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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主意 刘大杭盯着 ...

  •   刘大杭盯着地上那几个字看了半晌,末了挠了挠头。
      "韩兄弟,你这写的是啥意思?"
      韩炬没答,只把炭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他心里清楚,这话不能直说,说早了便成了呈给官府的状子,说晚了便没人听。
      得让崔翔自己瞧见,还得让他瞧得恰到好处。
      "刘兄,草市里头,可有识字的流民?"
      刘大杭想了想。
      "识字的?那可稀罕,十个里头挑不出一个。"
      "倒是有个老秀才,昨夜冻得直哆嗦,我给他递了半碗热水。"
      韩炬眼睛一亮。
      "带我去见他。"
      土屋后头有间破棚子,原是堆草料的。
      老秀才裹着件破棉袍,缩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卷发黄的书。
      见韩炬进来,老秀才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动了动。
      "后生,有事?"
      韩炬拱了拱手。
      "晚辈韩炬,见过老丈。"
      老秀才打量他一眼。
      "你识得礼数。"
      "识是识得,只怕这年月,礼数不值钱了。"
      韩炬蹲下身,与他平视。
      "老丈可还记得,这眉州往年流民是怎么安置的?"
      老秀才叹了口气。
      "往哪安置,都是往山里赶。"
      "赶进去,便没人管了。"
      "饿死、冻死、被山里的蛮子杀,全凭天意。"
      韩炬点了点头。
      "那老丈可知道,崔刺史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秀才愣了愣,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你打听这个做甚?"
      韩炬没有绕弯子。
      "我想求他留我母子二人。"
      "可我没门路,只能先摸透他这个人。"
      老秀才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崔翔此人,是读书人出身。"
      "做过县丞,做过州判,前年才升的眉州刺史。"
      "他不爱钱,也不好色,唯独一样。"
      "什么?"
      "名声。"
      老秀才说到这儿,苦笑了一下。
      "读书人嘛,最怕的就是死后没人提他一笔。"
      "他做梦都想在青史上留个字儿。"
      韩炬心里那根弦,轻轻动了一下。
      名声。
      口碑。
      这两样东西,在崔翔眼里,比金银还重。
      他站起身,朝老秀才深深一揖。
      "多谢老丈。"
      老秀才摆摆手,又把书卷到眼前。
      "后生,老朽多嘴一句。"
      "崔翔要的是名,可名这东西,能载舟,也能覆舟。"
      "你若拿捏不住,便是引火烧身。"
      韩炬点头,没再多言,转身出了棚子。
      外头雪还在下,细得像筛下来的面粉。
      刘大杭凑过来,压低声音。
      "问出什么了?"
      韩炬没答,只问了一句。
      "刘兄,你可会写字?"
      刘大杭脸一红。
      "我?我就认得自个儿名字,旁的都还给先生了。"
      韩炬笑了笑。
      "不打紧,我要你会做另一件事。"
      "什么?"
      "去找那赵小吏,就说我娘病重,想求官府拨点姜汤。"
      刘大杭一愣。
      "姜汤?那点东西,官府肯给?"
      韩炬看着他的眼睛。
      "不是要他给,是要他记。"
      "赵小吏手里那本账册,记的不是人头,是人情。"
      "咱们今儿求他一碗姜汤,明儿他还记得咱们这张脸。"
      刘大杭似懂非懂,但看着韩炬笃定的神色,还是点了头。
      "成,我去。"
      刘大杭走后,韩炬回到土屋。
      母亲还在睡,呼吸平稳。
      他从怀里掏出那包药,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药是孙掌柜给的,可孙掌柜为啥给?
      昨夜那涵洞,孙掌柜轻车熟路,显然不是头一回走。
      一个掌柜的,半夜往城外运什么?
      韩炬把这事在心里掂了掂,没急着下定论。
      这年月,每个人身后都拖着一串影子。
      孙掌柜的影子,他还看不清。
      正想着,外头传来一阵吵嚷。
      韩炬出门一看,草市西头围了一圈人。
      挤进去一瞧,地上躺着个老头,脸色青白,嘴唇发紫。
      旁边一个妇人正哭。
      "我爹饿晕了,谁行行好,给口水喝!"
      人群里没人动。
      不是冷血,是各家都自家难顾。
      韩炬看了一眼,转身回屋。
      他从陶罐里倒出小半碗药汤——那是给母亲熬的,剩得不多。
      端着碗出来,他蹲到老头跟前。
      "老人家,张嘴。"
      老头牙关紧咬,韩炬便用指头捏开他唇,一点一点把药汤喂进去。
      过了片刻,老头眼皮动了动,总算缓过来一口气。
      那妇人拉着韩炬的袖子,泣不成声。
      "恩人,恩人啊!"
      韩炬扶起老头,让妇人架着。
      "大嫂,别哭,当心招了人。"
      "草市里这会儿乱,哭声大了,反倒惹事。"
      妇人强忍着点头。
      韩炬正要起身,余光瞥见人群外头,有个青衣小吏正朝这边看。
      不是赵小吏,是另一个。
      那人手里也攥着账册,眼神冷冷的。
      韩炬心里一动。
      这出"施药救人",他本不是做给谁看的。
      可既然被瞧见了,那便算作一份资本。
      在这年月,名声不是自己吹出来的,是别人瞧出来的。
      他扶着老头,慢慢往草市东头走。
      那里粥锅还在烧着,有热气,能让人缓过劲来。
      一路上,不少流民都看见了这一幕。
      有人嘀咕。
      "那后生是谁?"
      "不认得,瞧着面生。"
      "怪会来事儿的。"
      韩炬装作没听见,只低头走路。
      到了粥锅边,赵小吏正好在。
      见韩炬扶着个老人,赵小吏愣了一下。
      "你这是?"
      韩炬把老头交到妇人手里,拱手道。
      "这位老人家饿晕了,劳官人给盛碗稠的。"
      赵小吏犹豫了一下,看了眼旁边的同伴。
      那同伴微微点头。
      赵小吏便舀了一碗稠粥递过来。
      韩炬接过,喂给老头。
      老头喝了两口,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
      韩炬这才直起身,朝赵小吏拱手。
      "多谢官人。"
      赵小吏摆摆手,却在账册上记了一笔。
      韩炬瞄了一眼,只见上头写着"韩姓,救老人一"。
      他心里有了底。
      这账册,记的不光是人情,更是把人分了类。
      谁老实,谁刺头,谁能用,谁该防。
      他韩炬,从今儿起,算是被归进了"老实"那一栏。
      这只是第一步。
      要敲开崔翔的门,光老实不够,还得有用。
      可"有用"这二字,不能自己嘴里说出来。
      得让崔翔自己发现。
      韩炬转身往土屋走,脑子里已经有了盘算。
      回到土屋,刘大杭已经回来了,手里端着半碗姜汤。
      "给,赵小吏记下了,说晚些再送点来。"
      韩炬接过,先喂了母亲两口,才自己喝了剩下的。
      姜汤下肚,身子暖了些。
      他坐到火堆旁,从墙角捡起一截木炭,在地上又写了几个字。
      "流民"二字,旁边画了个圈。
      "眉州"二字,旁边画了个圈。
      中间一笔,把两个圈连起来。
      刘大杭凑过来看,看不懂,只问。
      "韩兄弟,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韩炬抬头,看着门外那片雪。
      "刘兄,你想想,崔翔为啥要把流民支到草市?"
      "为啥不直接赶进山里?"
      刘大杭挠头。
      "这......我不晓得。"
      "因为赶进山里,流民就成了山贼。"
      "山贼就要剿,剿就要花钱,花了钱还得背骂名。"
      "崔翔不傻,他不想背这骂名。"
      刘大杭似懂非懂地点头。
      "那他想要啥?"
      韩炬把地上的字抹掉。
      "他想要流民自己散,散到别处去,眉州落个干净。"
      "可节度使的令一下,流民三日不走便是流寇。"
      "流寇一剿,眉州脸上也不好看。"
      "所以崔翔现在,是骑虎难下。"
      刘大杭听明白了。
      "那咱们......"
      韩炬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炭灰。
      "咱们给他递个台阶。"
      "让他觉得,留咱们几个,比赶咱们走更划算。"
      刘大杭张了张嘴,想问怎么递。
      韩炬却没再说。
      他走到母亲跟前,把破袄又掖了掖。
      有些话,不能一次说尽。
      说尽了,刘大杭这种人反倒慌。
      得一步一步来,让他自己跟着走。
      夜色渐深,雪下得更大了。
      草市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几声咳嗽和婴儿的啼哭。
      韩炬靠着墙根,没睡。
      他在等。
      等到后半夜,外头响起一阵脚步声。
      轻,但不止一人。
      韩炬屏住呼吸,从墙缝里往外瞧。
      只见几个黑影在雪地里移动,朝着草市东头去。
      为首的,瞧着像是孙掌柜。
      韩炬心里一紧。
      半夜三更,孙掌柜进草市做什么?
      他没有追出去,只把这一幕记在心里。
      这年月,夜里的影子,比白日的人更值得看。
      他闭上眼,把今日所见所闻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施粥、便服、骑兵、逐客令、老秀才、救老人、账册、孙掌柜。
      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像是散在地上的炭笔。
      韩炬在心里,把它们一点点连成了线。
      那条线的尽头,隐隐指向一个方向。
      崔翔要的不只是把流民赶走。
      他想要的,是让上头觉得,眉州这事他办得漂亮。
      办得漂亮,就得有人替他办。
      办什么?
      办一件让节度使府都觉得"这刺史能干"的事。
      韩炬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包药上。
      药能救人,也能做个由头。
      他娘的病,便是最好的敲门砖。
      一个有病母的流民,不会跑,不会闹,只会求。
      求,便有软肋,有软肋,便可放心用。
      崔翔要的,正是这种人。
      韩炬苦笑了一下。
      这世道,有软肋反倒成了本事。
      他低声对着火堆说了一句。
      "明日,得让赵小吏替我传句话。"
      "就说,草市里有个识字的流民,有要事禀报刺史。"
      刘大杭迷迷糊糊地问。
      "禀报啥?"
      韩炬没答,只把那包药攥得更紧了些。
      外头雪还在下,盖住了草市里所有的脚印。
      也盖住了,韩炬心里那本刚刚摊开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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