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契》小黎不是狸

1、第一章 第一章

　　第一章伤人必自伤

　　东宫廊下的风微凉，吹得人心里发沉。

　　苏晚柔垂着手站在原地，脊背绷得笔直，整个人却透着一股洗不掉的卑微怯懦。

　　她是罪臣之女，满门倾覆后被接入太子府。外人不明内情，只当她是侥幸得了垂怜，可只有苏晚柔自己清楚，她算不上什么侍妾，从头到尾，只是太子萧烬珩用来固本疗伤的一味活药引。

　　府里人人都懂，留她性命，不过是为了随时可取的心头血。

　　也正因如此，京中谁都能踩她一脚。

　　尤其是楚惊寒。

　　太尉府的独女，明艳骄纵，盛气凌人，是京中最不能得罪的主。她心悦太子多年，眼底素来容不得半分沙子，更容不下长相酷似太子白月光的苏晚柔，在东宫占着一席之地。

　　今日楚惊寒专程过来，目的再清楚不过。

　　她一身华贵锦裙，步履张扬，径直停在苏晚柔面前，眉眼间满是不耐与讥讽。

　　“区区罪臣余孽，也敢赖在东宫，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话音未落，楚惊寒抬手，力道极重，直直朝着苏晚柔的脸颊扇了过去。

　　她早已看苏晚柔不顺眼太久，今日打定主意要折辱此人，让全府上下都清楚，谁才是东宫真正能做主的人。

　　掌风逼近的瞬间，苏晚柔下意识闭紧双眼，身子微微发颤。

　　她习惯了。

　　在这东宫，打骂、冷眼、磋磨，从来都是家常便饭。她无权无势，无依无靠，除了被动承受，别无选择。

　　可预想中的剧痛迟迟没有落下。

　　下一瞬，一声短促又突兀的痛呼，从身前传来。

　　楚惊寒扬起的右手猛地僵住。

　　刺骨的撕裂感顺着掌心蔓延开来，密密麻麻的疼钻透皮肉。她错愕低头，只见自己完好的掌心毫无外物触碰，却凭空裂开数道鲜红血口，温热的血珠迅速渗出，顺着指缝滴落在地。

　　青石板上，点点猩红刺得人眼慌。

　　楚惊寒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眼底只剩难以置信。

　　她根本没碰到苏晚柔分毫！

　　一旁立着的侍女也彻底僵住，满脸惊惧，全然看不懂眼前诡异的一幕。

　　“小姐！”

　　楚惊寒顾不上掌心的剧痛，心头怒火翻涌。她不信邪，认定是苏晚柔暗中搞鬼，咬牙厉声吩咐：“你们来！给我掌她的嘴！”

　　贴身侍女不敢迟疑，立刻上前，抬手就要落在苏晚柔脸上。

　　可同样的一幕，再度重演。

　　侍女的手距离苏晚柔衣袖尚且还有半寸距离，站在原地的楚惊寒骤然心口一缩。

　　剧烈的绞痛瞬间攥紧五脏六腑，疼得她身形一晃，猛地踉跄后退。

　　那痛感远比掌心生裂要凶狠百倍，像是内里筋骨都被硬生生撕扯搅动。

　　喉间腥甜疯狂上涌，楚惊寒再也压制不住，一口鲜血直直呕出，染红了身前大片裙摆。

　　温热粘稠的血色铺在华贵衣料上，狼狈又骇人。

　　两次。

　　接连两次。

　　但凡有人要伤苏晚柔，所有伤害，尽数反噬到她楚惊寒身上。

　　冰冷的记忆碎片猛地窜入脑海。

　　儿时落水濒死，朦胧之间，她似乎听过一位隐世巫女的低语。

　　双生血契，同痛同伤。

　　一损俱损，一亡俱亡。

　　从前她只当是濒死产生的幻听，只觉荒唐可笑，直到此刻胸腹剧痛难忍、血色沾衣，她才彻底清醒——那根本不是幻觉。

　　她和这个任人欺凌、卑微如草芥的罪臣之女，早被一道无解的宿命死死捆在了一起。

　　她想欺辱她、打压她、折辱她，最后受苦的，从来都是自己。

　　苏晚柔被这突发的变故惊得睁大眼睛，看着呕血失态的楚惊寒，身子抖得更厉害，茫然又无措，小声辩解：“我……我没有做任何事。”

　　她真的什么都没做。

　　可偏偏，谁动她，谁的伤害就会落在楚惊寒身上。

　　就在两人对峙僵持之际，一道清冷淡漠的脚步声缓缓走近。

　　太子萧烬珩身着墨色常服，身姿挺拔，眉眼温润，却无半分暖意。

　　他目光淡淡扫过慌乱的苏晚柔，全然无视一旁吐血脸色惨白的楚惊寒，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晚柔，楚小姐性子骄纵，你不必放在心上。”

　　话音一转，是不容置喙的命令。

　　“今夜子时，来我寝殿。照旧，取血入药。”

　　轻飘飘一句话，定了苏晚柔今夜的苦楚与折磨。

　　只是一句即将到来的伤害，尚未发生，却已成定局。

　　而下一秒——

　　楚惊寒脑中轰然一震，体内反噬骤然爆发！

　　比之前所有疼痛叠加起来还要凶狠的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原来这血契反噬，不止针对已然发生的伤害。

　　就连既定的苦难、注定的折磨，都会提前落在她身上。

　　她替她受了这未到之时的万般苦。

　　萧烬珩依旧浑然不觉，眼底只有对药引的漠然利用，看着瑟瑟发抖的苏晚柔，没有半分怜惜。

　　这一刻，胸腔剧痛翻涌不止，唇角血迹未干的楚惊寒，心里那点绵延数年、执着入骨的倾慕，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她终于看明白。

　　眼前这位温润太子，从来薄情，从来无义。

　　他视苏晚柔为器物，用则取，无用则弃。

　　而她楚惊寒，偏偏命数可笑，被一道血契绑定，从此苏晚柔的所有苦难，她都要一一承接，加倍承受。

　　她辱不得，伤不得，更放不得。

　　若是苏晚柔疼一分，她便疼十分。

　　若是苏晚柔死，她即刻神魂俱灭。

　　秋风掠过廊下，带走最后一点虚妄的心动。

　　楚惊寒缓缓抬起眼，眼底的骄纵与爱恋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与偏执。

　　她抬手，随意拭去唇角血迹，目光掠过漠然的太子，最后落在茫然无助的苏晚柔身上。

　　罢了。

　　太子虚名，东宫荣宠，一场空恋。

　　比起这些虚无之物，终究是自己的命更重要。

　　从今往后。

　　谁要敢动苏晚柔分毫。

　　便是她楚惊寒的死敌。

　　即便是当朝太子，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