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契》小黎不是狸

2、第二章 第二章

　　第二章我替你扛着

　　呕出的鲜血还黏在裙摆上，腥气浅浅弥漫在廊下。

　　楚惊寒扶着一旁的朱红廊柱，缓了好一阵，胸腔里翻涌的剧痛才勉强压下去几分。

　　脸色是前所未有的惨白，可那双原本盛着骄纵戾气的眸子，此刻却冷得吓人。

　　萧烬珩终于察觉到她不对劲，皱了下眉，语气依旧淡漠，算不上关心，只是随口一问：“楚小姐身子不适？”

　　在他眼里，楚惊寒素来性子蛮横，向来康健无虞，此刻这般失态，只当是她一时气急攻心。

　　他从未多想，更不会将她的伤势，和那个卑微怯懦的苏晚柔扯上半分关系。

　　楚惊寒抬眼，目光直直撞进他温润却无情的眼底。

　　从前她最吃他这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哪怕明知他心里装着旁人，依旧心甘情愿追逐数年，为他收敛脾气，为他容忍东宫种种，为他放下身段。

　　可短短片刻，所有执念尽数凉透。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只觉得可笑又可悲。

　　“无碍。”

　　楚惊寒淡淡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听不出情绪，唯独褪去了所有从前的痴缠温顺。

　　萧烬珩没深究，本就无心顾及她，视线重新落回苏晚柔身上，重申道：“记住子时的事，别误了时辰。”

　　这话是说给苏晚柔听的，却像一根细针，再次扎在楚惊寒身上。

　　话音落下的瞬间，楚惊寒心口又是一阵细密的抽痛。

　　不剧烈，却绵长不散。

　　像是提前预支了今夜苏晚柔将要承受的所有冰冷、疼痛与煎熬。

　　她彻底确定了。

　　这血契，无解，无侥幸。

　　只要苏晚柔在东宫一日，做这药引一日，她楚惊寒便要日日陪着受这份罪。

　　苏晚柔垂着头，纤瘦的肩膀轻轻颤抖，小声应了一句：“是，殿下。”

　　顺从，卑微，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她不敢反抗，也无从反抗。满门罪责压身，她能苟活至今，本就是靠着这一身能入药的血。

　　萧烬珩见她听话，不再多言，转身拂袖离去，墨色衣袍扫过地面，未曾留下一丝温度。

　　廊下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染血的裙摆，僵立的侍女，和气氛凝滞的两人。

　　贴身侍女看着自家小姐苍白的脸色，急得眼眶发红，连忙上前想扶：“小姐，我们回府请太医……”

　　“不用。”

　　楚惊寒抬手止住她的动作，目光牢牢锁在身前的苏晚柔身上。

　　方才盛气凌人的刁难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认真。

　　苏晚柔被她看得紧张，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指尖死死攥着破旧的衣摆。

　　她怕楚惊寒。

　　从前每次见面，对方的冷眼、讥讽、刁难，从未断过。她以为今日之事过后，楚惊寒只会更恨她，只会变本加厉地为难她。

　　可眼前的楚惊寒，太过陌生。

　　没有怒意，没有鄙夷，只剩一片冰冷的凝重。

　　楚惊寒看着她这副草木皆兵、小心翼翼的模样，心底莫名发沉。

　　原来这就是她日日过的日子。

　　日日惶恐，步步谨慎，活着如同蝼蚁。

　　从前她冷眼旁观，只觉得这是苏晚柔活该，占了不属于自己的位置，就该受这份磋磨。

　　可如今，感同身受的疼痛落在自己身上，她才真切明白——

　　这姑娘熬的每一日苦，都是实打实的酷刑。

　　“你怕我？”楚惊寒开口，语气平淡。

　　苏晚柔慌忙低头，声音细若蚊蚋：“民女不敢。”

　　“不敢？”楚惊寒低低扯了下嘴角，没什么笑意，“你不是不敢，你是怕我再欺负你。”

　　换做从前，她的确会。

　　见她一次，堵她一次，折辱她一次。

　　可现在？

　　她疯了才会动她一根手指头。

　　动她一分，自己重伤十分。

　　更重要的是，亲眼见识过东宫的凉薄、太子的无情，再看着眼前这孤苦无依的小姑娘，楚惊寒心里那点仅剩的戾气，尽数化作了偏执的护短。

　　她命和她绑在一起。

　　从今往后，苏晚柔不是情敌，不是碍眼的药引，是她楚惊寒，万万不能出事的命。

　　楚惊寒往前踏出一步。

　　高大明艳的身影微微俯身，逼近苏晚柔，压迫感十足，却没有半分恶意。

　　她盯着那双盛满惶恐的湿漉漉眼眸，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又笃定：

　　“苏晚柔，听好。”

　　“从今往后，旁人敢欺你、辱你、伤你，你不必忍。”

　　“他们不敢动你，你也不用怕。”

　　苏晚柔猛地抬头，满眼茫然，像是听不懂这番话。

　　人人都厌她、踩她，唯独最讨厌她的楚惊寒，说要护她？

　　楚惊寒看着她懵懂错愕的模样，心头那点反噬残留的疼痛，缓缓化作了坚定。

　　她抬手，目光扫过远处无人的宫道，压低声音，只对着苏晚柔一人道：

　　“今夜子时，太子那里，你不准去。”

　　一句话，直接逆了太子的命令。

　　苏晚柔瞬间脸色煞白，慌忙摇头：“不行的……殿下的命令，我不敢违逆，若是不去，后果不堪设想……”

　　她违逆不起。

　　太子一旦动怒，等待她的，绝不会是简单的责罚，轻则打骂囚禁，重则直接取血致死，她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利。

　　看着她惶恐绝望的模样，楚惊寒眼底寒意更甚。

　　后果不堪设想？

　　所谓后果，不过是她一人承受所有罪责痛苦。

　　可从今往后，她的后果，就是自己的后果。

　　楚惊寒抬手，轻轻按住她微颤的肩，力道不重，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安稳力量。

　　“后果？”

　　她轻笑一声，语气冷硬，底气十足。

　　“所有后果，我替你扛。”

　　“血不让你流，罪不让你受，苦不让你吃。”

　　“太子不敢罚你，东宫没人敢动你。”

　　“有我在。”

　　短短几句话，掷地有声。

　　是楚惊寒彻底斩断过往、逆天改命的开始。

　　也是苏晚柔灰暗人生里，第一次有人，站在她身前，替她挡住漫天风雨。

　　侍女站在身后，彻底看呆，全然不敢相信自家小姐竟然会说出这般护着仇人的话。

　　苏晚柔怔怔看着眼前明艳张扬、却浑身带伤护着她的人，眼眶莫名一热。

　　从未有人，为她说过一句话。

　　从未有人，敢为她违抗太子。

　　从未有人，告诉她——不用怕，有我在。

　　楚惊寒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心头软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冷定模样。

　　她清楚，这只是开始。

　　太子不会善罢甘休，东宫众人不会安分，太尉府也绝不会容许她护着一个罪臣药引。

　　前路全是风波阻碍。

　　但她别无选择。

　　护苏晚柔，从来不是选择。

　　是宿命，是本能，是她唯一能活下去的路。

　　楚惊寒收回目光，沉声落下本章终局的决断：

　　“从今天起，你的苦，我替你扛。”

　　“你的命，我来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