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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过关 ...

  •   韩炬一夜没合眼,天没亮便起身。

      他把那包药重新分过,留足三日的量,余下的另包一小包,揣进怀里。

      母亲烧退了些,呼吸匀了,他心里稍安。

      刘大杭还在打鼾,韩炬没叫醒他,自个儿出了土屋。

      晨雾还没散,草市里薄薄一层雪,踩上去咯吱作响。

      他往东头粥锅那边走,远远便看见赵小吏已立在棚下。

      赵小吏神色不定,手里攥着昨儿那本账册,来回翻。

      韩炬走过去,拱了拱手。

      "官人,早。"

      赵小吏抬头,瞧见是他,眼皮跳了跳。

      "你来得正好。"

      "上头看了你那东西。"

      韩炬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官人指的是哪样?"

      赵小吏压低声音。

      "别装糊涂,你昨儿托我递的那片破布。"

      "刺史大人瞧了半晌,没说话。"

      韩炬心里咯噔一下,没说话是好事。

      没说话,便是还在琢磨。

      "刺史大人怎么说?"

      赵小吏左右看了看,凑近一步。

      "没说留,也没说赶。"

      "只叫你今日午后,去城门口递牌子。"

      韩炬点头,没再多问。

      他知道,这话里头有分寸。

      没说留,是还在试探。

      没说赶,便是动了心思。

      正要告辞,赵小吏又补了一句。

      "你识礼数,这很好。"

      "可有些礼数,这年月用不得。"

      "刺史大人跟前,你别摆读书人的架子。"

      韩炬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这是提醒。

      赵小吏虽是小吏,到底在官场里泡了几年,看得出他昨儿那封信的笔锋。

      韩炬深深一揖。

      "多谢官人提点。"

      赵小吏摆摆手,转身去张罗粥锅了。

      韩炬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了些。

      可他心里那根弦,反倒绷得更紧。

      召见是好事,也是险事。

      一个字说错,便是万劫不复。

      回到土屋,刘大杭已经醒了,正蹲在火堆旁烤手。

      韩炬没把召见的事告诉他,只说今儿要去城门口办点事。

      刘大杭也没多问,只点了点头。

      韩炬蹲下身,从墙角翻出那截木炭,在地上划了几道。

      他在脑子里,把今日该说的话过了一遍。

      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哪些得留着。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不是闹事的那种,倒像是围观看热闹。

      韩炬皱眉,起身到门口张望。

      只见草市西头,聚了一圈人,却比昨儿杜汉子那回安静。

      人群里头,有人低声说话。

      "是韦家的娘子。"

      "哪个韦家?"

      "城西韦家,韦主簿家的。"

      韩炬心里一动。

      主簿,是州衙里的属官,虽不大,也是正经官身。

      他没急着过去,先在远处站了一会儿。

      只见人群中央,停着一辆青布篷的小车。

      车辕上坐着一个老仆,牵着匹瘦马。

      车旁站着个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

      她穿一身半旧的青布袄,头上没戴首饰,只一根木簪绾着。

      脸子白净,眉眼却不算柔,带着一股子清冷。

      她身后跟着两个仆妇,手里捧着几包东西。

      韩炬注意到,那几包东西不是金银,是粗布和干粮。

      她这是来施舍的。

      韩炬心里盘算,韦家娘子在这节骨眼上出城施舍,怕不只是善心。

      果然,那女子没急着分发,先走到粥锅跟前。

      她跟赵小吏说了几句话,赵小吏连连拱手,神色恭敬。

      韩炬听不清说什么,却看见赵小吏把账册翻开,指着上头某处给她看。

      那女子皱了皱眉,目光往草市里头扫了一圈。

      韩炬心里一紧,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可那目光像是有灵性,在人群里转了一圈,竟落到了他身上。

      只一瞬,便移开了。

      韩炬却觉得后背发凉。

      那女子的眼神,不像寻常闺阁中人。

      寻常闺阁,施舍便是施舍,哪会去看官府的账册。

      这韦家娘子,怕是个有故事的。

      他没多留,转身回了土屋。

      可那双清冷的眼睛,却像钉子似的,扎在他心里。

      午后,韩炬按时往城门口去。

      刘大杭要跟,被他拦下了。

      "娘交给你,我去去就回。"

      刘大杭点头,没多话。

      韩炬走到城门口,递上赵小吏给的木牌。

      守门的兵丁验过,放他进去。

      他跟着引路的小吏,穿过一条长街,到了一处偏厅。

      偏厅不大,陈设简朴,只一张案几,两把椅子。

      韩炬站在门口,没敢进。

      过了一会儿,里头传来一个声音。

      "进来。"

      声音不大,却沉稳。

      韩炬迈步进去,低着头,行了个长揖。

      "流民韩炬,叩见刺史大人。"

      案几后头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面相清瘦,留着短须。

      正是崔翔。

      他没抬头,只翻着手里的卷册。

      "你识字。"

      不是问句,是肯定。

      韩炬低头。

      "略识几个。"

      崔翔嗯了一声,终于抬眼。

      那目光不锐,却像两把钝刀,一下一下往人骨头里刮。

      "你那封信里头,流民分路、青壮病弱,写得清清楚楚。"

      "我且问你,这些东西,你怎么打听来的?"

      韩炬心头一凛。

      这问题不好答。

      说是自己打听,显得有心机,官府忌讳。

      说是别人告诉,又显得没本事,留之无用。

      他想了想,才开口。

      "回大人,流民聚在一处,吃喝拉撒都在眼皮底下。"

      "小人不过是多看了几眼,多听了几句。"

      "不算本事,只是腿勤嘴勤罢了。"

      崔翔盯着他看了半晌。

      "腿勤嘴勤?"

      "这四个字,倒是头一回有人这么说自己。"

      韩炬没接话,只是垂着头。

      过了片刻,崔翔忽然问了一句。

      "你那信末,为何要写'草市东棚有老秀才,通文墨,可备驱使'?"

      韩炬心里咯噔一下。

      这问题才是真正的关口。

      他写那行字,是想表明,他不是为自己求留,而是替崔翔物色人手。

      可这话不能明说,明说便是邀功。

      他斟酌了一下。

      "小人想着,大人手下缺的不是力气,是能认字算账的人。"

      "那老秀才虽落魄,到底读过书,通文墨。"

      "小人若能留,便多一双眼睛。"

      "若不能留,那老秀才或可一试。"

      崔翔没说话,只把手里的卷册合上。

      韩炬知道,这话对路了。

      他不为自己求,反倒为崔翔想。

      这便是分寸。

      过了许久,崔翔才开口。

      "你母病重?"

      "是。"

      "三日之限,你可知?"

      "小人知道。"

      崔翔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那你觉得,这三日,流民该怎么安置?"

      韩炬抬头,望向那道背影。

      这问题,是他等了一日的时机。

      可他没有急着答。

      答早了,显得轻浮。

      答错了,便是死路。

      他吸了口气,把脑子里的那八个字压回去。

      换了一种说法。

      "小人不敢妄言安置。"

      "只觉得,流民不是牲口,赶是赶不散的。"

      "赶散了,便是山贼。"

      "留着,就得给条活路。"

      "有活路,才不闹。"

      "不闹,眉州才安稳。"

      崔翔没回头。

      "活路?什么活路?"

      韩炬顿了顿。

      "小人听说,城西城东,有几处荒了的屯田。"

      "若能挑些老实的流民,编户屯田,既不添城里的乱,又能给官府添些粮。"

      "这比赶进山里,强些。"

      崔翔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目光里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赞许,也不是忌惮。

      倒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人。

      过了许久,崔翔开口。

      "屯田?"

      "这主意,不是你想出来的。"

      韩炬心头一跳。

      崔翔果然不是好糊弄的。

      他没否认。

      "小人原也想不到。"

      "是昨儿在草市,听一位韦家娘子与人说起,才动了这个念头。"

      崔翔眼睛眯了起来。

      "韦家?"

      韩炬装作不知。

      "小人只听人那么说,不知是哪家的韦。"

      崔翔没再追问,只摆了摆手。

      "你且退下。"

      "三日内,莫要走远。"

      韩炬行礼,退出偏厅。

      出了门,他才发现后背已湿透一片。

      那句话,是他赌的。

      韦家娘子今早出现在草市,他便赌她与崔翔有瓜葛。

      要么是亲眷,要么是旧识。

      把"屯田"这个主意,借她的口递出去。

      既能撇清自己,又能让崔翔觉得,这是他自己悟出来的。

      官员最忌讳的,便是旁人比他聪明。

      把功劳让出去,反倒能留得久些。

      韩炬走出州衙,日头偏西。

      他抬头望了望天,雪云又聚了起来。

      正要回草市,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站住。"

      韩炬转身,愣了一下。

      是那韦家娘子。

      她换了身寻常布裙,身后跟着个老仆,站在街角的阴影里。

      那双清冷的眼睛,正定定地看着他。

      "你方才在里头,提到了我。"

      韩炬心里一沉,面上却不动。

      "娘子认错人了。"

      韦家娘子没说话,只往前走了一步。

      "你叫韩炬。"

      "你那封信,我看过。"

      韩炬呼吸一窒。

      信是托赵小吏递的,她怎么会看过?

      除非,赵小吏递上去之前,先给她瞧过。

      这韦家娘子,在州衙里的分量,比他想得深。

      她唇角动了动,像是笑,又不像。

      "屯田的主意,是你自己的。"

      "别往我身上推。"

      韩炬没接话。

      她却继续说。

      "崔翔此人,吃软不吃硬。"

      "你让他自己悟,他便觉得你可用。"

      "可你若让他觉得被人算计,便是死路。"

      "今日这出,算你聪明。"

      "下回,别再提我。"

      说完,她转身便走,老仆牵着瘦马跟上。

      韩炬站在街角,望着她的背影,半天没动。

      这女子,不像闺阁中人。

      倒像是个,在官场里泡过几年的。

      他想起老秀才那句话。

      名这东西,能载舟,也能覆舟。

      如今看来,载他这条船的,怕不只是名。

      还有这个,他看不透的韦家娘子。

      韩炬吸了口气,转身往草市走。

      雪又开始下了。

      他踩着新雪,一步一步,脚印浅浅的,却踩得稳。

      今日这关,他过了。

      可下一关,已经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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