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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面 从一而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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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公司里的事情很多,很长一段时间几乎是日夜颠倒地待在公司里。
交给客户的方案一直在被驳回,我和林伟有时候都热血上头在自家公司里破口大骂,而且从头到尾我们俩都没有见过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客户,一直和我们对接的是他的秘书。
公司起步阶段就是这样卑微又心酸。
饥肠辘辘的我走到公司的茶水间打算接点热水泡个泡面吃,忽然眼前发黑,四肢不听使唤地倒在了地上。
完了,低血糖。
醒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躺在公司的沙发上,嘴巴里被林伟塞了颗糖,他看见我醒了,“哎呦吓死了,幸亏只是低血糖!要不然得打120直接拉走了!”
我扶着脑袋笑道,“没死就成。”
“得得得,剩下的事情你别忙了,都交给我吧,赶紧回家好好休息去!”
林伟作势要驱赶我,我知道他是为我好,也就应下,“那就拜托你了。”
回到家里后我给自己煮了碗面,勉强修复一下自己疲惫到要透支的身体,隔了好久都没有再见钟霁则一面,这天晚上,我如常按下表冠。
这次为了验证穿越时效,我特意带了小型的计时器,计时24小时。
1930年的秋天,风呼呼地吹过,梧桐树叶泛黄,落了一地。
我站在花旗公寓楼下,这里的景色并没有特别大的改变。
我抬头往楼上看,一时间愣了神。
钟霁则已经褪去了初见时的青涩,变成一位成熟的男人,乌黑短发打理的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坚毅坚定的目光越过梧桐树叶落在我身上,他扬唇一笑,“梁先生,好久不见。”
他就站在阳台上和我打着招呼,一如既往的温和。
风吹起我风衣的衣角,树叶沙沙。
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异时空的他乡,已然成为了我一个人的桃花源。
我不记得小时候曾经在生日蜡烛的照耀下许过怎样天真稚气的愿望,可我如今却想在碧澈天空下、梧桐树叶间,许下一个明亮而虔诚的愿。
凉凉的眼睛变得柔软,我笑,“好久不见。”
“等我一下!”钟霁则在楼上喊。
我站在马路边等他,他从公寓里跑出来,站定在我面前,我才发觉他似乎比我还高一些。
他说,“民国十九年十一月四日再次见到梁先生,我很高兴。”
“我,亦然。”
世界都变得透明了。
唯有爱的河流在风中流淌。
没有回花旗公寓,我和钟霁则在大街上走着,租界很大,形形色色的人,裹着羊绒披肩的租界太太、带着礼帽的洋行职员、挎着风琴包的女学生,还有穿着厚布短褂的黄包车夫问我们需不需要黄包车。
钟霁则看向我,寻求我的意见。
我说,“不必了,我们两个走路就好。”
黄包车夫拉着车往前跑去,很快成为视线里的一个点消失不见,往别处揽客去了。
钟霁则问我,“梁先生想去什么地方?”
去什么地方吗?我也不清楚,这里不是我熟识的城市,我只是想和他走走,肩并肩的,像普通恋人一样。
等等,我怎么忽然有这个荒唐的想法,他会怎么想?
“我也不知道。”
“那我们就先走着吧。”
他渐渐靠近我,先是手指触碰到我的手腕,轻的像蝴蝶振翅,然后一点点向下,手指穿进我的手指尖,微凉的、干燥的,令我惊诧、欣喜的,漂泊的风里,他握住了我的手。
“好,先走着。”
我看见他眼睛里的笑意漾开,那一刻,我想,就算是死亡也没有关系。
复兴中路上很繁华,沿街有很多店铺,女装橱窗里挂着现下最时兴的新款收腰旗袍,有轨电车叮叮当当驶过轨道,自行车铃此起彼伏。
路过一家照相馆,招牌上写着烫金的洋气店名,双开间的玻璃门面,橱窗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样片,有名流人士的半身照,有摩登双人合影,也有电影明星的照片。
学徒正在店外擦着玻璃橱窗,看见我们两个人,立刻发挥了他热情的揽客本领,招呼我们进去拍照,我本想拒绝,钟霁则却显得兴致勃勃,握着我的手就往里面走。
“我们拍张照留念吧!”
刚进门就闻到淡淡的混着松香的药水味,前厅里摆放了很多复古道具,摄影棚里也有很多布景,欧式和中式的都有。
老板迎上来,“欢迎光临,两位先生是拍双人照还是各拍单人照啊?”
“双人照!”钟霁则说,满含期待地看着我。
老板问我们需不需要换衣服,钟霁则说,“不用,就这样挺好,那些显得太刻意。”
我笑笑,“好,就这样。”
我们两个站在那里,钟霁则靠我靠的很近,他微微侧了一点身子,我的手臂贴着他的手臂,近距离的站位,我甚至能感受到他喷在耳边温热的气流。
他的手从我背后环住我的腰,我一愣,抬头看他。
“别看我,看前面。”
我想我现在的脸一定是微微泛红的。
老板蒙着黑布趴在机后磨砂玻璃对焦,调试了半天,我的腿都有些僵了,却见老板尴尬地出来,“不好意思啊两位先生,不知这怎么回事,这位先生总是对不上焦,只有一片看不清的白雾。”
他指着我。
“我已经试过挪动机位,调皮腔远近,也换了镜头,就是取不到这位先生的景。”
老板看上去很抱歉,我却骤然愣在了原地。
我是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人,又怎么能在这里留下痕迹?
钟霁则握住我的手,皱眉道,“既然如此,我们换家店拍吧。”
我慢慢地、略显残忍地从他的手里挣出来,“不了,不用去下一家了。”
我看见他的笑容静止了,像是冬日里冰封千里的河流。
我似乎给他带来了重重的一击,他问:“你不想和我照一张合照吗?”
在这个时代,我是没有隶属的,无法安顿的,我们之间横亘着一个世纪的距离,即使我想,正确的时空规则也不会允许我的存在。
时间会蚕食你温和的脸庞,等到你只剩下一具枯瘦的白骨,而我却破开薄膜,响亮地发出第一声哭泣。
无论我如何声嘶力竭,命运不会有丝毫的怜悯。
我是那么想那么想压缩时间,和你出现在同一张照片上,被相框封存在四四方方的世界里,不受时间侵扰,我也想相信时间还有仁慈的可能,想让我们之间的故事完整地保留,但这只是一场梦,一场不知是馈赠还是惩罚的梦。
梦醒过后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剩下。
“……不,不想。”
他潮湿的眼睛让我有些踟蹰,可我还是微笑着,但实际很残忍地说道,“我不喜欢拍照,你一个人拍吧,我想看着你拍。”
他的眼神温柔而死寂,终是妥协地笑笑,“好,等我。”
“嗯。”我应着。
没了我这个意外的存在,这次的对焦很顺利,钟霁则的身影清晰展现,老板让他放松盯紧镜头,他的视线却总是轻轻地飘向侧方,正好是我站的方向。
他穿着笔挺的西装,挺拔如松的身姿,眼神松弛柔和,嘴角噙着一抹似有似无带着苦味的微笑。
我对着他张张嘴,没有发出声音,“看镜头。”
他的视线重新转回正前方,老板指尖轻轻一捏快门线气囊,快速按下快门。
后面钟霁则走到老板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又拍了几张。
照片本身是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取,但是钟霁则加了钱,务必要在晚上拿到。
我问他为什么这么着急,他只回答说,“有些东西是等不了的。”
傍晚的时候,钟霁则带我去了卡尔登饭店,也就是后来的长江剧场。
卡尔登饭店有着玻璃穹顶椭圆形的大舞池,舞池的灯光偏柔和,氛围雅致而不喧哗,我忽然想起在影视剧中经常看到的百乐门,不过现在它还不存在。
吃过饭后,钟霁则问我,“想不想跳舞?”
“跳舞?”这种东西我最是不擅长,现代社会的交流手段大多靠喝酒吃饭,跳舞这种活动不常见,我肯定是不太会了。
我为难道,“可我不太会……”
舞池里醉心跳舞的男男女女舞姿顺畅熟练,裙摆和皮鞋的节奏都是一致的,舞池外有很多人,时不时充当点评的看客,我不熟悉任何一种音乐所匹配的舞姿,若是上了场,踩了他的脚,又把自己绊倒,那不是贻笑大方了吗?
“好多人……我怕让你丢脸。”
“我教你,”他牵起我的手,“想不想试试?”
我又看看外面的人群,再看看他认真的眼睛。
可是有他在,我还怕什么?
“好。”
执手共入舞池,满堂华彩。
水晶灯流淌下细碎的金光,他的发油在灯光下映出浅润光泽,眉目清晰深刻,不遮不掩,我在他的眼睛里像是看见一场天光云影共徘徊的澄澈,不知不觉醉倒在轻晃的水波中。
周遭衣香鬓影,他们的脚步踩着节奏回旋,我因为完全不会跳舞,所以节奏琐碎又凌乱,没有一点踩在节拍上,还不小心踩了钟霁则好几脚,我很慌张,而他只是托着我的身子,慢下了脚步轻声道,“别慌,我们慢慢来。”
他一点点带着我,时不时出声提醒我,终于磕磕绊绊地学会了一些。
我们在人群的间隙里穿梭回旋,我的风衣仿佛像是枯叶蝶翅,在风里、光里扇动,我和钟霁则错身的间隙,他靠近我的耳畔低声说了句什么,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铜管乐依旧在缓缓流淌,舞池外传来清脆的碰杯声,还有人们交谈的喧扰声,而我们只是充耳不闻地跳了一支又一支舞,感受着一次又一次剧烈的心跳,舞池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他笑,我也笑。
总有一种兰因絮果的担忧,我是多么想和你一道共白头。
像是世间仅有的一杯美酒下肚,几支舞后我们同样意犹未尽。
他牵着我的手出了舞池,直到出了卡尔登饭店也没有要松开的意思,外面的天已经是黑夜了,黄包车夫也不见了踪影,只有路灯孤单地亮着。
“跳舞的感觉怎么样?”钟霁则问我。
“虽然一开始很慌张,但是你带着我跳了几遍之后,熟练多了,很好玩,”我又加了一句,“我跳的很开心。”
“开心就好,其实我早就想和梁先生肩并肩或者手牵手的做一些事情了。”
我举起我们紧握的双手,“就像这样?”
“不,”他忽然俯身轻吻了一下我的唇,“就像这样。”
在舞池里他在我耳边轻声说的那句话是——我可以亲吻你吗?
我捂着自己的嘴巴红了脸,满眼震惊。
“抱歉,是我冒昧了。”可他的眼睛里分明没有一点冒昧,全是赤/裸裸的如愿以偿和志得意满。
“看在、看在你今天教我跳舞的分上,我先不跟你计较!”
“也就是说,下次还能这么干?”他的语气一下变得兴奋起来。
这人怎么回事!往常的儒雅温和风度翩翩都去哪里了!
我扭过头不理他,往前走,他追上来,“你没说不可以我就当你同意了!”
“不过……梁先生你的嘴唇真软……”
“别说了!”我立刻转身捂住了他的嘴,手掌下的嘴唇勾起,他轻轻抚上我的手,然后抓住。
他说,“可是街上没有人。”
“不许说!”
他又重新牵住我,“好,我不说了,我们回家吧。”
夜晚寒凉的秋风吹过,我的风衣不太能抵挡冷风,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下一秒钟霁则就将我半圈在怀里,我感受到他的体温,“就快到了。”
花旗公寓的灯亮起,钟霁则给我倒了杯开水,“喝点热水。”
我捧着杯子,袅袅的热气熏着我的眼睛,“好。”
喝完热水后我去浴室里洗澡,恍惚间似乎听到开门的动静,出来后一切如常,钟霁则正拿着睡衣准备进浴室。
“刚刚是有什么人来过了吗?”
“送照片的。”
“我想看看。”
钟霁则走进书房,片刻后将照片递给我。
“怎么样?”他问。
“不如本人好看。”
“哈哈。”
钟霁则进去浴室,我拿着照片在沙发上坐下,那张不大不小的照片拿在手里有着非同一般的重量和意义,我的手指摸上照片上的人脸,感慨道,“多想我也能在这张照片上啊。”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水流能将我们冲散。
我放下照片走到阳台上,夜里的风很冷,梧桐树叶沙沙,金黄色在夜里看不见,通通都是深色,天上的月亮并不圆满,黄色晕开来,融在深蓝色的天空里。
法租界里还泛着克制的摩登,沿街是洋房和公寓,一窗一窗漏出光亮,散落在夜里。
现在的宁静已经在倒计时,或者说在很早以前就是一种被刻意掩盖的宁静。
身后传来钟霁则的声音,“怎么站在外面?衣服这么薄,小心着凉。”
“我就站了一会,没事的。”
“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吧梁先生。”
“那,晚安。”
“晚安。”
我回到他的客房,躺在床上,看天花板上渗透进来的月光,翻滚半晌,睡不着,我拿出计时器,上面显示还剩下八个小时。
如果在这的时间真的只剩下八个小时,那用来睡觉岂非太可惜。
想到这,我爬起来打开门,本以为看到的会是一片黑暗,没想到书房里还亮着灯,我放轻脚步走过去,站在门边往里看。
钟霁则正在拆开一个怀表,他抠开表盖内侧天鹅绒相片卡槽,轻轻地把一张圆角相片嵌入卡槽,然后卡紧内衬,他的脸上出现大功告成的笑容。
他终于看见我,“梁先生?”
“你怎么不睡觉?”我走进去。
“梁先生不也没睡吗?”他站起身,手里拿着那块怀表,“我本想明天早上再给你,既然你已经看见了,就现在送给你好了。”
他握住我的手,将怀表放在我的掌心,那是一块崭新的LONGINES全猎盖天文台怀表,我打开表盖,里面赫然就是钟霁则的照片,那样清晰那样分明。
原来竟是这个时候!
我穿越时光的契机是钟霁则亲手创造的。
“上次我见梁先生有块怀表,已经很老旧了,所以我想送先生一块新的。”钟霁则的眼神热切,“里面有我的照片,希望先生看到后,能时时想起我。”
心里升起一阵热潮,想必此刻的我已是泪眼婆娑。
“我会好好珍藏的,也会一直记得你。”
他笑,宛如一位天真的赤子,“我也会一直记得先生的。”
我握紧手掌,将怀表牢牢嵌在掌心。
“我的房间里太黑了,晚上能不能睡你的房间?”
他欣然答应,“好,那晚上我去睡客房。”
我拉住他,“不,我是说,我们两个一起。”
黑暗里我能明显的感受到钟霁则试图压制的呼吸声,我转身面向他,“钟霁则。”
“嗯。”他应着。
“我喜欢你。”我说。
“我喜欢你的儒雅温和,我喜欢你的清风明月,我喜欢你的奋不顾身,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假如我明天就要离开,我不想我们之间空白一个夜晚。”
“假如明天大地崩塌,我不想我们之间还有没表白的心意。”
“你,喜欢我吗?”
他忽然翻身上来,将我压 在身下,俯身亲我,“我的心里已经煎熬好几个春秋了。”
“从一而终,之死靡它。”
“这是我的回答。”
……
夜晚颓靡,醉生梦死。
那晚是个不可多得的良夜。
清晨醒来的时候,钟霁则已经不在床上了,我穿好衣服出去,看见他在厨房里忙活。
我伸出手,喊他的名字,“钟霁……”
滴、滴、滴……
“则”字还未出口,我就听见口袋里的计时器响起的声音,眼前画面顷刻间变换——
我站在了自己家的厨房里,眼前空无一人,我悬在半空中的手颓然垂下。
回来了,24小时。
这么准时做什么,钟霁则一个人在那边可怎么办啊,等我岂不是还要一年?我苦涩地笑笑。
我想见你。
这是我的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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