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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灰尘   ...

  •   陆时衍发现苏清砚不对劲,是在一个礼拜之后。

      不是苏清砚做了什么出格的事。

      他只是……太安静了。

      不是那种压抑的、绷着弦的安静。

      是一种真的放下了的安静。

      他不画了。

      不是那种赌气式的"我不画了",而是真的不画了。画笔洗干净收进抽屉,调色板擦得干干净净,连那张一直支在客厅角落的画架,都被他拆了,靠在储物间的墙边。

      他每天做的事情变得很规律。

      起床,吃药,吃饭,坐在窗边看一会儿书,或者看一会儿窗外。下午会去阳台上站一会儿——阳台的门陆时衍已经让人打开了,因为苏清砚那天蹲在门边听了半个小时的风声,陆时衍回来发现后,什么也没说,第二天就让人把锁换了。

      苏清砚站在阳台上,也不看远处,就看着楼下。

      看老陈的车,看路过的行人,看偶尔飞过的鸟。

      有时候一站就是半个小时。

      陆时衍站在客厅里,隔着玻璃门看着他。

      他不知道苏清砚在看什么。

      但他知道,苏清砚不是在发呆。

      苏清砚是在呼吸。

      那种感觉让陆时衍很不舒服。

      不是愤怒,不是失控。

      是一种很微妙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指缝里流走的感觉。

      他太熟悉苏清砚了。苏清砚每一次安静下来,都不是真正的安静。

      他在等。

      等一个时机,等一个缝隙,等一个他陆时衍看不到的角落。

      那天晚上,陆时衍洗完澡出来,苏清砚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

      呼吸很均匀,脸朝着窗户的方向,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

      陆时衍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窗边,伸手拉上了窗帘。

      他回到床边,躺下来,把苏清砚搭在被子外面的手塞回去。

      苏清砚没有醒,只是往被子里缩了缩。

      陆时衍看着他,忽然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他的眼角。

      苏清砚的眼角很干。

      没有泪痕。

      陆时衍把手收回来,闭上眼睛。

      他在想一个问题。

      苏清砚到底在想什么?

      他画了一幅画,被玻璃封住了。他不画了,每天站在阳台上看外面。他不哭,不闹,不反抗,甚至不跟他说话。

      他只是活着。

      安安静静地活着。

      像一滴水落进了海里。

      你抓不住他,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他在哪里。

      陆时衍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苏清砚的味道。

      很淡,像是洗衣液混着阳光的味道。

      他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的累。

      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累。

      他不知道苏清砚在想什么。

      他第一次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苏清砚醒来时,陆时衍已经出门了。

      他坐起来,看了一眼窗外。

      窗帘拉着。

      他走过去,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

      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

      老陈的车还在。

      苏清砚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浴室。

      他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比前几天好看了一点。

      不是气色好了。

      是眼神不一样了。

      之前他的眼神是空的,像一口枯井。

      现在不是了。

      现在他的眼神里有东西。

      不是光,不是希望,不是那种俗套的东西。

      是一种很沉的、很安静的、像是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东西。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的笑。

      然后他擦干脸,走出浴室。

      茶几上放着一杯温水。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

      他走到窗边,坐下来,拿起昨天没看完的书。

      翻了一页。

      又翻了一页。

      他看得很慢。

      但他真的在看。

      画廊里,江逾安正在擦画框。

      他擦的是那幅窗。

      那扇歪斜的旧木窗,窗外是干干净净的空白。

      他擦得很仔细,连窗框上的木纹都没有放过。

      擦完之后,他把抹布洗了,晾在阳台上。

      然后他走到画前面,站了一会儿。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画布上那片空白。

      他不知道苏清砚现在在做什么。

      但他知道,苏清砚还活着。

      不是那种被养着的、被圈着的、被玻璃封住的活着。

      是真的活着。

      江逾安收回手,走到门口,把门牌翻到"营业中"。

      然后他坐回椅子上,拿起一本书。

      他也没有在看。

      他在等。

      等苏清砚自己走出来。

      苏清砚看了一个上午的书。

      中午的时候,他走到厨房,给自己下了一碗面。

      没有加鸡蛋,没有加青菜。

      就是清水煮面,放了一点盐。

      他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吃。

      面很烫。

      烫得他舌尖发麻。

      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吃完了整碗面,连汤都喝了。

      然后他把碗洗了,擦干,放回橱柜里。

      他走到窗边,又坐下来。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手上。

      他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很长,指节分明。

      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纹。

      生命线,感情线,智慧线。

      他盯着那些线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握起来,握成一个拳头。

      掌纹被攥在手心里,看不见了。

      他松开手。

      掌纹又回来了。

      他看着那些线,忽然觉得,它们不是注定的。

      它们只是痕迹。

      是他活过的痕迹。

      他站起来,走到卧室。

      那幅被玻璃封住的画还挂在墙上。

      他站在画前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玻璃。

      这一次,他没有感觉到凉。

      也没有感觉到陆时衍的温度。

      他只感觉到了玻璃本身。

      硬的,光滑的,不会呼吸的。

      他把手收回来。

      他看着画里的那个十字,那个点,那圈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暖色。

      它们被封在里面了。

      但它们还在。

      苏清砚看着那幅画,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我还在。"

      他说。

      "我也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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