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疆无赦》君兮笑何

3、御宴一问，宿命摊牌 君王轻言二

　　连通主殿的回廊铺着青蓝色的星晶地砖，壁内嵌着流转的星云灯带，两侧立着持械值守的亲卫兵，来往穿梭着衣饰华贵的宫廷贵族与各级将领，人声低低嗡嗡，满是赴宴前的客套寒暄。
　　“许久未曾与阁下碰面，近来一切顺遂吧？”
　　“托帝国太平的福，诸事安稳，您近来看着气色愈发好了……”
　　“今日殿内布置得倒是气派，星轨灯组看着比往年宴会精致不少。”
　　“毕竟是元帅凯旋授勋的宴会，陛下格外上心呢。”
　　……
　　耳边翻来覆去都是场面虚话，听着只觉乏味，这群人寒暄句句裹着算计，半分真心都无。
　　Sall冷眼观望着周身的一切，除了主动上前攀谈的宾客，他并没有与人交谈的欲望。
　　他今天换下了日常执勤的白色亲卫军制服，身着皇室定制银灰暗纹宫廷礼服，剪裁利落冷调，黑发衬得眉眼愈发清冷淡漠。他整理了下自己的黑皮手套，好不容易从人们的客套吹捧中走出，站定在回廊的一边，低头看看手表，发觉还有半小时就该入场。
　　他在Pluto的聊天界面冷淡敲下一行字。
　　“好好与那几位贵族小姐闲谈吧，不必急着来参加了，反正缺你一个，宴席开席也无妨，你干脆就留在殿门和那些小姐聊个够。”
　　不多时，对面便回复。
　　“我的错我的错！一时嘴碎聊上头了，我火速赶来。”附带了一个带墨镜的笑脸表情。
　　Sall轻轻挥手，终端消失。
　　“元帅大人。”“元帅阁下。”“统帅大人！”
　　Sall闻声望去。
　　Will身侧跟着心腹林清和，乌黑狼尾扎起来垂在身前，一身暗红礼服衬得气场沉稳内敛。他唇边挂着一层程式化、毫无温度的浅淡笑意，谁上前搭话，他都从容颔首应付，眼底却半点波澜无存。
　　“元帅平定边境祸乱，护亿万星民安稳，今日得以参加您的授勋宴会，下官实在倍感荣幸！帝国能有您坐镇，是举国之大幸！”一位白发文官拱着手上前，笑意盈盈。
　　“大人言重了，守好疆土本就是我的分内职责，帝国安稳，也离不开诸位朝中同僚尽心操劳。”
　　Will脊背挺直，身姿从容沉稳，抬手轻轻虚扶对方行礼的动作，姿态谦和有礼，眼底一片平淡疏离，全然不受吹捧影响，是应付场面的标准神态。
　　“末将久仰元帅威名，边境那场决战，我们军中人人奉为范本。此番大捷，全仰仗您运筹帷幄！”
　　“过誉了，此战能胜，靠的是全军上下同仇敌忾，诸位将士奋勇拼杀，并非我一人之功。”
　　“久闻元帅战功赫赫，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有您守护疆土，我们才能安心安居王城。”
　　“夫人过奖，这些本是我的职责。倒是夫人今日这身礼裙雅致动人，气质温婉，看着格外赏心悦目。”
　　Sall站在长廊另一端，远远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暗自淡淡腹诽。
　　嘴上笑意装得滴水不漏，场面话说得面面俱到，八面玲珑的模样，哄得旁人满心欢喜，这套应酬手段倒是练得炉火纯青。
　　视线里还定格着游刃有余应对众人恭维的Will，身后忽然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Sall侧眸瞥去，正是方才在殿门口耽搁许久的Pluto。
　　“有空！（小声）call me……”Pluto对着门口外不远处的倩影比了个电话的手势，随后转头便对上了Sall一副覆着寒霜的脸，正散发着一股要杀人的气场。
　　Pluto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方才嬉皮笑脸的神态瞬间僵住，手还悬在半空没收回去，方才周旋美人的散漫劲儿荡然无存，忙不迭几步凑到Sall跟前，放低声音讨饶。
　　“我的错我的错……刚才实在是被缠住脱不开身，我已经全都回绝了，这就安安稳稳陪你，别冷着脸了我的祖宗……”
　　Sall淡淡瞥他一眼，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我还以为你要留在殿门，和诸位佳人畅谈一整场授勋宴，哪敢耽误你的好事。”
　　“没有没有…哪有的事……”
　　Will随意应付完身旁恭维的宾客，目光无意识掠过长廊另一侧二人，将眼前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客套的笑意淡了几分，心底漫开几分玩味的思索。
　　之前翻阅宫内人事资料时，随处皆是关于Sall与Pluto亲近无间的流言，不少人私下揣测二人关系特殊，形影不离，彼此相待远胜旁人。
　　此刻亲眼所见，Pluto在Sall面前收敛所有先前的散漫轻浮，低眉顺眼百般讨好；反观Sall，对着旁人永远疏离淡漠，唯独对Pluto才会泄出这般带着戾气的情绪。
　　传闻果真不假，这二人之间的羁绊，旁人确实插不进去。
　　Will重新拾起笑容，与林清和一同向走廊另一端走去。
　　Pluto正弯腰放软语气哄着Sall，全然没注意到缓步走近的Will。Sall冷着脸，目光先撞上Will那双暗红色的眼，神情未起波澜，半点寒暄的意思都无。
　　两人对视了一眼，随后错开。
　　Will没有上前搭话，挂着笑在二人旁边从容经过，走进了宴会厅。
　　直到Will的身影走出数步远，Pluto才猛地回过神，下意识侧头望向那道垂着及腰黑发的背影，压低声音错愕地对身侧的Sall开口：
　　“方才那是……？我光顾着哄你，居然完全没注意到他走过来了。”
　　Sall眼皮都懒得抬，语气凉飕飕带着讽刺：
　　“你观察力倒是分人，无关之人就不必费心关注了，先进去。”
　　穿过长廊踏入主授勋的大殿，眼前的景象瞬间铺开。
　　穹顶悬浮着流转循环的星河全息天幕，亿万细碎星点缓缓游走，四壁镶嵌长条星云光带，将整座殿堂衬得流光璀璨。
　　上千张晶石宴席座椅整齐分列两侧，贵族、将领、文官按身份分区落座，杯盏碰撞的轻响与人低声交谈交织在一起，半空悬着巨型全息光屏，随时准备投放授勋公示。
　　中央高台空置，是待会儿举行授勋仪式的地方，四处侍从捧着鲜果星酒穿梭往来，气派恢宏，是王城顶尖规格的宫廷宴会。
　　军方首座之上，Will安然落座。利落修身的暗红礼服勾勒出宽阔肩线，繁复的花纹在胸前铺开，乌黑的狼尾被扎成一束，由红色的丝带绑好，顺着脊背垂落。
　　他面上始终浮着一层恰到好处的柔和浅笑，迎来送往间分寸拿捏得无可挑剔。
　　他面前摆放的高脚杯看着盛满淡青色酒液，实则是林清和提前调配的无酒精果饮，外观与宴席烈酒别无二致，全程由林清和替他更换添满，没人能看出破绽。
　　斜对面席位，Sall安静坐着，周身像隔了一层无形屏障，旁人不敢轻易上前搭话，周身气质疏离安静，带着独属于皇城近臣的内敛锋芒。
　　应付完一波围上来恭维的下属，Will侧头给林清和递了个眼神，对方立刻递上一杯刚调好的果饮。他抬手礼貌挡开还想上前搭话的军官，握着杯子穿过席间人群，径直朝Sall的方向走去。
　　周遭不少宾客留意到他的动向，交谈声不自觉放轻，目光纷纷落在两人身上。
　　Sall瞥见他靠近的瞬间，漆黑的眸子骤然一沉，脊背下意识微微绷紧，整个人瞬间进入戒备状态。
　　方才回廊擦肩而过时两人全程没有半句交流，彼此心知肚明是朝堂上互相制衡的对手，眼下Will放着一众攀附他的权贵和将领不顾，特意穿过喧闹人群专程来找自己，这份突如其来的亲近实在太过反常，他下意识在心底揣测对方暗藏的目的，思索是不是皇帝授意，或是想借着宴席打探自己的底细。
　　纵然心底翻涌着重重提防与疑虑，他也没有流露半分敌意，面上依旧维持着一贯清冷克制的模样，从容抬手端起身前盛满酒液的高脚杯，指尖平稳扣住杯柄，微微颔首示意，语调平和有礼，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礼貌地等着对方先开口。
　　“首领阁下，方才回廊仓促相逢，未能好好致意，现下正好寻个机会与你碰一杯。”Will手中的果饮晃出波纹，笑意温和无锋，任谁看都只当是同僚间寻常寒暄，“此番平定边境，朝中宫内皆各司其职，你伴在君王身侧，打理宫内大小事务，想来也是劳心费神。近日帝国内政整顿，各项事务井井有条，陛下得力于你良多。”
　　Sall指尖轻抵杯壁，黑眸平静地直视对方的双眼，不漏丝毫内心起伏：“元帅镇守星际边疆，以数万将士之力平息战乱，护佑帝国安宁，功劳远非我这分内琐事可比。”
　　“各司其职，不分高低。”Will微微倾杯，姿态谦和。
　　周遭宾客的目光若有若无落在二人身上，喧闹声仿佛隔了一层薄膜，只剩下两人之间暗流涌动的客套与试探。Sall浅浅抿了一口杯中酒，不卑不亢地回应，每一句回答都留有余地，不给对方半分拿捏自己的机会。
　　听着Will的这些客套话，Sall心头微动，依然洞悉了他的用意。这不是简单的客套，是Will在隐晦打探自己的站位，试探自己在朝野博弈中的态度，甚至是在悄悄划定彼此的势力边界。
　　“宫内事务繁杂，人心各异，最是考验分寸。我常年驻守边境，甚少涉足朝堂周旋，往后若有军政、内政衔接之处，还要多仰仗阁下照应。”
　　他姿态放得谦和，看似示弱请教，实则是在逼Sall表态——是中立守序，还是站队抱团。
　　Sall抬眼直视他温和却极具压迫感的目光，不迎不避，语气平稳无波：“各司其职，相互配合，本就是帝国常态。元帅不必客气，公事之上，我自然会秉公处置。”
　　字字公允，句句疏离，没有半分亲近，也不留半分把柄。
　　Will看着他滴水不漏、全然设防的模样，眼底极快掠过一丝深意。他虚虚举杯，与Sall的酒杯轻轻相触，清脆的碰杯声淹没在满堂喧嚣里。

　　“如此，便最好不过。”

　　话音刚落，大殿入口处响起整齐划一的侍从传报声，所有宾客瞬间收声，齐齐起身垂首。
　　Sall率先放下酒杯，躬身行礼，周身那层抵御Will的冷意尽数收敛起来；Will也顺势直起身，面上客套的笑意多了几分规整的恭敬，单手贴于右胸，行军中最高觐见礼。
　　少年帝王径直登临高台，立于帝位之前，目光落向下方军方首座。
　　喧闹瞬间平息，在场贵族、军官、文官全数起身，自觉分列两条通道，留出直通中央仪式台的通路。穹顶流转的星河全息画面切换为帝国金色国徽浮雕，四周冷调银白金属光带转为肃穆的香槟色柔光，高台铺着长幅暗纹丝绒毯，金属礼台之上则摆放着镶嵌星晶的勋章托盘。
　　“授勋仪式即刻启动，请全体人员保持肃穆。”
　　低沉庄重的电子提示音响起，盖过所有细碎的交谈声。
　　“有请远征军总元帅 Will Bleast Kingston，上前领取帝国一等战功勋章。”
　　Will脸上应酬式的温和笑意尽数褪去，温润伪装彻底剥离，沙场上沉淀出的凛冽气场尽数摊开。他左手搭在右胸胸口处，行标准贵族礼，顺着人群让出的通路稳步走向高台。
　　他踏上丝绒台阶，在帝王面前站定，浅浅躬身。
　　帝王拿起托盘上镶嵌星晶石的勋章，抬手将勋章扣在Will礼服左胸，低沉庄重的官方嘉奖致辞透过扩音设备响彻整座大殿，细数他平定边境战乱、守护整片星域的功绩。
　　“臣谢陛下。我必将谨记这份嘉奖，终身捍卫帝国安宁。”
　　帝王听完他恭敬的致谢，微微颔首示意他起身。简短的授勋致辞落下，全域广播响起舒缓的轻音乐，仪式正式落幕。
　　文武宾客陆续重回席位，方才紧绷肃穆的氛围松快下来，殿内再度恢复杯盏交错、低声闲谈的热闹景象。
　　帝王并未立刻返回后方主座，反倒缓步走下高台。
　　他穿过纷纷避让行礼的人群，不偏不倚，停在了分隔二人的过道中央，左右目光恰好能同时落向黑白礼服两道身影。侍从安静垂手候在他身后，周遭近处闲谈的贵族下意识压低声音，悄悄留意这边的动静。
　　察觉帝王驻足身前，Will第一时间放下酒杯，利落起身，微微躬身行礼，一身晚宴礼服衬得身形挺拔，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顺笑意。
　　另一头的Sall也同步站起身，垂眸躬身，姿态恭谨有度。
　　帝王目光从容在两人身上来回流转，唇角浮起一层意味难明的淡笑，慢悠悠开口，主动抛出话题。
　　“仪式办完，总算得空闲聊几句。今日授勋，全场皆知你的功绩。远征边境平定战乱，凭一己之力稳住星域安危，这份魄力与军功，帝国无人能及。”
　　说完，他视线淡淡偏移，扫向一边静立的Sall，不提功绩，只点明自己的重视：
　　“我的这位亲卫军首领，别看他上任时日不长，能力出众，办事手段过人，是我格外看重的人。”
　　铺垫完毕，他唇角浮起一层松弛闲谈般的淡笑，语气随和舒缓，转入正题，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四周众人耳中：
　　“还记得早前我同你们二人商议的那件要事吧，它交由你们一同处理，往后多搭伙共事，要多用点心，切莫懈怠。”
　　他没有透露任务具体内容，只浅浅提点一句，可周遭在场文武官员、贵族将领全都心领神会，低声细碎的议论悄然四起，目光不断在Will与Sall之间来回穿梭。
　　Will垂眸躬身，笑意温和得体：“臣谨记在心，定全力以赴。”
　　Sall微微低头，语调清冷克制，恪守分寸：“臣定会协同配合，不负嘱托。”
　　帝王望着一红一灰、气场截然不同的两人，话锋轻轻一转，笑意添了几分耐人寻味的玩味：
　　“说起来，你们二人年岁都不小了，平日里一心扑在公务上，可有考虑过婚配成家一事？”
　　这话来得猝不及防，周遭细碎的交谈声瞬间压得更低，无数视线悬在两人身上。
　　Will面上温和客套的笑意不变，姿态谦和有礼：“多谢陛下挂念。边境战事刚平息，战后各类军务堆积如山，眼下满心都是帝国公务，无暇顾及儿女私情。”
　　一旁的Sall眉眼冷淡，回答简洁疏离，字字都透着拒人千里的分寸：“宫内内务繁杂，诸多事务需时刻待命，臣并无心思考这等无关事宜。”
　　帝王仿佛早料到二人会这般答复，低低笑出声，抬手示意身侧侍从调出便携终端投影，半是玩笑半是施压：
　　“我便知晓你们一心只有差事，才特意留意了星河契配库的年度测算。今日难得齐聚，索性当作席间消遣，报上你们二人匹配的身份编号，当众调取信息看看，也好为你们寻寻契合之人。”
　　二人闻言皆是心头一紧。
　　Will眼底那层常年挂着的温和笑意淡了半分，心里瞬间理清他的用意——哪里是席间消遣，分明是故意借着全场宾客的视线，拿契配结果做秀。
　　这匹配结果他还没有看，但他也清楚，他的这份匹配结果免不了被他动过手脚。
　　可君主已然把话说到这份上，当着满殿文武权贵，他没有半分推脱的余地，只得从容开口报出一串星际制式身份编码，语气听不出波澜。
　　另一侧的Sall周身冷意更重，他清楚帝王早有盘算，今日这一出根本避不开，若是刻意推辞，反倒显得心中有鬼，引人无端揣测。短暂沉默后，他平直报出自己的身份编号，声音清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侍从立刻将两组编码录入便携终端，悬浮在三人中央的全息光屏飞速闪过一串数据流，淡蓝色光纹流转闪烁，周遭所有宾客都屏息凝神，目光牢牢锁在光屏之上。
　　两行独立的身份编码先是分置光屏左右两侧，众人还只当是单纯录入存档，下一秒数据流剧烈翻涌，两道编码线条凭空调转，彻底互换了原本的左右位置，如同两股原本互不相交的轨道死死缠绕在一起。
　　光屏正中骤然弹出鎏金加粗的醒目数字，刺眼地撞进所有人眼中——适配契合度：98.72%。
　　光屏下方同步弹出一行文字：本年度帝国适龄人员最高匹配组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