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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面 别逼我走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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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我在医院里。
林伟看上去很担心,“你怎么回事?还把自己搞透支了?”
透支?最近我一向是作息规律按时吃饭,怎么会透支?
“幸好你是晕倒在公司,要是自己一个人晕倒在家里,那不完蛋了吗?”
林伟还在絮絮叨叨地说话,“那个项目你也别太费心力了,还是自己的身体比较重要,实在不行黄了就黄了,我回去给你买些固本的食材煮点清淡的,不能一下吃太补的......”
我听着他的话,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我想起那个难缠的项目,“客户那边还没同意这次的方案吗?”
“没呢,他们那个老板要求可高,一下说这不行一下说那不行,也不说出更具体一点的要求,感觉跟耍我们一样,要不是他们公司跟我们最关键的业务有关,我早就不惯着了!”林伟义愤填膺。
“毕竟我们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公司,有些东西不熟悉也是正常,人家大公司肯跟我们合作已经很给面子了,咱们再努努力。”我说道。
“好,老子就不信拿不下他们!”
我比了个大拇指,眼睛迸发出对他的肯定,“好样的,有志气!”
从医院出来后,林伟开车送我回家,还不忘像个老父亲一样语重心长的叮嘱我好好休息。
可是纵使我的身体需要好好休息,也阻挡不住心里对钟霁则无限蔓延的想念。
我的兜里有两块怀表,一新一旧,崭新清晰的照片,陈旧模糊的照片,哪一种都是钟霁则最真实的心意。
好想他。
我把新的那块怀表塞到兜里放好,正准备将老怀表的表冠拔起,看见时针和分针的位置停留在“3”和“4”,我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这不是一生一世嘛。
这般想着,心里对钟霁则的想念更甚,我拿出计时器依旧调为24小时,然后毫不犹豫地将怀表指针拨到十二点,按下表冠。
空间在我眼前扭曲变形随后变得规整有序。
钟霁则的背影闯进我的视野,他在厨房里,像是我上次离开时那样。
我喊他的名字,“钟霁则。”
他的手蓦的一顿,回过头来,半是惊喜半是恍如隔世地看着我。
“梁园……”
他走过来紧紧地抱住我,一年的日升月落在他的心中一定是艰难苦恨的,如今的相遇更是去年天气旧时地,得来上新词一曲酒一杯。
我感受到他对我称呼的变化,笑着问他,“怎么不喊我梁先生了?”
他道,“我今年已二十八岁。”
他已经到了和我同岁的年纪了,我并不在意称呼上的尊卑有别,只是欣喜又能看见他。
“现在是民国二十年十一月四日,整整一年。”
我的十几个小时,却是他的三百六十五天。
我心难安。
“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松开我,摇摇头,“不,你能来到我的世界,已经是天赐良缘,是早是晚已没什么关系。”
舌尖泛苦,他的一番情意让我怎么还?
“这一年你过得好吗?”
“挺好的,唯独一点不好。”
“什么?”
“见不到你。”
我握住他的手,眼神紧紧地盯住他,“那在这段时间里,我们就待在公寓里,和我待在一起,不要浪费一分一秒的时间好不好?”
“不,不好。”他非常果断地拒绝了我,打开了老式收音机,沙沙作响的声音传来,收音机正在断断续续的播报新闻,东北战事、学生请愿的消息一遍遍传来,新闻的语调阴沉,仿佛被乌云糊住了嗓子。
谁都没有办法改变大势,一盆冷水当头倒下,我浑身僵硬,深深的无力感攀上心头。
“我想外面的事情你和我是同样的清楚,任何一个有良心的国人都不会选择坐以待毙置若罔闻。 ”
是啊,我怎能如此自私,在这种时候要求一个处在水深火热时代的有志之士陪我上演一出你侬我侬的恩爱戏码,家国大义面前,我们之间的感情是最不值一提的。
我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接受了钟霁则为我做的许多事,可我却还得寸进尺让他为难,我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我需要出趟门。”他说。
“我也去。”我拽住他的衣角,“既然不能安于室,那我就陪你风雨来去。”
“……好。”
外面的温度低,钟霁则见我的衣服单薄,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深色呢大衣给我,大小正正好,又从书房拿了什么东西后方才匆匆带着我出门。
铅灰色云层压得很低,雨已经停了,大街上并不太冷清,租界依旧维持着一贯的繁华,只是底下浮着一层还未破冰的不安。
我和钟霁则并肩走着,距离却不如上一次近。
大概半个小时后,我们在一处饭店里见到了尹灵慧,她比以前看上去更沉稳也更疲惫,眼睛时不时往四周看看,显得很紧张。
她身边还有个男人,我听见钟霁则叫他“信然兄”,我从后来的对话当中听见他姓“严”。
尹灵慧见到我有一丝讶然,但双方都只是简单打了个招呼就坐下谈事情了,情形比我想的更加急迫。
钟霁则从身上掏出从书房里带出来的东西,观察了四周之后才小心地交给了对面的严信然,在这个四面楚歌的四方也容不得他细看,只是草草扫了一眼就塞到了兜里妥善放好。
“希望对你们有帮助。”
严信然很感激,“谢谢!”
后来他们的谈话内容就很隐晦,不过我能听出来应该是接下来的安排,有关于资助和宣讲之类的内容。他们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燃烧着火焰。
这次会面很短暂,草草说了一些话后尹灵慧和严信然就匆匆地离去了,我和钟霁则也正准备走的时候,外面忽然有一群学生站上箱子清清白白地、声声嘶哑地宣讲,讲东北失地、讲同胞遭难流离、讲山河破碎风飘絮、讲国人不可麻木。
一墙之隔,外面字字泣血。
慷慨激昂的宣讲似乎都将我的热血点燃了,九州生气恃风雷的动静终究不会走到万马齐喑究可哀的地步。
我看见钟霁则的眼神中情绪交杂,正准备握住他的手时,骤闻一声枪响,踩在箱子上那个最高的学生睁着眼睛,血从他的头上慢慢流下,像一条小蛇一样爬进他的眼眶,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砰的一声倒在地上。
人群开始四处流散。
我的呼吸止住了,因为我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是陈栾。
他的靴子一步步靠近那个毫无气息的学生,靴子底踩在血泊里,满不在乎地踢了踢学生的肩膀,手上的枪转了两圈,仿佛是对那人的眼神感到厌恶,果断地又开了两枪,上空盘旋的飞鸟扑哧扑哧飞走,陈栾满意地笑了,“这样才对嘛,刚刚那个眼神好凶哦!”
他嘴里对的事情就是那个人的脑袋已经完全被打烂,脑浆和血液混为一团,有一些液体溅在陈栾的靴子上,他抬起脚在学生的衣服上蹭了蹭,嘴里发出“哼”的一声。
他扭头,看见饭店窗边的我们,半边的嘴角一勾,露出一个邪恶的笑容,像是水边常年索命的挂着湿淋淋水草的水鬼。
钟霁则眼神变得更加深沉,手中的拳头握紧了。
陈栾的视线转到我身上,我的鸡皮疙瘩立刻就起来了,心里一阵恶寒。
他保持着那个笑容,对着我们两个做了个开枪打脑袋的手势,钟霁则脸一黑,扭头就拉着我的手腕出去了。
“我们去哪?”
“难民收容所。”
连日的阴天,上海的气温很低,人声混着风声从我们身旁掠过。
法租界最靠近华界的这一带地方,与霞飞路的精致繁华是大相径庭的景象,这里聚集的大多是从东北一路辗转南下,来上海求生的人。
临时的难民收容所设置在一栋老旧的临街石库门里,屋檐低矮,门窗破败,我想这里大抵是很难抵御住冬季不留情面的寒风的。
收容所里面更是拥挤不堪,一地铺着薄薄的草席,老弱妇孺挤在一起相偎取暖,一双双眼睛死气沉沉、怯生生的,这种场景对我来说无疑是具有很强冲击力的,嘴巴里发苦说不出话来。
空气里混着寒气、霉味和一股酸臭味,还有一种经年不散的尘土味,大家似乎是见怪不怪,我的胃里不听话的掀起一阵翻江倒海,我的脸色发白,难受的感觉被我强制压下去了。
收容所的负责人是个面容疲惫的中年人,人长得很朴实,他似乎认识钟霁则,看见他到来立刻迎了上来,“钟先生。”
钟霁则嗓音平和,仿佛已经来过这里许多次,“我昨日已经通知了江伯,他应当晚些就到了。”
负责人对钟霁则很信任,眼睛微微泛红,“钟先生已经是帮了大忙了,我们真是感激不尽!”
“快别这么说,只是尽些绵薄之力罢了。”
负责人点着头揩热泪,收容所外传来动静,钟霁则眉间一喜,“江伯来了!”
他口中的江伯带来了几箱的物资,正安排人拆卸,负责人也上去帮忙,这几日他肯定已经是心力交瘁,我和钟霁则对视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却也行动一致地上去帮忙。
我搬着一个个沉重的箱子,心情也跟着一起沉下去。三个月后,这座如今尚且还能喘息的城市,将会迎来一场更大的颠沛流离。
等到东西搬完,我找到负责人,语气尽量委婉平和,娓娓提点,“先生,入冬寒凉,人聚得太密很容易生疫。”
负责人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惊诧,我接着说,“可以试着将老弱、孩童和青壮年分区安置,尽量错开。饮用的水务必要烧开,脏污一定要及时清扫,吃剩的东西不要堆积。寒冬最怕流感与霍乱,提前规避会少去许多麻烦,希望先生你们能多多注意事事留心。”
这是作为一个现代人的基本常识,但是对这个年代的人来说却不是。
负责人听了我的话仍旧有一些迟疑,他看向钟霁则,后者说,“梁园说的有理,尚先生你不必担心,到时候我会让江伯协助你。”
“既如此,那便多谢二位先生了。”负责人又去忙了。
钟霁则扭头去看收容所内,去看那满目疮痍的人间,眉目间尽是悲悯与不忍,他不会是袖手旁观的人。
他的半个身体陷在泥沼里,仍然努力抬头去寻找太阳。
“世道如此艰辛,受难的不都是百姓吗。”他的语气悲凉,似乎裹着霜雪。
我的眸光闪动,轻轻去牵他的手,“会好的,会好起来的。”
只是要很久。
我站在未来回看现在,中间隔着茫茫尸骨,生命是何等之轻。
晚上回到花旗公寓,沉郁之气未从我们身边消散,反倒越缠越紧,令人窒息。
钟霁则几乎是一夜未睡,书房里的灯彻夜明亮,而我关着门躺在床上,也是睁眼到天亮。
天边刚刚泛出鱼肚白的时候,我就起来了,钟霁则那时候还没睡,我站在书房门口瞧他,他眉头紧皱,像是上了锁的房间不见天日般阴沉。
我走上前,不忍道,“休息下吧,你一夜没合眼。”
“睡不着,躺下也是浪费时间,不如多想想事情。”他抬起头来看我,眸光微动,“你……何时离开?”
“或许……中午吧。”我就是昨天中午到这里的,若是时间卡在24小时,那我将会在中午离去。
“这么快吗……”钟霁则欲言又止,低下头去。
空气忽然变得酸涩又僵硬,我也不敢去看他,他也没有抬起头。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呼出一口气,抬起头眼神定在我身上,目光灼灼又似有不忍,“你这次回去,就不要再回来了。”
我心中震动,“为什么?”
“上海形势动荡,我已经没有能力再护住你。”
“谁要你护,我又不是几岁的孩子,看见穷凶极恶的人我不会跑听见子弹飞射的声音难道我不会躲吗?”我难以置信。
“可我承受不了。”
我来了气,“承受不了什么?”
“承受不了你受伤的代价。”
我的怒气一下子散去,转而化作一种深深的无力,我问他,“之前你说的‘从一而终,之死靡它’难道不作数了?”
“作数的!”他抬起眼睛看我,眼中隐隐约约有细碎的光亮,“只是,在生死面前,这份情谊只能深埋在心底,我宁愿我们活着永不相见,也好过生死两隔或是共赴黄泉。”
我抓住他的手,用了很大的力气,“可是我不愿意!”
“上海现在的情况我早就知晓,以后的情况只会比现在更糟糕,你道我为何要一遍又一遍地来到这个随时都要崩塌倾覆的城市?”我步步紧逼地直视他呆住的眼睛,“只是因为……我想见你!”
“我想见你啊!多难多难的境遇我都不怕,枪林弹雨躲过了,尔虞我诈挡回去了,生死在我眼里根本就不值一提!什么都比不得你重要!”
“我也想压抑住丝丝缕缕关于你的想念,可是任凭我做什么都会想起你,我这个人顺风顺水惯了,学习事业亲情友情没有哪里不顺心,同理可得爱情也不行,我绝不能接受在你身上失败!这次不管你说什么,下次我还是会回到你身边,是生是死是我自己的命!”执着过头成了偏执,那句话生死有命的话我还给了钟霁则。
他的呼吸一下子乱了,整个人发着愣,脸上满是震惊。
我们站在宿命的悬崖上,幽冷的风划过我们的脸颊,恩恩怨怨没有尽头,恩恩爱爱没有结果。
人人都爱做美梦,团圆的、美满的、幸福的、高高在上的,如果外面朝来寒雨晚来风,在梦里能拥有一场不会分离的爱,我愿意一辈子不醒,梦的结界能涵盖世界。
可惜你偏偏要来戳破,拉我回到残忍的现实。
求你......别逼我走出爱的结界。
天上下起雨来,飘飘扬扬的雨丝打乱梧桐的节奏,钟霁则说,“可是我们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求你......求你别说了。
“我以前从未肖想过能遇见一个堪称完美的知我懂我之人,或许我会听从家里的安排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女人相敬如宾过完一生,直到遇见你,我当时以为是天赐良缘,我很高兴你能来到我的世界,但如果我认为的天赐良缘会变成子弹打穿你的眉心,那我就此放手。”
“可你说过这一年见不到我所以过得不好,难道后面几年你见不到我就能过得好了?”我的声音近乎嘶哑。
“依旧不能过好,”他的眼睛清亮,声音很轻,“但是只要你安好,我可以独自忍受没有你的日子,苦多了就不觉得苦了,太久见不到你也就习惯了。”
别说了......
此刻的我已经不能粉饰太平,心脏怎么这么疼,感觉有一只手紧紧地攥住它,左右上下歪曲,脸色煞白。
怙恶不悛的罪犯是否具有被宽恕的机会?在你眼中此刻的我是否罪无可恕?否则你怎么不再多说一句话。
那,我成全你。
“别让自己活的这么累,”我倒退两步,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声音都带着无力,“从现在开始,你就尝试忘记我吧。”
只要忘了我,往后都会是坦途。
我不来这里了,你也别活的这么累。
忘了我、忘了我、忘了我……
我转身回了房间,静待回去的时间来临。
“你,喜欢我吗?”
“我的心里已经煎熬好几个春秋了。”
“从一而终,之死靡它。”
“这是我的回答。”
昔日的对话言犹在耳,心脏却像被撕裂了一样疼,我捂着脸,泪水奔涌而出,顺着我的手掌、指缝流出,外面的雨依旧没停。
桃花源仿佛出了山谷就再也找不见,只留下我在原地怔愣,得到过美好又怎么舍得浅尝辄止,不遭外力干涉又岂是那么容易忘记的,在这种程度的美好面前,就连最为残酷的时间也发挥不了效用。
一身萧索,我化作梧桐树叶在风中飘零。
只要想起钟霁则的眼睛,我就忍不住想要开门出去,我们之间不过几米的距离,一墙之隔。
若是日后真的不再见,再见上这最后一面又有何关系,反正注定是陌路人。
见过一面后再割席断义,我们就真的再不相见。
如此想着,我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咬牙道,“最后一面就罢!”
门霍地打开,我与书房里的钟霁则面面相觑,他一脸错愕震惊。
我朝他跑去,为着最后一个拥抱,“钟霁则!”
我张开双臂,眼神热切,距离就在咫尺之间,空间骤然变换——
我扑了个空,双膝重重地磕在地砖上,身子一歪,倒了下去,我不敢睁开眼,泪水从缝中溢出。
空间里计时器的滴滴声回旋反复,混着我压抑的低低啜泣声。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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