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烛大唐》沧澜十载

1、堵在城外 贞元十

　　贞元十年，剑南西川节度使治下的眉州，逾近冬月，年方大雪。
　　从城外的一处山林间官道上前后熙熙攘攘地走过来一些流民，这些人大都是因东边匪患横行，被驱赶至此。
　　人群中有一个眉眼高低间英气仍在，不似一旁的落难庶民，但他衣衫不整，观其面容，俨然许多日没有吃上一口热乎的。
　　“韩炬……”
　　韩炬一回头，发现母亲一声呼叫后，此时双腿颤颤。
　　他便明白，母亲是腿伤又犯了。
　　前几日，韩家祖宅被从山南西道那边流窜过来的贼匪一把火烧了。
　　母亲当时为了将父亲遗留的一些书画带出来，不幸被垮塌下来的房梁压伤了腿。
　　而也就是那时，穿越而来的韩炬，为了自己与母亲活命，整整跑了十多里的路。
　　望着自己这一世的衣貌，他不禁唏嘘想到，仅仅是爱追网络穿越剧的自己，这回倒真成了角了。
　　不过他这个主角也太有些惨了吧。
　　从穿越之日到现在，他就没睡过片刻的安生觉。
　　不是在逃亡的路上，就是思考怎么才能避开贼匪。
　　韩炬此刻望着母亲拖着艰难的步伐，突然想到那句话。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如果自己有朝一日，在这里混得青云直上，那古人也算是诚不欺我。
　　“娘，我背你吧。”
　　韩炬话音刚落，就蹲下身来，让母亲趴在了自己背上。
　　他心中不禁鼓舞自己：已经跑了十多里了，再跑几里路就进眉州城了，坚持坚持。
　　韩炬迈开步伐，跟随着大批流民径直向眉州城外走去。
　　而此刻队伍前面已经逼近城门处，却被拒之门外。
　　城楼上面的军校看到浩浩荡荡的流民队伍，就独自决断，下令不许放一人进城。
　　“城下的各位父老乡亲，不是某不让你们进城，只是近日周边贼匪横行，万一放贼匪进城扰城中百姓生计，某担不起这责任。”
　　城下的流民一听，虽然心中愤慨，不过也没有办法。
　　韩炬远远地望见前面队伍止步，并且很多人都踟蹰不已。
　　如果不进眉州城，恐怕再绕道前行还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
　　此时一位胆子大的中年男子径直站到了推车的车板上，朝着周围的人群中喊道：“各位，这些当官的不敢承担责任，无视我等，那城中人的命是命，我们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是啊，说得有道理啊……”
　　韩炬站在远处也听到了这番话，随后他了解到这人本名叫刘大杭，是个行走四方的货郎。
　　因近来匪患肆虐，货运生意也不好做，刘大杭也随着商队一路到此。
　　“既然城上官兵不让咱们进城，咱们就把四个城门都围起来，在这儿耗着。”
　　话音一出，有些人便纷声响应。
　　韩炬一瞧，心中隐隐觉得，这中唐国运已衰，百姓流离，势必草野躁动。
　　而这个刘大杭看起来倒挺会鼓噪人心的。
　　接着韩炬想了想，走到了刘大杭的面前。
　　“这位壮士，在下利州韩炬，刚才看到壮士为众人献策，实为敬佩。”
　　“不过大家都饿了几日了，天气寒冷，如此耗下去也不行。”
　　刘大杭听了，对着韩炬微微作揖。
　　“这位兄弟说的在理，不过我听说现任眉州知州有好生之德，眼下围了城，官府一定会有动作，咱们且等等看。”
　　刘大杭把希望寄托在了眉州主官的身上，可韩炬却略有隐忧。
　　中唐朝纲不振，大多地方官早就没了治理一方的豪情，像柳宗元刘禹锡那种实在少见。
　　这边众人刚开始围住城垣不过许久后，突然城墙上响起一阵动静。
　　韩炬也抬眼眺望到，城楼上出现了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属吏。
　　他虽然不太清楚这人的具体职位，可仅凭官袍样式也基本猜测到一定是州中主官派到城楼上来了解情况的。
　　此刻前面的流民队伍一看到有人登临城楼，便皆呼天喊地地向着城上禀陈情状，可城楼上的州中属吏只是看了看，愈加觉得城下人众不少，一旦都放进城，恐难维持局面。
　　于是他对着城楼上的兵卒附耳嘱咐罢便离开了。而城下众人见状，都颇有些怨气。
　　随后天色愈发阴沉了，铅灰似的云层压得低低的，仿佛伸手就能够着。
　　韩炬背着母亲，在人群里站了许久，两条腿早已有些发酸。
　　他悄悄换了个姿势，把母亲往上颠了颠，免得她往下滑。
　　母亲的呼吸喷在他后颈上，热乎乎的，却带着一股虚弱。
　　"炬儿，放娘下来歇歇吧。"
　　韩炬没有应声，只是把她的腿往上托了托。
　　"还早呢娘，再等等。"
　　他不敢说前面堵住了，怕母亲一听就泄了气。
　　风从官道尽头的旷野里灌过来，夹着几粒细碎的雪沫。
　　那雪沫落在人脸上，凉得人心头一紧。
　　人群里不知是谁家的孩子"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哭声一开，便收不住，引得几个妇人也都跟着抹泪。
　　韩炬听着这哭声，心里像堵了一团棉絮。
　　他抬头望了望城楼，那青袍属吏早已不见了踪影。
　　城垛后头，只露出几顶兜鍪，一闪一闪的。
　　刘大杭从车板上跳下来，走到韩炬身边，压低了声音。
　　"韩兄弟，看出门道没有？"
　　韩炬微微一怔。
　　"什么门道？"
　　刘大杭往城门那边努了努嘴。
　　"那属吏走得不情不愿，八成是上头不松口。"
　　韩炬心里一沉，却没接话。
　　他穿过之前那些杂七杂八的记忆，依稀记得贞元年间这蜀地也不算太平。
　　节度使走马灯似的换，底下的州县官，能敷衍一日便敷衍一日。
　　指望他们开仓放粮、安置流民，怕是比登天还难。
　　"娘，你先在这车上坐一会儿。"
　　韩炬把母亲轻轻放到刘大杭那辆推车旁，又从怀里掏出半块干饼，递了过去。
　　那饼早硬得像块石头，是前日在路边一户逃空的人家里翻出来的。
　　母亲接过去，却没有吃，只是攥在手里。
　　"炬儿你吃。"
　　韩炬笑了笑，露出有些干裂的嘴唇。
　　"我方才在路上啃过了，娘你留着。他说着，目光却瞟向远处。
　　远处那片枯树林后头，隐隐有一缕炊烟，淡淡的，像一根线似的拴在天上。
　　韩炬盯着那炊烟看了许久，心里慢慢盘算起来。
　　他是个穿越客，脑子里装着千年后的见识，自然不能跟这些流民一样干耗着。
　　可眼下这副身板，瘦得跟麻秆似的，想干点什么也力不从心。
　　"刘兄，你往来四处走商，可知道眉州城里是个什么情形？"
　　刘大杭抹了把脸，呼出一口白气。
　　"我前年来过一回，彼时眉州还算是富庶。"
　　"城里有个韦司马，专管仓廪钱粮，为人最是刻薄。"
　　"如今换了谁，我却不知了。"
　　韩炬"嗯"了一声，把这些话默默记下。
　　他正要再问，忽听得城楼上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那是一面鼓。
　　鼓声沉缓，一声一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城下的流民都抬头望去，原本嘈杂的人声渐渐压了下去。
　　只见城楼正中，一面牙旗被风卷开，露出"眉"字的一角。
　　紧接着，一队兵卒沿着城墙一字排开，手持长槊，寒光凛凛。
　　韩炬心头一紧。
　　他知道，这是官府要正式表态了。
　　一个穿绯色官袍的人，在几名随从的簇拥下，缓步登上城楼。
　　绯袍，那是州刺史的服色。
　　韩炬原本以为今日来的不过是个司马、长史之类，没料到主官竟亲自登城。
　　那人立在城垛前，身形清癯，颌下蓄着一缕短须。
　　他俯身望了望城下乌泱泱的人群，眉头微微皱起，旋即又松开。
　　"城下父老，某乃眉州刺史崔翔。"
　　声音不大，却被风送了下来，字字清楚。
　　城下众人一听刺史亲临，纷纷跪伏于地。
　　韩炬没有跪，只是把母亲挡在身后，静静地看着城上。
　　那崔刺史又开口道。
　　"诸位因匪患流离至此，某心中亦是不忍。"
　　"然则眉州城小民寡，仓廪有限，若尽数放入，恐城中百姓亦将无以为继。"
　　话说到这里，城下便有人高声喊了起来。
　　"使君，我们也是大唐的子民啊！"
　　"使君开恩，给条活路吧！"
　　那崔刺史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某不会弃诸位于不顾。"
　　"今日天色已晚，城外五里有官家旧置的草市，尚有数间空屋。"
　　"某这就令户曹调拨些柴米过去，诸位且先往彼处安歇一夜。"
　　"明日一早，某再与诸位商议安置之策。"
　　城下众人一听，议论纷纷。
　　有人觉得这安排尚算妥当，有人却嫌草市太远、太过简陋。
　　韩炬却听出了别的味道。
　　这话听着体面，实则是先把人支开，拖到明日再说。
　　明日复明日，谁知道明日又是什么光景。
　　他转头看了看刘大杭。
　　刘大杭也正望着他，两人目光一碰，都没说话。
　　韩炬把母亲重新背了起来。
　　"娘，咱们先去那草市。"
　　母亲伏在他背上，轻声应了一句。
　　"炬儿，你拿主意便是。"
　　韩炬点了点头，迈开步子，随着人流慢慢往城外五里处挪去。
　　雪，不知何时已经下大了。
　　一片一片的，落在他的肩头，落在母亲花白的鬓发上。
　　他没有回头，只是把步子踩得更实了些。
　　身后，城楼的鼓声又响了一记，沉甸甸的，像是要把这漫天的雪都敲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