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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面 我再一次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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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脸色怎么这么苍白?不会是低血糖又犯了吧?”林伟问。
我无言。
“是不是没吃饭?”
我机械性地点点头。
林伟道,“我下去给你买点吃的,你等我啊!”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上午林伟敲响我家门的时候,我就是这样一副神魂俱碎半死不活的模样。
我用冷水往脸上拍,企图麻痹感官,可是没有用,心还是一样疼。
林伟买了饭回来,我低着头很安静地吃饭,嘴里尝不出其他味道,只有苦味。
林伟问我,“下午和客户见面你还撑得住吗?”
我点点头,但有气无力,“可以。”
出门前,我在卧室里换下睡衣,穿上一套体面整洁的衣服,从深色大衣的口袋里掏出两块怀表,一新一旧,我将他们紧紧攥在手心里,胸口里始终堵着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胃里也很难受。
直到林伟在门外催我,我才将怀表塞进口袋里,然后开门出去。
与客户约定的地方在一家中式餐厅,见到的是秘书而不是本人。
高秘书很抱歉,“实在不好意思,我们老板实在是太忙了,所以只能让我来商谈相关事宜。”
林伟有些不爽,但为了面子上过得去,还是装出一副大度的样子赔着笑。
我也在旁边打着圆场,不过幸好大家都是干实事的人,很快就过滤掉不愉快,商量起正事来。
这位秘书不愧是大公司的人,很多想法都很有见解,聊着聊着连林伟脸上都露出了笑容来。
事情进展的很顺利,大家似乎都松了一口气,饭桌上的氛围也变得轻松,注意力就渐渐地移到饭菜上去,就在这个时候,我的胸口猛地一痛,这次的疼痛比之上次更甚,我手中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盘子里,破坏掉了一整盘荷塘月色,我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撑着桌子,痛的面色惨白说不出话。
林伟见状,急忙过来看我,“你怎么了?”
我的耳边听不见任何声音,痛感屏蔽了一切外界的动静,我只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内部发生了某种奇异的变化,似乎有一阵热流从腹部到胸膛再到喉咙,我竟然喷出一大口鲜血来,面前的盘子里顿时变成了血月朦胧。
我抬起手擦过嘴唇,低头看见自己手上全是斑驳凌乱的血迹,我再擦,越来越多的红色,我愣住了,耳边听不见任何声音,身体也感受不到任何的触碰。
林伟扳着我的肩膀让我面对着他,我看见他上下张动的嘴唇和震惊急切的眼睛,就是听不见他说什么,应该是问我怎么样吧,但是我现在无法回答,耳朵里只有耳鸣声,喉咙里被血堵住,说不出话。
我又把视线飘到别的地方,坐在我对面的秘书也是一脸震惊恐慌,精英人士看起来也有些手足无措,显出一阵窘态来。
真抱歉,让大家都失态了。
再然后,我就闭上眼,实在疼的受不了,应当是昏过去了。
耳边的声音非常嘈杂,我能听见救护车乌拉乌拉的声音,能听见推车轮子咔拉拉往前快速前进的动静,能听见林伟和一些陌生的吼声。
眼睛迷迷蒙蒙睁开一条缝,白的刺眼的光挤进我的视野,像开车进了一条山间隧道,随着车子的前进,拱形隧道头顶的灯一个个闪过,窗外的风不停在呼啸,然后车子出了隧道,我进了手术室。
后来的事情我就不太清楚了,医生们高超繁复的手法哪里是我这个门外汉所知晓的,反正是对我有益的事情,我也就不用多管,只需要感谢就好。
可能是麻醉药的作用,我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只有一个我最想见的人。
第一面,我看见他穿着一身藏青暗纹马褂,发丝飞扬,牵着我的手往前奔跑,是那样的辉煌灿烂。
第二面,光芒顿收,一只冰冷的手枪抵着我的额头,他的目光充满怀疑和冰冷。
第三面,冰冷褪尽,是大华饭店精心准备的宴请。
第四面,枪林弹雨中他说,我不会让你有事的。光圈包围中他说,那就杀了我,当他走。那是我心中桃花源建立的开始。
第五面,他紧紧拽着我的手,渴求我不要忽然出现不要忽然消失,他说他不会听不见我的声音。我第一次知道他的艰难,瓢泼大雨中我撑伞接他回家。
第六面,并肩,牵手,始终对不上焦的双人合照,细碎金光下被他带动着一点点熟练起来的舞步,深夜里他送给我装有他照片的怀表,我知道自己一辈子忘不了他了。
第七面,我们第一次爆发剧烈的争吵,我心里的桃花源崩裂瓦解。
第八面,我故意躲着他,他却看透我,还让人给寒风中的我送来大衣,想见却不见。
第九面,洁白的医院里,冰释前嫌,他让我用情偿还债务。
第十面,我计算着危险的计划,我想就算我死了也没关系,他知道我的计划后夺过我的枪想替我顶罪,凄清的月光洒在他急切的脸上,他真是个傻子。
第十一面,他抱我抱的很紧,原来我也时常出现在他的梦里。后来在钟家宅邸,那是史无前例的灾难,梦里都是痛苦的血色。
那些画面一幕幕快速闪过,原来我和钟霁则之间只有这么短短的几面。
当经历的一切播放完毕,新的画面出现在我脑海里。
梧桐树下,他轻轻牵起我的手,笑着说,“从一而终之死靡它,这不会变的,只是我们之间的良缘,深刻,但却短暂了些。”
忽然我感觉到手掌的濡湿,我低头看去,他的手上有许多伤口正在往外冒着血,陆陆续续地流到我手上。
我惊愕地去看他,却发觉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渗着血,淋漓一片的血色,只是嘴角的温和笑意一如既往,仿佛疼痛也不会改变他。
北风摇撼梧桐树,满目金黄的梧桐树叶洋洋洒洒飘落旋转,连同钟霁则的身影一并吹远了。
他的手脱开我的手,我使劲奔跑,使劲往前伸手,他的影子一下退去十万八千里,人力不能及,我看着他的远去徒劳无功,如水中捞月。
一滴水从我的指尖滑落,我睁眼,呼吸急促,泪水顺着眼角埋入发间。
我躺在一间单人病房,环境不错,应当是某家私立医院,机器冰冷的声音在空间里回荡,林伟站在床边,看见我醒来,什么话也没说,伸手按了呼叫铃。
医生检查过后说了什么,我没认真听,林伟倒是听的很认真。
过了一会,房间里只剩下我和林伟,他的表情非常严肃,我对着他扯出一个笑容来,想叫他不要这样。
林伟却似乎更恼火了,正当他要说话的时候,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来的是那位高秘书。
他一来就表示了深深的歉意,“实在不好意思钟先生,没想到你为了项目付出了这么多,我们老板非常过意不去,这次的医疗费用全部都由我方承担,务必请好好休息。”
我现在不太想和别人说什么客气的场面话,干巴巴的说不出话,只是给林伟投去了一个眼神,他立马挂上了一个礼貌的笑容对他们的老板表示感谢,又进行了一番恭维之词。
高秘书走了后,随着房间门落锁的声响,一种死寂的严厉蔓延开来,我从前只在林伟脸上看见过一次这样的表情——是在我高中时为兄弟出头时意外骨折的时候,然后他为了给我报仇,满身是伤的跟我一样进了医院。
而今现在那样的表情又出现了,我知道他已经非常生气了,平常大大咧咧乐观开朗的人一旦生气起来是非常可怕的。
“你究竟怎么回事?”
我扯出一个讨好的笑容,“什么怎么回事?我不就是……太累了吗?”
林伟垂下眼睛看我。
显然这次他一点也不相信我的谎言。
我讪讪的对他笑,企图蒙混过关,可是下一秒,我的笑容凝在了脸上。
我看见林伟对着我伸出拳头,手心朝下张开五指,两条链子失控的般垂落,一新一旧两块怀表在半空中晃荡、碰撞。
病房里的光线忽然变得非常苍白冷冽,我的目光只能定在那两块怀表上。
“为什么会有两块?怀表照片里面的人是谁?你最近身体这么差,是不是和这怀表有关系?”林伟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
我转回视线,目不转睛地盯着天花板,我知道现在无论如何也圆不上谎了。
“说话。”林伟的态度冷的像冰。
我呼出一口气,微微偏头去看他,“你还记得刚买到怀表那天我跟你说的事情吗?”
林伟眉头一皱,开始回忆,一分钟后,他脸上显现出难以置信和怀疑相交杂的神色来,“你当时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怀表能带我穿越时空。”
我简略地说了些穿越的事情,林伟的表情却越来越黑,最后变成一种深沉的凝视。
林伟说,“所以这个怀表就是造成你身体越来越差的罪魁祸首。”
我不明白他的重点怎么是这个,我摇头,“这是我见他的媒介。”
“放屁!”他忽然大声地斥责了我,“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身体差成什么样子了!一开始是低血糖,后来是昏倒,再后来直接吐血了!再下次我都不敢想,万一再严重一点……”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但是话尾的颤音清晰明了。
“罪恶源头就是它,”林伟的视线放在怀表上,“那如果没有它,你的身体就不会再差下去了!”
我看见他重新把怀表握回手心,从手指上脱下链条一同放进手心,高举手蓄力,“那就毁了它!”
我心下大骇,也不顾自己受伤的身体,一把拔掉手上留置针,双腿一软从床上摔下来,死死拽着林伟的裤子,使劲往上伸手,“不要!”
胸腔里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但我完全顾不了那么多,怀表绝不能有事。
林伟快被我这不要命的行为吓死了,“你做什么梁园!你疯了吗?!”
他弯下腰来要扶起我,可是我紧抠着他手臂,眼睛里已经有些朦胧,我抬头恳切地求他,“不要......求求你......”
“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你只去了这么几次而已,难道比这里的二十几年都重要吗?难道比你自己的身体还重要吗?”林伟质问我。
“重要......”我的泪水流过脸颊,挂在下巴上,我还是试着去碰林伟手里的怀表,却被他躲过。
“我不管那里究竟有什么人,我只知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的身体现在这个样子,我绝对不可能让你不顾自己地去以身犯险。”
“可他是我很重要的人!我求求你......”我近乎哀求。
“可是你也是我很重要的人!”林伟拔高声量,用力将我拽起来扶回床上。
脑海中忽然浮现钟霁则身上触目惊心的血色,我知道自己一定要去见他,不管他现在是生是死,若是活着就最好,若是见到的只是一座坟墓,那我也要亲眼看看。
林伟见我终于安静下来,语气也柔和了些,“你现在重要的是把自己的身体养好,其他的事情先不要想了,公司的事情你也不用管了,都交给我。”
“好。”
“你吐血这件事情把那个秘书吓得不轻,对面的老板也以为是工作所致,估计以后会松一些。”
“好。”
余光瞥见他的手指松开了一点。
“你住院这个事情我没跟你爸妈说,怕他们担心,不过到底要不要跟他们说,还是你自己看着办。”
“好。”
“哎,我当初就应该早一点发现你这个情况,早点发现说不定就不会到这么严重的地步。”
“那边的事情以后就不要想了,只有过几面之缘的人哪里值得你付出这么多,往前看吧,别回头看......”
我猛地弯腰咳嗽起来,眼神却始终盯着林伟的手心,果不其然,他很快就过来问我是不是不舒服,他张开的手掌扶在我手臂两边,我突然往左一探手,趁其不备把两块怀表勾了回来,紧紧攥在手里。
“梁园你做什么?!”林伟发觉被我骗了。
我又弯腰咳嗽了两声,这次却不是装的,胸口又疼又堵,脸都红了,林伟本来又要开口痛骂我,话到嘴边见我这个样子又觉得不对劲。
“没事吧?我给你叫医生!”
我拉住他,摇摇头,“我再去一次,然后就在这里好好治疗身体。”
“不行!”
“二十四小时后,我就会回来,就在这里。”
我按下怀表的表冠,耳边最后只响起了林伟震惊的声音,“梁园!”
“梁园。”钟霁则喊我的名字。
“嗯。”我笑。
我仿佛再一次看到了满目金黄的梧桐树叶如秋雨般出现在我的世界里。
这是一座很小的宅院,只有一株梧桐。
钟霁则靠在躺椅上,脸颊比以前消瘦、苍白,他的视线从我脸上往下移,在我左胸某某医院的标志上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撑着扶手站起身来,动作很慢,带点艰难的意味,他从屋子里取出一件深色大衣,轻轻拢在我身上,微微低头对我温柔地笑,“我知道今年你一定会来的。”
他果然在那个时候伤到了。
我紧抿着唇,嘴里一阵苦涩,“嗯,只要你在这里,我就会来的。”
他发间的银丝更多了,明明才三十多岁,偏偏多这许多愁绪。
他又搬出一把躺椅,轻拉着我的手一同坐下,躺椅轻轻摇晃,安安静静的,是一场虚假的岁月静好,我们都清楚灾难会很快来临。
钟霁则说,“我把钟家的宅子卖了,把钟家的产业也卖了,大部分钱都捐了出去,只留下一小套宅院,剩下一小部分的钱,然后继续生活。”
“你这又是何苦?”我握了握他的手。
“我心难安罢了。父亲做了那么多错事,害的不仅仅是乔玉卿和陈栾两个人,还有许许多多看不见的人,只是有能力报复父亲的只有他们两个,并且他们不把罪怪在我身上,但是我又怎能无视我是父亲的孩子?怎么无视父亲伤害他人带给我的养尊处优?”
我无言。他一向是这种有良知而又被血缘困住的人。
可若是......
钟霁则看出我的疑虑,“放心吧,乔玉卿一向是个一言九鼎的人,他说不同我计较,那就是真的不计较,陈栾现在更是看也不看我一眼,更别提对我做什么了。”
“有一次你不是同我说,在那段时间里,我们就待在公寓里,和你待在一起,不要浪费一分一秒的时间。”他回握住我,眼中柔光万里,“如今我反问你,在这段时间里,我们就待在院子里,和我待在一起,不要浪费一分一秒的时间,好不好?”
“好,当然好。”
我们就像平常的伴侣一样,午后坐在院子里,听着风声,细数人间美好。
“这套宅院也算是母亲留下来的,和父亲倒没什么关系,其他的房子我都已经托人卖出去了,就只剩下这一座小宅院,本来想着自己今后多半不会成婚,人不多也就不用住什么很大的地方,这里正正好。”
“嗯,很安静,院子里还有一棵梧桐树,我记得辣斐德路上的花旗公寓和伊丽莎白公寓的外头,那里也有很多梧桐树,有一次我来的时候,抬头间,透过层层梧桐树叶,就看见你对着我笑,那一刻仿佛万事万物在我眼前都不存在了,我就只能看见你。”
表白心意一向是我不擅长的,但是此时此刻面对他,我竟然有无穷无尽的话想与他诉说。
“可惜这里只有一棵梧桐,没有整排那样的气势。”钟霁则有些惋惜。
“我心里只会有一棵。”
钟霁则低下头去笑了。
“不若给我讲讲你自己?”
我指着自己,“我?”
“对,你。”钟霁则道,“我的事情你所知的已经十之八九,可对于你,我只知晓你的名字和年龄,其他的地方却是模糊。”
仔细想想似乎确实是这样,每次我都来去匆匆,基本上都是我参与到钟霁则的事件中,他却从不知道我所处的环境,那我便向他重新介绍我自己。
“我叫梁园,名字是我父母起的,为的是纪念他们相识相恋于梁园,所以我就叫这个名字。”
钟霁则笑,“很好听。”
“你第一次见我时我是二十八岁,而后每一年你见到的我,都是二十八岁。”
“就比如现在也是?”
“现在也是。”
他又想起了什么,笑出了声,“我以前便觉得奇怪,直到有次猜到你可能不是这里的人,否则为何年龄样貌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后来我的年龄都已经渐渐超过你,而你却仍旧停留在那个春天。”
“因为我每一次的穿越,都是以年为单位。”这是个很残忍的事实,我见钟霁则的十二次,对他而言却是漫长的十二年。
“原来如此。”他的语气有着令人心疼的落寞。
“然后呢?你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你是怎样长大的?”钟霁则眼里又重新燃起光亮,示意我继续往下说。
“从小到大我算的上是顺风顺水,家庭和睦,人缘也好,按部就班地读书上学,然后和我的好朋友开了家公司。”
我向他介绍起林伟,“我的好朋友叫作林伟,从十五岁的时候我们就认识了。有段时间他迷上了古玩,就是陪他去的一家古玩店里,我看到了这块怀表。”
我摊开手心,两块怀表安静地躺在那里,一新一旧,钟霁则从我手里拿起那块旧的怀表,打开前猎盖,盯着那张模糊的照片。
“原来这竟然真的是我,原本没看清的时候我只当是你很重视的人,现在仔细看看,这半张脸不就和我那张照片一模一样吗?”他自嘲道,“我也想让你能时时想起我,于是幼稚地将自己的照片放进一块崭新的怀表再送给你。”
“新的更清晰,老的更厚重,可是爱你的意义都一样。”我认真地看着他熠熠闪烁的眼睛。
其实我也很想在小小的相片里框下我们两个人的不朽。
“我自当珍重这份情谊。”他换了个话头,“不过还是要感谢你的朋友,感谢他带你走进那家古玩店。”
我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我会代你转达的。”
我与他讲了很多很多,从记事的年纪开始讲,从家人讲到朋友,从小学讲到大学,从学习讲到工作,其中也不乏许多趣事和囧事,每每听到好笑处,钟霁则还会忍不住笑出声来,尽管那笑声总带着一阵凄凉。
梧桐树叶沙沙作响,夜晚寒凉如水。
我和他共同躺在略微有些窄的床上,我们两人的身体状况都不算是太好,晚上睡得很早,没说什么话,只是手一直没松开。
疼痛过后带来的一个副作用就是嗜睡,等我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
旁边的位置空荡,我起身寻找他,却看见他躺在庭院里的躺椅上,闭着眼,轻轻晃着,很安详,安详的让人害怕。
或许在没有人到来的时候,他就是这个样子,静静地晒着太阳,看着太阳从东到西,再睡一觉起来,接着重复昨日。
一阵风吹过,脸颊有些凉,我伸手一擦,居然是泪水。
他似有所觉,睁开眼睛来,然后看见我,他的笑容依旧温和,他招呼我坐到他身边。
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我不想让他这么孤独的待着这里,不想让他一个人去面对风雨。
“你跟我走吧跟我走吧……”我竟然刚出口就已经泣不成声。
他摇摇头,“能去哪里?你没办法带我走的,不是吗?”
其实我也早就知道结局。
“我求你,不要待在这了我求求你......”
他还是摇头,“我不想离开故土。”
“回去吧,别再来了,这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呕心沥血,不该是你的劫难。”
“就当这只是一场露水情缘,过去了就忘了,然后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娶妻生子,子孙满堂,幸福一生。”
“我不要娶妻,我不要和别人子孙满堂,我只要你!”
怎么会只是露水情缘,你是太阳般永恒的存在啊!
前后说的话多么矛盾,你分明不想让我忘记你。
往后风雨不曾歇手,你却打算单枪匹马地走下去。
“你若要做君王,肯不肯为我舍疆土,弃旒冕?”
我一点也不迟疑,“我肯的!”
他摇头,“可惜我不是祸国妖妃。”
“我或许活不过三年了,与其让你一次次看见我衰败的过程,不如就停留在这里。”他轻轻地拭去我流下的泪水,自己的眼睛里也开始闪光,“因为我不忍心看见你眼底的悲伤。”
“君在春日,而我已行将就木。”
他替我擦干最后一滴泪水,阻止了我想说的每一句话。
家里的长辈们说,对待将死之人应当宽容,他们在世间的最后时刻,应当是不留遗憾最好。
时间和空间让我们面目全非,多希望能同时遗弃它们,从而获得我们两个人的永恒。
钟霁则说,“回去吧,好好生活。”
我忍着心痛,“……好。”
“然后忘了我......或者慢慢尝试忘了我。”
中间的停顿是因为你也舍不得吧?
“……好。”
“最后,以后别再来了。”
“……好。”
他说什么我都会答应,但是一样也不会遵从。
我将那块新的怀表塞到他手里,后退一步,“既然死生不复相见,那这块怀表我就物归原主了。”
我扭头就进了屋,逼着自己板正脑袋不回头去看他,我背对他合上门。
是赌气还是不敢面对,我自己也说不清。时间快要到了,或许是不想让他直面我的消失,也罢,反正下次我仍旧会来的,不论见到的是活生生的人还是一具白骨。
再一眨眼,我已经回到了医院里,林伟先是满脸担忧地看了眼我,后来又转变成阴沉埋怨,这次我没有再和他对着干。
他还是收走了我的怀表,勒令我先养好自己的身体,我很乖巧地点点头,配合的程度让林伟都有些讶然。
不过时间跨度长的让我出乎意料,居然将近两个月。
在出院的前一天,林伟把我的怀表还给了我,“你自己的东西,要放好。”
我知道他话里的意思,“谢谢。”
太久没待在家里,似乎都有些陌生了,餐桌上都积了薄薄的一层灰,我在手机上约了家政公司来打扫,我就在小区里慢慢走着,当散步。
我寻了把长椅坐下,从兜里掏出那块老怀表,打开猎盖,钟霁则模糊的半张脸就出现在我眼前,我轻轻抚摸着,突然,有什么金黄色的东西落在我脚边,仔细一看,竟是一片梧桐树叶。
我往前方看去,那里有一株梧桐树,以前我竟然从未发现小区里也有一棵梧桐树,它就那样立在那里,遗世而独立。
我想,该去见钟霁则了。
转动指针,按下表冠,闭上眼,三、二、一。
睁开眼,场景没有改变。
难道刚刚没按下去吗?
我又重复了一遍,一、二、三、四、五……
没有改变。
我忽然慌了神,拿着怀表一遍又一遍地试,没有任何用处。
怎么会、怎么会……
那一刻我意识到——
怀表失效了。
我再也见不到钟霁则了。
这似乎真的到了我们的结尾,而我给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死生不复相见。
命运似乎存心玩笑,我一边笑一边哭,灵魂似乎遭受碾压,往后的我已经无法得知他的所有消息,关于我们之间,留下的只有空白。
从那以后,心里似乎空了一块,连带着脸上的笑容也不多了。
最近还没什么工作安排到我头上,我就趁着这个时候在上海闲逛。
从前我只觉得上海是一座繁忙的城市,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为着金钱奔忙,我也不例外,可是自从见过了有钟霁则的上海,也觉得这里是座很有韵味的城市。
我先是去拜访了一下黑石公寓,也就是钟霁则一开始住的花旗公寓。
那里的一楼是对外开放的,二楼及以上不对外开放,属于住客私人区域。一楼是免费开放的音乐主题书店,还有标志性的长拱廊,沿用原版的百年马赛克拼花地砖。
这里有艺术书籍区,黑黑胶试听室,还有文创和咖啡座,并且设有餐厅,我在里面逛了一圈,大部分都是来打卡的人,我瞧着没什么意思,我想看的都在楼上,于是转身出门。
门外街道上的梧桐树依旧摇摆晃动,金黄灿烂,很好看。
我又走到了百乐门,这里还保留着原样,我还记得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所以我没进去,在外头看了一眼离开了。
我又走过大华饭店和宝隆医院,一个早已经被拆除,一个仍有老楼尚存。
我一一看过它们,像是见到老朋友一样,脑海里闪过一帧帧和钟霁则相处的画面。
心里越来越觉得,要忘记一个人,实在太难太难。
只要看到和他有关的东西,他就会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仿佛牵着他的手,走过一条又一条街道。
我又走到了最初的那个古玩店。
老板仍旧还是那副贼眉鼠眼的模样,不过也是,半年的时间都不到,人又会有多大的改变。
他居然还记得我,他笑道,“你的缘分到来了吗?”
我居然从他的脸上读出了一抹慈祥。
我微微一愣,“已经结束了。”
我掏出怀表,不抱任何希望地拔出表冠,旋转至十二点,按下。
而这一次,指针奇异地转动了。
我失神。
老板笑着说,“看来还没结束。”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店门忽然被打开,发出绵长而沉闷的声响,阳光挤进昏暗的空间,尘埃在光柱里翻飞。
来人笑道,“我来告诉你答案。”
一样的温和儒雅,一样的如沐春风。
恍如隔世的心跳占满我这具空白的身躯,我早已泪流满面。
爱的结界在此刻重新由两点出发,涵盖整个世界。
千年万年,缘起缘灭,我再一次呼喊你的名字。
“钟霁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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