觉自己像是在家里了。
　　女儿长大了一些之后，我们还是决定让她在老家读书，所以我回去带了女儿几年。我的丈夫也只在过年的时候回来，回来的时候带一大串绿色的香蕉。我就把香蕉放在桶里，等绿色变成黄色之后，就拿出来吃。
　　我们分得了一块地。他不在的时候，我就一个人扛着锄头，照着小时候母亲父亲的模样，买了种子，除了草，铲了地，播种，浇水，等待发芽开花和结果。
　　等我空闲下来的时候，我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对面的竹林。有些瞬间里，我甚至有些感谢我的母亲和父亲，感谢小时候坚强的自己，现在我才能守着这一方地，拥有了自己的归属。
　　等到我第一个女儿七岁的时候，他突然告诉我想要另一个孩子。我知道，他想要一个男孩儿。果然还是变成了这样。
　　只不过这次，我一个人用了九个月把肚子里的孩子养大了。我第二个孩子出生的时候，我的女儿已经快八岁了。
　　十二月里，我的肚子再次一阵一阵痛了起来。他比往年早回来了几个月，陪着我到了医院。
　　躺在产床上，给我检查的医生说这次我没办法顺了，只能剖。我别无选择，他签了字，我被推进了手术室。等我再出来的时候，肚子上多了一条长长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