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烛大唐》沧澜十载

3、遣走 鸡鸣声一起

　　鸡鸣声一起，草市便跟着醒了。
　　先是几声咳嗽，接着是孩子哭、妇人哄，混着劈柴的声响。
　　韩炬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才发现自己竟靠着墙根打了个盹。
　　陶罐里的药汤已经熬得浓了，散出一股苦涩的味道。
　　他端下罐子，用破布垫着手，倒出小半碗来。
　　"娘，该喝药了。"
　　母亲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韩炬一手扶起她的头，一手把碗凑到她嘴边。
　　那药汤又苦又烫，母亲皱着眉咽了两口，便偏过头去。
　　"娘，再喝几口，喝了才好得起来。"
　　母亲没再挣扎，闭着眼把剩下的药喝完了。
　　韩炬放下碗，替她掖了掖身上那件破袄。
　　那破袄还是刘大杭夜里从车上翻出来的，不知原本是谁的，带着一股子陈年的霉味。
　　他摸了摸母亲的额头，似乎比昨夜凉了些。
　　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总算松了一丝。
　　"韩兄弟，你醒啦？"
　　刘大杭从外头进来，怀里抱着几根干柴，胡子上还挂着点雪沫。
　　"我刚去外头转了一圈，官府在草市东头支了几口大锅，说是要施粥。"
　　韩炬一愣。
　　"施粥？"
　　"嗯，米少水多，稀得很，但好歹是口热的。"
　　韩炬沉默了一下，心里却在盘算。
　　施粥这事儿，昨夜崔刺史可没提。
　　今早突然就办了，这节奏有点意思。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
　　"刘兄，劳你看着娘，我去瞧瞧。"
　　草市东头是一片空地，平日里赶集用的。
　　如今三口大锅支在那里，底下烧着柴，热气腾腾的。
　　锅边已经排起了长队，男女老少都有，手里捧着碗、端着盆，甚至有人拿着破瓢。
　　几个青衣小吏在旁边维持秩序，那赵小吏也在其中，正拿着账册点人头。
　　韩炬没有急着去排队。
　　他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注意到几个细节。
　　第一，三口锅里的粥，浓稠不一。
　　最东边那口最稠，排在跟前的，多是些青壮男子。
　　第二，那几个青衣小吏发放时，并不完全按先来后到。
　　有些人一到跟前就能领，有些人却被拦着盘问几句。
　　第三，草市外围多了几辆马车，车上没有货，只坐着几个穿便服的人。
　　那些人不看粥，不看人，只盯着人群里某些特定的面孔。
　　韩炬心里一紧，立刻明白了。
　　这是在摸底。
　　崔刺史今早施粥，不全是善心，更是在清点流民里有哪些人、有多少青壮、有没有带头闹事的。
　　所谓"商议安置"，怕是先要把人摸透了再说。
　　他想起了孙掌柜那句话。
　　"莫要出头太早。"
　　韩炬退后几步，把自己缩进了人群里。
　　他个子不算高，又瘦得脱了形，往人堆里一站，并不起眼。
　　正要转身回去，忽然听见前头一阵骚动。
　　"凭什么不给我们盛？"
　　"我们也是人，又不是贼！"
　　韩炬踮脚望过去，只见那赵小吏跟前围了一圈人，吵得最凶的是个黑脸汉子。
　　那汉子韩炬认得，昨夜围城时喊得最凶的几个之一。
　　他叫什么不知道，只记得是山南西道来的，姓杜。
　　赵小吏被围在中间，脸都白了，手里攥着账册直哆嗦。
　　"你、你们这样是犯法的！"
　　"法？官府不给我们活路，还谈什么法！"
　　那杜姓汉子越说越激动，伸手就要去抢勺子。
　　周围的流民也跟着起哄，眼看就要乱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外头传了过来。
　　"都住手。"
　　声音不大，却压得住场子。
　　人群下意识地往两边分了分，露出说话的人来。
　　韩炬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是刘大杭。
　　他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手里还攥着那根赶车的鞭子。
　　"这位兄弟，你且消消气。"
　　刘大杭走到杜姓汉子跟前，拍了拍他的肩。
　　"抢勺子能抢出粮来？抢出粮来，往后官府还敢放粮吗？"
　　"到那时候，饿的可就是大伙儿了。"
　　杜姓汉子愣了愣，手松了。
　　周围的人也不吵了，都盯着刘大杭看。
　　刘大杭转身朝赵小吏拱了拱手。
　　"官人，这几位兄弟也是饿急了，您多担待。"
　　"不过这粥嘛，还望一视同仁，免得再生口角。"
　　赵小吏如获大赦，连连点头。
　　"是是是，按户发放，一视同仁。"
　　韩炬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刘大杭这人，倒是块当和事佬的料。
　　可他也看出来了，刘大杭这一出头，那几个穿便服的马车里，至少有一双眼睛已经落在了他身上。
　　韩炬叹了口气，转身往土屋走。
　　他不想被那些眼睛注意到，更不想让母亲无人照看。
　　回到土屋时，母亲又睡着了，呼吸平稳了些。
　　韩炬在火堆旁坐下，把昨夜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孙掌柜的话，那封写着"崔"字的信，今早突然施粥的举动，还有外围那些盯梢的便服。
　　这些事串在一起，他隐约摸到了一条线。
　　崔翔不是个糊涂官，但他也不是个能让人放心的官。
　　他在等，等流民自己分出个三六九等来。
　　等看出谁老实、谁刺头、谁能用、谁该防。
　　然后才会真正出手"安置"。
　　韩炬揉了揉太阳穴，心里苦笑。
　　这哪是安置流民，分明是在挑牲口。
　　可他现在什么也不是，连个眉州的户籍都没有，想翻身就得先被人挑。
　　他得让崔翔挑中他，又不能让崔翔忌惮他。
　　这分寸，比走那涵洞还难拿捏。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韩炬起身到门口一看，只见一队骑兵从官道上飞驰而来，卷起一地雪沫。
　　骑兵到了草市口勒住马，为首的是个穿铁甲的军官，背上插着一面认旗。
　　认旗上绣着"剑南西川"四个字。
　　韩炬心头一震。
　　节度使的人。
　　那军官翻身下马，径直朝草市里走来。
　　几个青衣小吏迎上去，点头哈腰的。
　　韩炬听不清他们说些什么，只见那军官摆了摆手，像是颇为不耐。
　　片刻后，赵小吏跑到草市中央，扯着嗓子喊。
　　"都听着！节度使府有令——"
　　"眉州流民，三日内自行往彭州、蜀州分散安置，不得逗留！"
　　"逾期未走者，以流寇论处！"
　　这一声喊，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滚油里。
　　草市里顿时炸了锅。
　　"三日？我们往哪儿走！"
　　"彭州还不得把我们赶出来？"
　　"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
　　韩炬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望着那军官翻身上马离去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里没有一丝温度。
　　崔翔昨夜还说"明日商议安置"，今早节度使的令就到了。
　　这哪是商议，分明是下了逐客令。
　　他忽然明白了孙掌柜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崔翔心里那本账，记得比谁都清。
　　他早知道会这样，所以昨夜才把人支到草市，好让节度使的人来收场。
　　他自己落个干净，脏水全让上头背。
　　韩炬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一团白雾。
　　穿越这几天，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年月的"官"字，压下来有多沉。
　　他转身回到土屋，看着昏睡的母亲，看着冒着热气的陶罐，看着墙角那点所剩无几的干草。
　　三日后若不走，便是流寇。
　　走，又能走到哪里去？
　　他闭上眼，把脑子里那些前世的见识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
　　半晌，他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包剩下的药上。
　　"刘兄。"
　　刘大杭正蹲在门口发呆，闻声回头。
　　"嗯？"
　　"你方才出头那一下，被官府的人盯上了。"
　　刘大杭一怔，脸色变了变。
　　"那、那可怎么办？"
　　韩炬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门外的雪地，目光幽幽的。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咱们不能等三日。"
　　"得在三天之内，让崔翔主动留咱们。"
　　刘大杭瞪大了眼。
　　"留咱们？他巴不得咱们走呢！"
　　韩炬摇了摇头。
　　"他要的，是能帮他做事的人。"
　　"不是会闹事的，也不是只会种地的。"
　　"他缺什么，咱们就得给他什么。"
　　刘大杭听得云里雾里，挠了挠头。
　　"他缺啥？"
　　韩炬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望向城墙的方向。
　　那座城，隔着他昨夜钻过的涵洞，隔着崔翔那本看不透的账。
　　他缓缓说了两个字。
　　"口碑。"
　　刘大杭更糊涂了。
　　韩炬却没有再解释。
　　他蹲下身，从火堆旁捡起一截烧焦的木炭，在地上慢慢写了几个字。
　　"流民可安，眉州可定。"
　　写完，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又抬手抹去了。
　　这八个字，是他今日要送给崔翔的敲门砖。
　　至于能不能敲开那扇门，他心里也没底。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
　　在这年月，想活下去，光靠腿脚快不够。
　　得靠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