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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面 我们之间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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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胸口总是莫名其妙的痛,但没多想,只当是被押送巡捕房时磕到了。
距离和客户约定的时间还有几天,中间我一直往商场里跑,每天一层一层地寻觅合适的礼物。
经过好几天的精挑细选,我在商场专柜买下了一条Kiton 素面七折真丝领带,店员进行了很仔细的包装,我提着印有极小的 Kiton 字样的丝质收纳袋心满意足地回了家。
民国二十四年,我见到了三十二岁的钟霁则。
夜风凉薄,如梦非梦。
我半跪在床边,淡淡月华下望着钟霁则不太安宁的睡颜,他的眉头轻皱,睡觉也带着忧容,身体微微蜷缩起来,头枕在弯曲的手臂上,看上去是很没有安全感的睡姿。
我静静望着他,似乎不知道从哪一年起,他眉眼间的愁云越来越浓,有一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隐忧,虽然我每次与他相处的时间总是少得可怜,但也能察觉出一二。
不知道我上次匪夷所思的行为有没有给他带来麻烦,我的自作主张似乎真的伤害到了他。
与世界单打独斗是迫不得已的行为,但我总想着用我一人换他余生顺遂,最后竟也成了功败垂成的败局。
要是能把他也带回我的时代该多好,在那里总会有我们两个人的容身之所,上天会慷慨赐予我们白头偕老的机会,就在一小间公寓里,不必奢华不必繁琐,简简单单质朴自然就好,晚上回家了就能看见他,见面就能拥抱,不用为离别而忧伤,因为下一次的见面时间这么临近。
我们可以拥有很多很多个彼此的瞬间,无论抽出哪一个瞬间,在我们都白发苍苍时,依然能够拿出来咀嚼其味,再埋进我们的笑容里。
死后葬进同一片墓地,生也一起死也一起,我们之间的爱不会干涸。
我脱掉外面的衣服叠好放在一边,将礼物藏在里面。轻手轻脚地上 床,从背后轻轻地拥住钟霁则,温热的体温在狭小的空间里流转,冷流被同化,相碰的是两颗炽热的心脏。
直到天亮。
我睁开眼时,看见的就是钟霁则含笑的眼睛,我正被他抱在怀里。
我的眼睛带着朦胧的困意,他笑,“醒了?”
含含糊糊的应了一声,“嗯……”
“你什么时候来的?”清晨他的嗓音低低的,说不出的暧昧。
“昨天晚上,你睡着的时候。”我很老实地回答。
“我居然没醒来。”他的指腹轻轻擦过我的眼尾,有些痒。
外面鸟鸣声阵阵,我感觉他的呼吸近了一点。
“你睡得好好的,做什么醒来?”
钟霁则眼里似乎有星云变幻,“这样就能早点见到你。”
我的眼睛终于完全睁开,他的眼睛里情绪翻涌,像一片潮汐。
他紧紧抱住我,仿佛要把我融进他的身体里,我轻轻拍拍他的后背,“抱这么紧做什么?”
“想看看究竟是不是梦,”他的声音在我头顶,带着若有似无的叹息,“往常都是虚的,碰不到的,今天这个触感,想来是真的。”
听得我心里不是滋味,不知道我在他的梦里出现过多少次,才能让他这样患得患失。
我把头埋进他怀里,手紧紧攥着他后背的衣服,声音闷闷,“今天是真的。”
“那我一定会好好珍惜这一天。”钟霁则的手在我的后脑轻轻抚摸,仿佛在摸一件稀世珍宝。
时间求你过的慢一点、再慢一点吧,二十四小时的持续时长于我们而言简直是食髓知味不知餍足。
日上三竿的时候,两个人终于慢悠悠的起床,吃过饭后,钟霁则接了个电话,他似乎是推掉了什么事情。
“有事情?”我问他。
“无事。”他答。
他又拉着我赖在沙发上,和我挨得特别近,温热的气息喷在我耳畔,他重复了一遍,“今日无事。”
他用鼻子来蹭我,先是额头,再顺着向下,在双眉之间流连,像一尾游鱼在池塘里嬉戏,到了眼睛,石子丢进池塘,一圈圈涟漪漾开,我的睫毛颤动着,任由他胡作非为。经过鼻子,又在我脸上反复磋磨,最后才是唇,辗转厮磨,小雨润如酥般。
他口中喊着我的名字,“梁园、梁园、梁园……”
“嗯。”我应着他。
“你的名字真好,梁园梁园,我们之间算不算的上是良缘?”
“算,一定算。”
不住长生殿,不令孔雀东南飞,不做梁山伯祝英台,没有江山美人二选一,没有人伦孝道束缚,没有生死不相见,我们的缘分是上天赐予,缘此体会。
忽而,他的动作顿住,与我分开,我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错愕地盯着他将我翻来覆去地看,“怎么了?”
“上次分别后,陈栾有没有对你做什么?有没有受伤?”
我的语气很轻,“没事,他没对我怎么样,我不过是去巡捕房逛了一圈就出来了,他还没来得及做什么。”
钟霁则松下一口气,正颜道,“那就好,你下次绝对不可以做这种事情了。”
我默默无言。
其实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那么做。
我问他,“你当时怎么会来?”
他盯着我,眼睛里带着细碎光亮,眉目柔和非常,“你吻我的时候,我醒了。”
我一怔。
他又说,“我在你离开后匆匆匆忙下楼,四处寻找你时,正好碰上没走远的灵慧,她应当也是犹豫,我还没问几句她便已经全盘托出,包括你问她要到枪和租赁洋房,然后我就去寻你,但还是晚了一步,那时候你已经对着陈栾开枪了。”
原来是尹灵慧。
自从知道尹灵慧的家世不凡,家里各界人士都有,于是我便想到问她寻一把枪。上一次在医院,半夜时分我说服了她,顺便记下了她的号码,计划下一次见面的时候把枪交给我。这次穿越,我本来想在钟霁则家里借用他的电话偷偷通知尹灵慧,巧的是门房处也有电话,那我就不用多此一举。
“陈栾的手段我一向清楚,如果他抓到你,威逼酷刑一个都少不了,没有人能全须全尾地走出巡捕房。”
我的目光始终在他脸上,“所以你想替我顶罪。”
他一愣,别扭地点点头,“……嗯。”
“我死总好过你受伤。”他的声音低下去,“何况,本来就是我钟家欠他的。”
何必将错揽到自己身上。我叹了口气,“傻子。”
我站起身,“你等下我。”
我回到房间里从衣服底下拿出礼盒,回到客厅里递给钟霁则,“答应你的生辰礼物。”
他一愣,随即眼睛里流出一丝惊喜,“原来真的有生辰礼物,我只道你当时是想哄我离开随口说的。”
“才不是。”
他接过礼盒时,倏地握住我的手腕,那里还有几天前镣铐造成的一圈青瘀,他的目光中迸发出剧烈的疼惜,“还是伤到了是不是?”
我挣脱他收回手,将衣袖扯下来挡住手腕的痕迹,“没事不疼,早就好了,只是看着吓人。”
他眼睛里的情绪翻滚的吓人,下一秒就要把我烫出个洞。
“真的没事,”我扯过话题,对着礼盒扬了扬下巴,“你快打开看看。”
他仔细盯着哑光正红的Kiton礼盒表面,手指拂过logo,小心翼翼地打开礼品盒,深海藏蓝色的Kiton 素面七折真丝领带在灯光下透出沉静幽深的蓝调,钟霁则拿出它,放在自己脖子上比了比,“领带?”
“嗯。”我点头。
为了与钟霁则儒雅温和的气质适配,我特意挑选了纯色的没有繁复花纹的款式,整幅面料一色纯净,寻不到半分多余装饰,细腻密实的面料只覆着一层温润柔和的哑光柔光。
钟霁则今天穿着挺括干净的白衬衫,他的衣柜里似乎都是西装多些,平常的衣服穿的也很讲究。他抬手绕过颈间,慢条斯理地打出一个温和的平结,七层真丝层层贴合,领结的形状格外饱满,弧度柔和温润,没有半点生硬的棱角。
深蓝灰调,温润不张扬,衬得他眉目清和,气质矜贵内敛。他的一整套动作不疾不徐,生怕弄坏了我送给他的领带。
我轻轻抬手将领带摆的正些,期待又紧张,“怎么样?”
“这是你们那个时代的东西吗?”他眼睛里闪着光亮。
我的喉咙一紧,手指收回,慢慢蜷起,“你果然早就知道了。”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没有被发现的惶恐,也没有释然,只有一种异样的平静。
“我的钟摆已辗转走过荒唐的十年,而君一如从前,停留在那个春天。”钟霁则的目光带着感慨。
我瞥见他发间隐隐闪现出的银光,他居然长白发了吗?
我踮起脚,慢慢抬手,抚上他的发间,“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微微低头让我能碰到他,“怀疑是在第二面,确认是在第四面。”
果然啊,聪明如他。像我这样漏洞百出又随机的穿越,突然的消失又突然的出现,不会增长的年龄还有一成不变的容貌,不怀疑才是有鬼。
“怎么不问我?”
他的眼睛里泛着潋滟柔光,“我怕问了你下次就不来了。”
“只要你在这,我就会一直来。”
他没有回答我这句话,目光在我脸上一寸一寸地端详,忽而笑道,“我想未来一定是光明的吧,至少从你的样子看来——既不卑躬屈膝也不惭凫企鹤,活的端正又有善心,很好,很好。”
他的眼睛盛着浮光跃金的湖水,波光粼粼的,我的呼吸都止住,我伸手轻轻遮住他的眼睛,他的眼睫毛一颤一颤地扫过我的掌心,柔柔的痒痒的。
我踮脚,微仰起头,寻找他的唇,忽而,我的胸口一疼,动作僵了片刻,脚下失了力般猛然倒退两步。
重获光明的钟霁则看见我捂着胸口弯腰痛苦的模样,面上一急就过来扶我,“梁园!”
不过这阵突如其来的剧痛很快就过去了,我深吸一口气,等到感受不到疼痛后才直起腰来,我拍拍钟霁则的手背,安慰他说,“没事没事了,就是突然痛了一下。”
钟霁则看上去还是很担心,正要再问的时候,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我和钟霁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出来了犹疑的意味。
钟霁则见我真的没事了以后才走去开门,我从缝隙往外看,心下一惊。
是那个乔玉卿身边的大高个。
我听见他说,“我家先生请您和您身边的这位梁先生走一趟。”
他泛着冷光的眼睛越过钟霁则在我脸上逡巡一阵,我不禁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1935年的上海还是一座极尽摩登的城市,国际饭店也已经在这座城市开业一年。
不过大高个带我们去的目的地并不是国际饭店,我眼睁睁看着国际饭店的招牌在我眼前闪过,车却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
我收回视线,从后视镜去看开车的大高个,他这个人很敏锐,几乎是一秒钟后他就在镜子里和我对视了,我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既然是乔玉卿让他带我们出来,可在伊丽莎白公寓门口却又没有明说要带我们去哪里,危险的气息似乎在靠近。
冬季的天散发着凄清的寒意,乌云在天上翻滚,没有鸟雀的影子。
我扭头去看钟霁则,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手握成拳放在腿上。
我伸手,碰到他时他猛然回神,我瞧着他不对劲,与他附耳轻声道,“你是不是知道要去哪里?”
钟霁则面上闪过一丝焦虑和不安,摇了摇头。
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车窗外的景色越来越熟悉。
车在一座老宅前停下。
我看见钟霁则刹那间就变了脸色。
我知道那是他家的宅子。
寒风冷冷地吹过头顶略显沧桑的钟家牌匾。
我将钟霁则眼中翻滚的情绪尽收眼底。
大高个目光依旧泛着冷光,配合他阴森的笑容,更显得瘆人,“请吧,两位。”
钟霁则瞥了他一眼,冷冷道,“乔玉卿要做什么?”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他有些不满意我们的速度,“二位还是走快些的好。”
他似乎受了命令般缄口不言,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确认我们真的跟上了。
最后的终点在钟家的花园,或许是隆冬的缘故,花园里已经没有什么花了,叶子也很少,或许种的都是些春夏才开花的植物。
花园里没什么人,钟家的下人全都不在,角落里站着几个乔玉卿的手下,个个面容凶煞。
乔玉卿穿的衣冠楚楚,背对着我们抬着手去摆弄头上树枝,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来,扬起一个客气的笑容,眉梢带动眼尾,眼神扫过我,再落在钟霁则身上,“好久不见啊霁则。”
那一瞬间的神色,像极了钟霁则。
钟霁则看着他,神色晦暗,“乔玉卿,你闯进我家想做什么?”
乔玉卿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过身去继续摆弄没有花朵的花枝,深冬落尽繁叶,紫褐色细枝疏疏斜斜伸出去,细枝上只有零星几颗残存的小果,他伸手捻下一颗,放在手里用力揉搓。
他说,“这是一株海棠树,这花园里种的都是海棠树。听闻霁则你的母亲喜欢西府海棠,西府海棠的花苞胭脂浓红,盛开后会褪成浅粉白,还有淡淡的清雅甜香,是海棠里唯一带香的。”
若是我记得没错,西府海棠的树皮是偏红褐色的,而不是现在的灰褐色。
乔玉卿转过身来,他的话还没结束,“可惜这里种的都不是西府海棠,是垂丝海棠。”
“我的母亲,最喜欢垂丝海棠。紫红的长梗丝丝垂落,团团粉花低头悬在枝下,无风亦有花瓣簌簌飘落,多美啊。”
他的目光直直地投射到钟霁则身上,里面带着浓重的怨恨,原本客气的笑容灰飞烟灭,“钟霁则,我相信不少人说过我们俩长得像,你以为只是巧合吗?”
钟霁则的脸色一下褪尽血色,煞白无比。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乔玉卿时,第一眼便觉得他和钟霁则长得像,其中究竟是怎样的渊源?
乔玉卿冷笑,“猜到了?”
这时花园外有靴子的声音嚣张地响起,还有很长一段鞋尖拖地的声音,我和钟霁则惊而回头,先看见的就是走在一堆人前面的陈栾,后面是已经昏倒的钟霁则的父亲钟迟松,他正被两个人架着往我们这里走来。
钟迟松体面的衣服上早已经粘上了各色灰尘,一大片一大片的,鞋子上沾了泥,看着似乎都快被磨破了。
“父亲!”钟霁则看见了就要冲过去,却硬生生被大高个拦下了。
我看见陈栾一步步走向乔玉卿,最后站在他身边,两个人的神色如出一辙的神气又带着怨恨。
我心下一寒,原来他们从始至终都是一伙的,更有甚者,所有的一切都是乔玉卿让陈栾去干的。
陈栾带来的一堆人悄无声息地混入乔玉卿手下的空隙中,将这座花园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网,而钟霁则和他的父亲,或者带上我,就是唯三即将被宰杀的猎物。
“弄醒他。”
乔玉卿一声令下,他的手下就用一桶水丝毫不留情面地泼在钟迟松身上,深冬的水温可不是闹着玩的,钟迟松一下便醒了过来,剧烈地喘息着,还发着抖,双腿无力,只是被人撑着才不至于倒下。
钟霁则双手握成拳,牙齿咬得死紧,面对这场乔玉卿和陈栾的复仇,我们似乎束手无策。
钟迟松嘴里发出细微的嘤咛声,发梢滴着水,脸色苍白无比,意识终于回转时,瞳孔中满是震惊。
乔玉卿接着诉说他的往事,“为什么钟霁则的母亲分明最喜欢西府海棠,但这里却不见一株,而全是垂丝海棠?”
他的目光如冷箭,“钟迟松——父亲,你在怀念我的母亲吗?”
悲痛又残忍的往事一幕幕揭开。
“我本姓方,我的母亲,叫作方雨棠。她本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在大街上救下了一位快饿死的男人,居然对他一见钟情,”说到这,乔玉卿显得不屑又对此感到可悲,他冷笑一声,“呵,那人一贯好逸恶劳,被我母亲救下后,看见自己身下躺的是雕着精细花鸟的花梨木四柱架子床,下人们端来的茶碗是胎薄细腻的白底青花瓷碗,花格长窗里嵌着西洋来的淡绿彩玻璃,他想,这该是怎样的一户有钱人家,若是活在这里该有多好,不会饿死不会被人欺负。”
“就在这个时候,我的母亲出现了,从下人的口中得知,我母亲是我祖父母的唯一的孩子,以后这些家业都会是她的,而又正好,我母亲看上了他,日来见夜也来见,这个男人觉得这真是个绝顶绝顶好的机会,要是成功,以后这样的房子这样的床这样的财富,都会是自己的。”
钟迟松这时完全没有了从前鹰隼一般的锐利,而是一种声嘶力竭的阻止,“不许再说了!你闭嘴!”
乔玉卿厌恶的目光定定地看着他,根本不理会他的嘶吼,“这个男人冷漠虚伪自私刚愎自用道貌岸然,他用他的花言巧语和嘘寒问暖成功骗到了我的母亲,然后她不顾我祖父母的阻拦,执意要和那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在一起。后来祖父母病死了,母亲很伤心,觉得自己只有一个依靠了,于是他成功了,他成功成为了方家的男主人,再然后,我母亲生下了我。”
“闭嘴!别再说了!”钟迟松带着一种被折磨过后的精神失常。
乔玉卿依旧置若罔闻,“从那以后我的母亲身体越来越差,几乎是到了下不了床的地步,那个男人每天还是对她关怀备至,每天都亲自熬药亲自喂她喝药,可是母亲的身体还是每况愈下,再后来,她再也看不见垂丝海棠簌簌飘落的美景了。”
“那个时候我六岁,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父亲在我母亲去世后就突然变了副面孔,那样残暴那样冷血那样陌生,我的父亲居然不认我了,他把我送到南方,任我自生自灭。”
乔玉卿的眼睛里充满红色的血丝,语气中全是恨意,“父亲,你为什么这么做呢?得到了想要的一切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呢?分明娶了我的母亲,获得了方家的家产,最后害死我的母亲获得了全部全部的一切,竟然还选择抹杀掉了一切,包括我。”
“我没有……”钟迟松整个人发着抖,散发着一种被揭穿真相的颓然,“你说的都是假话!霁则你别信他!”
钟霁则看着他们,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人越来越紧绷。
乔玉卿走到他身边,“父亲,你为什么只关心他,不关心我?为何我在南方死里逃生到处乞讨的时候你不闻不问却对他无微不至?为何你杀了我的母亲又欺骗了另一位女子,然后故技重施?”
钟霁则的脸色在听到他的最后一句话时变得惨白,他向钟迟松投去难以置信的一眼,“父亲,母亲她……”
“他是污蔑,他想夺取我们钟家的财产。”钟迟松的心思回转,震惊被冷然代替,方才的狼狈已经被他很好的收拾起来,现在他已经不用旁边的两个人撑着了,继续开始他的表演。
“霁则,你的母亲是死在晁老大手里的,我也很痛心。”
“痛心?”乔玉卿似乎听见了什么搞笑的笑话,捂着肚子就弯腰笑起来,危险的气息就像曼珠沙华。
乔玉卿毫不留情地说出真相,“晁老大不是替你办的事吗?那天听说是父亲你的生日,霁则的母亲正要去街上的店铺里取为你订做的新衣服,结果就出了意外,可是怎么会是意外呢?那是你精心谋划好的。霁则的母亲出身不凡,你在我母亲在世时便对她有所觊觎,我母亲死后,你为了不让霁则的母亲有所怀疑和顾忌,于是抹去了我的存在,把我送的远远的,什么也不给我。”
“那你不是还活的好好的吗?”钟迟松果真是个冷血的人。
“当时没杀死我,我就得对你感恩戴德吗?”乔玉卿咬着牙道,“父亲,你可知道从南方走回上海的一路上有多么冷啊,我那时觉得天都是黑的,但是只要见到了父亲天就会亮的,结果回来后看见的是你与别的女人双宿双飞百年好合,我好恨呐好恨!于是我离开了上海,隐姓埋名的蛰伏,只等着有朝一日用更加强烈的方式回报你的冷血!”
深冬的寒风擦过所有人的耳畔,垂丝海棠的枝条颤颤巍巍。
“当我回到上海后,我在晁老大的手底下做事,趁其不备杀了他,抢了他的一切,霁则,我这算不算是替你的母亲报仇?”
乔玉卿对着钟霁则露出一个邀功似的邪笑,而钟霁则已经有些站不稳了,我匆忙伸出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
钟迟松对着乔玉卿说,“我是爱过你母亲的。”
“是啊,你爱过我母亲,爱死去的她,否则你怎么会违背霁则母亲的意思,不种西府海棠改种垂丝海棠?”
“好了,你说的差不多了,该我了。”站在乔玉卿身后的陈栾悄然出声。
他手里攥着一把短刀,粗粝的手指轻松拔开刀鞘,随手一丢,朝着钟迟松走去,脸上满是快意的笑容。
“你要做什么?”钟霁则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喑哑。
陈栾不屑地瞥他一眼,“我可不如乔玉卿话那么多,是我的话,就先给他来上几刀!”
话音刚落,他手上的短刀就刺进了钟迟松的胸膛,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钟迟松的胸口一片濡湿的深色,他的脸色血色尽失,陈栾还不罢休,握着刀柄不停扭动,翻动血肉,钟迟松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钟霁则毕竟和钟迟松有感情,而我又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我们几乎是同时喊出了声,“住手!”
身后不知道何时多了几个人,死死的钳制住我们,逼着我们半跪在地上,越挣扎肩膀上受到的力越大。
陈栾回头打量了我们反抗不得的状态,扬起乖张的大笑容,尖锐的虎牙暴露在外,他极尽羞辱地拍拍钟迟松的脸,“才这样就不行了,才一刀,后面还有几千刀等着你呢!”
然后他又捅进去一刀两刀三刀四刀五刀,刀刀深入,皮肉抵到刀柄才肯罢休,鲜血近乎染透了整件衣服。
钟迟松拼着最后一口气,“杀了我......就别伤害霁则了......”
乔玉卿只是鄙夷地看着他,没说话。
“我求你住手!”钟霁则声音嘶哑,“我替他还!我替他还......”
乔玉卿看着他,眼中居然有一丝犹豫,“霁则,当年不知道你是我弟弟的时候,我是真的把你当朋友的。我知道你一直在暗中偿还,可是你不欠我,我不要你还。”
钟霁则始料未及,半跪的身体在发颤。
整个园子里都很安静,只有短刀没入皮肉的声响。
下雪了。
没有前兆的,下的纷纷扬扬的,一场洁白无瑕的大雪。
仿佛有什么一只手硬生生将钟霁则撕裂了,然后随手丢弃在冰冷的地上。
而后,他扭头看了我一眼,就那一眼,我知道他想做什么了。
于是一直默不作声的我突然发作,用自己的身体硬生生替他挡住身后几个人,他破开半空中的雪花,裹挟着寒冷的东风,扑向陈栾。
我的后颈一痛,随即倒在冰冷的地上,视线的前方,是同样倒下的钟霁则。
洁白的雪花落在他的伤口上,领口处的深蓝领带散乱开,白衬衫上是渐渐散开的血迹。
我与他相望,迎来一场冷涩的雪。
他先于我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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