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契》小黎不是狸

4、第四章 第四章

　　第四章情爱虚妄，性命为大

　　月光冷白，把小院地面铺得一片清寒。

　　萧烬珩立在院门之下，墨色衣袍被夜风掀动边角，素来温润的眉眼彻底沉了下来，周身气压低得吓人。他没看缩在屋内、脸色发白的苏晚柔，所有锋芒尽数对准拦在人前的楚惊寒。

　　“孤命下人前来取血调养旧伤，乃是早就定下的事，你当众拦下，是要公然与孤作对？”

　　他语气不算暴怒，可字字带着太子独有的威压，每一句都在质问楚惊寒逾矩之举。

　　在萧烬珩眼里，楚惊寒倾心自己多年，素来事事迁就，就算偶尔骄纵任性，也绝不会触碰他的底线。今夜护着一个卑微药引忤逆自己，实在反常。

　　随行侍卫齐齐垂首，大气不敢出，整个小院静得只剩下风吹枝叶的沙沙声响。

　　苏晚柔攥紧袖口，身子止不住发颤，下意识想上前躬身赔罪，宁愿乖乖跟着太子走，也不愿楚惊寒为自己背负这般天大罪责。

　　她刚挪半步，手腕就被楚惊寒稳稳按住。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她出头的强硬。

　　楚惊寒侧头给了她一个安定的眼神，随即转过身，直面神色冷冽的太子，脊背挺直，没有半分退让。

　　“殿下言重，我从无意与殿下作对。”

　　她语气平静，褪去了往日面对太子时的羞怯与讨好，只剩疏离淡漠，“只是苏晚柔今日身子抱恙，气血亏虚，强行取血只会伤及根本，得不偿失。殿下固本调养讲究循序渐进，何必急于这一夜？”

　　萧烬珩眸色微凝，显然不信这套说辞：“她往日身子再弱，也从未耽误取血时辰，偏偏今日你现身阻拦，便突然抱恙？楚惊寒，你当孤是三岁孩童，这般随意糊弄？”

　　他太清楚楚惊寒的性子，此前恨苏晚柔入骨，恨不得将人赶出东宫，绝无突然善心大发的道理。

　　“信不信，全在殿下。”楚惊寒淡淡迎上他审视的目光，半点不躲闪，“人我今日护定了，今夜绝不可能随你前去取血。殿下若是觉得颜面受损，要罚要责，尽管冲着我来便是。”

　　这番话彻底挑明立场，等于直接撕破了从前那层朦胧的暧昧薄纱。

　　萧烬珩眉峰紧蹙，心底莫名生出一丝不悦，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落空。他早已习惯楚惊寒事事以他为先，如今对方这般干脆利落划清界限，反倒让他极不适应。

　　“你可知这般行事，会让太尉府陷入何等被动境地？”他沉声开口，搬出世家朝堂的利害关系施压，“你父亲苦心经营多年，押注东宫，你今日为一个罪臣孤女违逆于我，此前所有心意，尽数作废不说，太尉府多年筹谋都可能付诸东流。”

　　这是最戳楚惊寒软肋的筹码，往日只要萧烬珩提起家族，她必然妥协退让。

　　可此刻，楚惊寒只轻轻扯了扯唇角，笑意寒凉：“家族立场是家族之事，我楚惊寒的选择，只由我自己说了算。”

　　她心里算得清清楚楚。

　　继续纵容萧烬珩夜夜抽取苏晚柔的血，苏晚柔迟早油尽灯枯，而她会跟着一同神魂俱灭。

　　太尉府的权位、太子妃的名分、多年痴恋，再光鲜，再诱人，终究比不上自己一条性命。

　　情爱本就是虚妄泡影，只有活着，才有一切可言。

　　“殿下看重自身康健，无可厚非，但不该把旁人的性命当成可以随意取用的药材。”楚惊寒声音清晰，字字落在萧烬珩耳中，“苏晚柔是人，不是殿下笼中蓄养的活药。殿下若是执意要强行动手，那就只能先跨过我。”

　　她微微侧身，将苏晚柔严严实实护在自己身后，身形不算高大，却硬生生筑起一道旁人无法逾越的屏障。

　　苏晚柔躲在她身后，鼻尖发酸，眼眶一阵阵发热。

　　她见过太多趋炎附势、冷眼旁观之人，唯独眼前这个曾经处处针对自己的大小姐，愿意为她直面储君怒火，以一己之力拦下所有风雨。

　　萧烬珩盯着楚惊寒护人的姿态，心底惊疑更甚，一时间竟拿捏不准她究竟打的什么主意。他太了解楚惊寒的脾性，骄纵、好胜、占有欲极强，唯独没有菩萨心肠。

　　“你今日实在反常。”萧烬珩缓缓开口，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孤倒想知道，苏晚柔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能让你不惜舍弃多年情谊，与孤公然对立？”

　　楚惊寒不可能说出双生血契的秘密，此事一旦外泄，轻则被视作妖邪，引来巫蛊彻查，重则两人都会被皇室直接处死。

　　她只能按下心底所有波澜，语气冷硬直白：“没有好处，只是我看不惯殿下这般轻贱人命罢了。”

　　“若是殿下非要强行派人掳人，那我便即刻回府，将此事原原本本告知太尉大人。届时太尉府为保全自家女儿，会做出什么抉择，殿下应该比我更清楚。”

　　这是明晃晃的牵制。

　　太尉手握京畿部分兵权，朝堂势力盘根错节，萧烬珩还未坐稳储君之位，绝不会贸然和太尉府彻底撕破脸皮。

　　萧烬珩脸色彻底沉郁，指尖微微收紧。

　　他清楚楚惊寒所言非虚，一旦闹到太尉面前，只会让朝堂局势变得更加棘手，于他夺储之路百害而无一利。

　　僵持许久，夜色愈发浓重，萧烬珩终究压下心底怒火，权衡利弊之后，冷声道：“好，今夜孤暂且退让。但三日之后，取血时辰不变，到时候孤倒要看看，你还能拿什么理由阻拦。”

　　撂下一句带着警告的话，他深深看了一眼楚惊寒，又瞥了一眼她身后瑟缩的苏晚柔，转身带着侍卫拂袖离去。

　　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小院终于彻底归于宁静。

　　紧绷着神经的苏晚柔长长松出一口气，双腿一软，险些直接瘫坐在地。

　　楚惊寒连忙伸手稳稳扶住她，察觉到掌心之下人身子不住发抖，方才硬撑起来的冷硬气场尽数敛去，语气放轻了不少：“别怕，人已经走了。”

　　苏晚柔抬眼望着她，声音带着未散尽的后怕与哽咽：“三日之后……殿下定然不会善罢甘休的。到时候，我们该怎么办？”

　　今夜只是暂时躲过一劫，三日之后，萧烬珩只会筹备得更加周全，想要再阻拦，难如登天。

　　楚惊寒眼底掠过一抹决然，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笃定无比。

　　“三日时间，足够我们筹谋退路。”

　　“东宫本就是囚笼，你不能一辈子困在这里任人抽血苟活。”

　　“这一次躲过取血只是权宜之计，下一步，我带你离开这里。”

　　苏晚柔瞳孔骤然一缩，满眼难以置信：“离开东宫？可我是罪臣之女，普天之下，皆是大楚疆土，我们能去往何处？一旦被殿下抓到，便是死路一条……”

　　逃亡二字，于她而言，是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楚惊寒望着她眼底深藏的绝望与不安，心口泛起一阵细密的隐痛，又是血契带来的连锁感知。

　　她压下痛感，一字一句许下承诺：

　　“天下之大，总有能容下我们二人的方寸之地。”

　　“只要你好好活着，我便不会出事。”

　　“有我在，我定会带你挣脱这牢笼，往后再也没有人可以肆意拿捏你。”

　　月光静静笼罩着小院，将两道相依的身影紧紧叠在一起。

　　过往的对立、偏见、欺辱尽数翻篇，从今夜起，她们不再是情敌与药引，而是捆绑在一起、必须并肩逆天改命的同路人。

　　前路风波四起，荆棘密布，但她们再也不会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