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天烬海》淼穆白

19、玻璃 陆时衍

　　陆时衍说到做到。

　　第二天下午，一个穿着制服的师傅推着一个小推车进了公寓。推车上放着一个用黑色丝绒布包裹的长方形物体。

　　师傅戴着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拆出来。

　　那是一个画框。

　　没有繁复的花纹，没有雕花，甚至没有木头。

　　是玻璃的。

　　一整块极厚、极通透的防爆玻璃，被切割成完美的长方形，边缘打磨得光滑圆润。它没有底座，就那么静静地靠在卧室的墙上，把苏清砚昨晚画的那幅画，严丝合缝地罩在了里面。

　　苏清砚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个玻璃框。

　　陆时衍站在他身边，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红茶。

　　“尺寸刚好。”陆时衍看着那幅画，语气里带着一丝满意的温和。

　　苏清砚没有说话。

　　他走到画前面，伸出手，指尖碰到了玻璃表面。

　　很凉，很硬，没有一丝缝隙。

　　他试着用指甲抠了一下边缘。

　　纹丝不动。

　　“师傅用了无痕胶，”陆时衍喝了一口茶，轻声解释，“很牢固，不会掉下来砸到你。”

　　苏清砚收回手。

　　他看着画里的那个十字，那个点，那圈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暖色。

　　它们还在。

　　但隔着这层玻璃，它们看起来像是被封在了琥珀里的虫子。

　　“时衍，”他开口，“为什么用玻璃？”

　　陆时衍放下茶杯，走到他身后，从背后环住他的腰。

　　“因为玻璃最干净，”陆时衍的下巴搁在苏清砚的肩膀上，声音低沉，“不会吸色，不会受潮，也不会落灰。”

　　他顿了顿，继续说。

　　“你的画，应该永远保持现在的样子。”

　　苏清砚看着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

　　那张脸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被彻底看透的疲惫。

　　他忽然明白了。

　　陆时衍不是在给他装画框。

　　陆时衍是在告诉他——你的挣扎，你的裂缝，你画出来的所有东西，我都替你保存好了。

　　它们会永远挂在我们的卧室里。

　　但你不许再碰它们。

　　你不许修改，不许撕毁，不许在上面再画任何东西。

　　它们已经完成了。

　　就像你一样。

　　苏清砚闭上眼睛。

　　“好。”他说。

　　陆时衍笑了。

　　他低下头，在苏清砚的后颈上亲了一下。

　　“乖。”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走出了卧室。

　　苏清砚一个人站在画前面。

　　他看着那层玻璃。

　　玻璃很干净。

　　干净得连指纹都不会留下。

　　他伸出手，把掌心贴在上面。

　　掌心是热的，玻璃是凉的。

　　两种温度隔着几毫米的距离，永远碰不到一起。

　　他站了很久，直到掌心的温度慢慢散去。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走出了卧室。

　　……

　　画廊里，江逾安正在给那幅窗换水。

　　花瓶里的水已经放了三天，有点浑浊了。

　　他把旧水倒掉，接了新的清水，把花枝插回去。

　　然后他退后两步，看着那幅画。

　　那扇歪斜的旧木窗，窗外是干干净净的空白。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门口，把门牌翻到了“休息中”。

　　他拿起外套，关灯，锁门。

　　他走到街对面，站在一家便利店的屋檐下，抬头看向对面公寓楼三楼的窗户。

　　窗帘拉着。

　　他不知道苏清砚在不在里面。

　　但他知道，如果苏清砚在，他现在一定站在卧室里，看着那幅画。

　　江逾安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燃，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开。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窗户，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个巨大的玻璃罩子外面。

　　罩子里面，苏清砚被养得很好。

　　有吃有喝，有画有光。

　　但他出不来。

　　江逾安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原地，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清砚，”他说，“玻璃再干净，也是挡风的。”

　　然后他走了。

　　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

　　江逾安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低着头，走进了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