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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草市 草市离城门 ...

  •   草市离城门不过五里路,走起来却像是走了五十里。
      人流从城下四散开来,沿着官道拖成了一条细长的线。
      雪越下越密,落在人肩头,也落在那些被遗弃在路边的破筐烂席上。
      韩炬背着母亲,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他的鞋底早磨穿了,雪水渗进来,凉得刺骨。
      可他不敢停,一停,身上那点热气就散了。
      刘大杭推着车走在前头,车上坐着几个走不动路的老人和孩子。
      车轴"吱呀吱呀"地响,和着风声,听着分外凄清。
      韩炬望着那摇晃的车板,心里忽然想起前世下班路上听过的那首老歌。
      歌词记不全了,只记得一句"行路难,行路难"。
      他苦笑了一下,没想到这歌放到这会儿,倒是应景。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头隐隐现出一片低矮的屋脊。
      那便是崔刺史口中的草市了。
      说是草市,其实不过是几十间年久失修的土屋和草棚。
      平日里是附近乡民赶集交易的所在,入了冬便空了大半。
      如今一下子涌进来几百号人,顿时显得拥挤不堪。
      韩炬在人群里挤了半天,才寻到一间还算完整的土屋。
      屋顶有几处破洞,雪花从那儿飘进来,落在地上化成一摊水。
      他找了些干草铺在墙角,把母亲轻轻放下。
      "娘,你先靠着歇会儿。"
      母亲脸色发白,嘴唇也有些乌。
      韩炬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他心头一沉,知道这是伤口发炎又受了风寒的征兆。
      "刘兄,这附近可有郎中?"
      刘大杭正蹲在门口生火,闻言抬起头。
      "草市里怕是没有,郎中都在城里头。"
      韩炬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母亲那只肿胀的伤腿上。
      那腿是用几块碎布胡乱缠着的,布上早已渗出暗黄的脓水。
      他咬了咬牙,站起身来。
      "我再去城门那边看看,户曹的柴米要是到了,也好给娘熬口热的。"
      刘大杭点了点头,又往火堆里添了根湿柴。
      "你去吧,这里我照应着。"
      韩炬裹了裹身上那件破旧的单衣,钻进了风雪里。
      草市里到处是哭闹声和咳嗽声,混着雪花的沙沙声,乱成一团。
      他低着头走,脑子里却没闲着。
      这崔刺史的话听着客气,可柴米能不能到、能到多少,都是两说。
      他穿越前好歹也是个读过点书的人,知道官场上的"研究研究"是什么意思。
      放到这年月,"明日商议"四个字,分量也差不了多少。
      他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正想着,前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韩炬抬眼望去,只见几辆牛车正从官道上慢慢驶来。
      车上堆着麻袋,用油布盖着,上头落了一层雪。
      押车的是两个穿青衣的小吏,手里拿着账簿,一脸的不耐烦。
      流民们一见柴米到了,呼啦一下围了上去。
      那两个小吏吓得连连后退,高声喝道。
      "都退后!退后!按户发放,谁敢哄抢,逐出去!"
      韩炬站在人群外圈,冷眼看着这一幕。
      他注意到那几辆牛车上,麻袋不过七八袋,满打满算也就三四百斤粮。
      这点东西,分给几百号人,一人能摊到几口?
      他心里冷笑,面上却不显。
      挤到前头是没用的,反而容易惹事。
      他得另想法子。
      韩炬绕到牛车后头,寻了个不起眼的地方站着。
      等那两个小吏开始登记发放,他便细细地听他们与流民的对答。
      原来这草市归眉州户曹管辖,今夜的柴米是崔刺史临时批的,明早还要回州衙销账。
      那为首的小吏姓赵,年纪不大,却一脸老气。
      他一边记着账,一边嘟囔。
      "这么点米,够谁吃的,上头倒是会做面子。"
      韩炬耳朵一动,心里有了数。
      他等那赵小吏忙完一拨,凑了上去。
      "这位官人,在下利州韩炬,家母腿伤在身,行动不便,可否劳烦先行登记一户?"
      赵小吏抬眼瞅了瞅他,见他虽衣衫破旧,言谈却还体面,便点了点头。
      "利州来的?登记吧,家中几口?"
      "母子二人。"
      赵小吏在账簿上划了一笔,递过来一小捧碎米和两根干柴。
      韩炬接过,道了声谢,却没有立刻走。
      "官人,在下斗胆问一句,这草市可有卖草药的铺子?"
      赵小吏一愣,随即摇头。
      "都这时候了,哪还有铺子开张。"
      "城里头倒是有一家'回春堂',掌柜的姓孙,是眉州老字号。"
      韩炬心中暗暗记下"回春堂""孙掌柜"几个字。
      他又问。
      "那城门今夜还开不开?"
      赵小吏瞥了他一眼,压低了声。
      "戌时一过就落锁,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韩炬笑了笑,没有接话,转身走了。
      他捧着那一小把碎米回到土屋时,刘大杭已经把火生旺了。
      火光映在土墙上,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要灭。
      韩炬把米和柴递过去,蹲在母亲身边。
      母亲已经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呼吸有些重。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依旧烫得厉害。
      "刘兄,劳你照看一会儿,我还要出去一趟。"
      刘大杭正在用破陶罐煮着什么,闻言抬起头。
      "这大雪天的,你上哪儿去?"
      韩炬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望了望城门的方向。
      "去碰碰运气。"
      刘大杭张了张嘴,似乎想拦,最终却只叹了口气。
      "小心些,别让人当贼拿了。"
      韩炬点了点头,把那半块干饼揣进怀里,又摸了摸腰间。
      腰间什么也没有。
      他自嘲一笑,一个穿越客,连把趁手的家伙都没有,倒也寒酸。
      出了土屋,雪下得更紧了。
      草市里的人大多缩在屋里,只有零星几个人还在外头转悠。
      韩炬沿着草市边缘,往城门方向摸去。
      他不是要去闯城门,那是以卵击石。
      他要找的,是城门外的护城河和排水沟。
      前世他看过不少古装剧,但凡有城,就有水门或涵洞。
      眉州城不算大,但依岷江而建,排水系统应当是有的。
      只要找到那个口子,未必不能摸进城里。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脚趾早没了知觉。
      走了约莫一刻钟,他终于摸到了城壕边上。
      壕沟里结了一层薄冰,冰下隐约有水流的声音。
      韩炬沿着壕沟慢慢走,眼睛盯着城墙根。
      果然,在东南角的一处矮墙下,他发现了一个半人高的石砌涵洞。
      洞口被几捆枯枝盖着,显然是排水用的。
      他蹲下身,拨开枯枝,往里看了看。
      洞里黑黢黢的,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
      韩炬皱了皱眉,却没有退缩。
      他回头看了一眼草市的方向,那里还亮着零星的火光。
      母亲还在等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弯腰钻进了涵洞。
      洞里逼仄得很,只能半蹲着往前挪。
      冰冷的脏水没过脚踝,刺骨的寒意顺着腿往上爬。
      韩炬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摸。
      不知走了多久,前头终于透出一点微光。
      他探出头,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城墙内侧的一条窄巷里。
      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雪静静地落着。
      韩炬攀着涵洞边沿爬上来,浑身湿透,冻得直打颤。
      他靠在墙根喘了口气,辨认了一下方向。
      "回春堂"在城里哪个位置,他并不知道。
      但药铺大多开在市井热闹处,往灯火多的地方走,总不会错。
      他压低身子,沿着巷子往里摸。
      城里的街道比外头干净些,雪被扫到两边,堆成矮矮的雪堆。
      偶尔有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韩炬避着巡夜的兵卒,绕了好几条巷子,终于在一条临河的街上看到了一块褪色的招牌。
      "回春堂"三个字,歪歪斜斜,被雪盖了一半。
      铺门紧闭,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韩炬走上前,轻轻叩了叩门。
      没有人应。
      他又叩了几下,这次重了些。
      屋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探出头来,手里举着一盏油灯。
      "谁啊?大半夜的……"
      韩炬拱了拱手。
      "老丈可是孙掌柜?在下利州韩炬,家母重伤在身,特来求药。"
      那老者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眉头皱了皱。
      "利州来的?你怎么进城的?"
      韩炬没有隐瞒,如实说了涵洞的事。
      孙掌柜一听,脸色变了变。
      "你这后生,胆子倒是不小。"
      "让官府拿住,可是要打板子的。"
      韩炬苦笑。
      "家母命在旦夕,顾不得那么多了。"
      孙掌柜沉默片刻,把门拉开些。
      "进来吧。"
      韩炬进了铺子,一股药香扑鼻而来。
      铺子里药柜林立,灯火昏黄,却比外头暖和许多。
      孙掌柜把油灯搁在柜上,转身进了里间。
      韩炬站在柜台前,四下打量。
      他注意到柜上摊着一本账册,旁边还放着一封未封口的信。
      信纸上隐约写着"崔"字。
      他心头一动,却没有去碰。
      不一会儿,孙掌柜捧着一个小布包出来。
      "这是消肿止痛的散剂,用酒调了敷在伤处。"
      "再配一副退热的汤药,煎水服下。"
      "你母亲的伤,怕是拖得有些久了。"
      韩炬接过药,正要道谢,却发现自己身无分文。
      他窘在那里,脸上有些挂不住。
      孙掌柜看出来了,摆了摆手。
      "算了,这药算我送的。"
      "看你也是个有孝心的。"
      韩炬一愣,随即深深一揖。
      "老丈大恩,韩某记下了。"
      "来日若有出头之日,定当重报。"
      孙掌柜笑了笑,那笑里却带着些说不清的意味。
      "出头之日?"
      "这年头,能活着就不错了。"
      韩炬没有接话,把药仔细揣进怀里。
      他正要告辞,孙掌柜忽然叫住了他。
      "后生,你既是读书人,我多嘴一句。"
      "崔使君这人,面上宽和,心里却有本账。"
      "他今夜把你支到草市,未必只是权宜之计。"
      "你若想在眉州立足,明日他召见流民头领时,莫要出头太早。"
      韩炬心头一凛,抬眼看了看孙掌柜。
      "老丈怎么知道明日要召见?"
      孙掌柜没有回答,只是把油灯往他这边推了推。
      "天快亮了,你早些回去吧。"
      "涵洞那边的路,小心些,别留下脚印。"
      韩炬欲再问,孙掌柜已转身进了里间,不再出来。
      他站在柜台前,怔了片刻,终究没有再追问。
      有些事,知道得太早,未必是好事。
      他揣好药,原路从涵洞钻了出去。
      出洞时,天边已泛起一线鱼肚白。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韩炬拖着冻僵的双腿,一路小跑回草市。
      远远地,他看见那间土屋里还亮着火光。
      刘大杭正守在门口,一见他回来,长出了一口气。
      "你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我就要去找你了。"
      韩炬没有多解释,径直走到母亲身边。
      母亲烧得满脸通红,嘴里在含糊地念叨着什么。
      他借着火光,看见药包还在,心里总算踏实了些。
      "刘兄,有酒没有?"
      刘大杭翻了翻车上的杂物,摸出个小酒壶。
      "就剩这点了,原本留着驱寒的。"
      韩炬接过来,倒了些在碗里,把散剂调成糊状,敷在母亲的伤腿上。
      又把另一副药丢进陶罐,架上火煎着。
      药香慢慢飘出来,混着土屋里的霉味,竟有几分让人心安。
      韩炬守在火边,看着药汤翻滚,心里却在想孙掌柜那番话。
      崔翔,崔使君。
      面上宽和,心里有本账。
      这人,到底是好官还是庸官,明日一见便知。
      他正出神,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鸡鸣。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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