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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安分 沈让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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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让庭的支票事件之后,郁皎安分了几天。
所谓安分,就是没有再背着他做什么大的——没有再签什么放弃继承权的文件,没有再跟周存礼做什么地下交易,没有再把自己搞进医院。但小的那些,他一样没少做。
言烬发现第一件事的时候,正在后厨盘点新到的酒。送货单上写的是进口精酿,二十箱,价格比市场价低三成。阿良在旁边美滋滋地搬货,一边搬一边说:“郁总真有本事,这价格比隔壁老王店里拿的批发价还便宜。”言烬看了一眼供货商名字,没记错的话,这家公司在上周还在沈氏集团旗下的子公司清单里——那份他陪郁皎整理放弃继承权附件时见过的清单。他没有当场说什么,只是在早班的时候把送货单放在吧台上,推到正在切柠檬的郁皎面前。
“这家供货商,是你在贴钱。差价你私下补给人家的。沈家把子公司收回去,你就用个人账户把折扣抹平,再让人家按低价出给酒吧。阿良不知情,账上也不显示。你做这件事之前没有告诉我。”
郁皎的刀停在半块柠檬上。他现在切柠檬已经能切到三毫米了,每一片都整整齐齐,和言烬切的摆在一起几乎分不出区别。“你知道了。”
“嗯。”
“我补的不多。只是想让你觉得这家酒吧还能正常运转。沈家冻结资产之后,有几家供货商想涨价,我换了其中两家,剩下这家是合作最久的,不想换。我就跟他们谈了折扣——”他顿了顿,把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修正,“不是折扣,是我补差价。我骗了他们,让他们以为沈家还在给我资源。我骗了你,让你以为酒吧生意还不错。我现在知道了,骗人就是骗人,不管是骗什么。你要是不高兴,我把这些天的差价全部列出来,从我的工资里扣。”
“你没有工资。”
“那就从阿良的工资里扣,我再偷偷补给他。”
“……你当着我的面说‘偷偷’,你觉得这还叫偷偷?”
“对你我不撒谎。这是你说的——不隐瞒,不事后才说。我事前没说,现在补给你。补晚了,但至少是真的。”郁皎靠在吧台边,姿态依旧是那种惯常的懒散,但眼神是认真的——那种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但不确定错在哪一步、于是把所有步骤都摊开来给你检查的认真。
言烬沉默了一会儿,把他切好的那盘柠檬片端过来,和自己的并排放在一起。两盘柠檬片,几乎看不出哪盘是谁切的。
“差价从你的姜茶预算里扣。这个月少放红枣。”
“……你这是虐待病人。”
“你胃已经好了。我上周陪你去复查,医生说你胃黏膜恢复得比预期快。”他把保鲜盒盖好放进冷柜,回过头看了郁皎一眼,“你自己说的——不再瞒我。说到做到。”
“好。”
第二件事是在周末。江漓发消息说花店接了一个大单,某家公司周年庆,订了三百束花,价格高得她自己都觉得离谱。言烬看了她转发过来的订单截图,甲方的公司名有点眼熟,查了一下注册信息——法人是宋怀瑾的远房表姐。他没有直接在电话里戳穿,周一早班的时候把截图放在郁皎面前。
“江漓的单子是你托人下的。”
郁皎正在跟咖啡机较劲——阿良说作为酒吧老板至少要会打奶泡,他已经练了一个星期,奶泡还是塌得比什么都快。他看了一眼截图,把咖啡机关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表情比上次更谨慎了一些,像是在递一份需要当面解释的财务报表。
“是我托人下的。但单子是真的,钱是甲方出的,花是江漓自己包的。我没有给她施舍,我只是帮她找了一个愿意出高价的客户。她店刚重新开张,之前被周存礼挤掉的那些客户还没完全回来,她需要一个像样的单子来稳住信心。我找了人,找的人开了价,她接了单——这就是一笔正常生意。我没有直接打钱给她,因为你说过她不会接受。”
“你不让我直接帮她,我就不直接帮。你不让我替她做决定,我就让她自己接单。你不让我骗你,我现在就告诉你——这件事确实是我安排的。”
“你在狡辩。”
“我没有狡辩。”他靠在吧台边,姿态认真得不像平时那个散漫的郁皎,“你说得对,我又在背着你做决定。我改不掉——至少现在还没完全改掉。但你上次说,我不告诉你才是真正的问题。我现在告诉你了。你要我去跟江漓坦白,我现在就去。她要是不高兴,以后不接我的单,我也认。”
言烬看了他很久。然后把他好不容易打出来的那杯塌了一半的奶泡拿过来,倒进水池里,重新接了一杯牛奶放在他面前。
“你自己去跟她说。不要用宋怀瑾的表姐当幌子。就说你认识一个客户,问她接不接。她接,是她的本事。她不接,你再想别的办法。再让我发现你绕开我做这种事——”
“你就把我的姜茶预算全砍了。”
“不只是姜茶。柠檬你也别想切了。”
郁皎重新端起奶缸,嘴角压了又压,还是没压住那一点弧度。
第三件事,言烬是在整理办公室时发现的。
郁皎说办公室他随便进,“想看什么就看什么,看完要是还想走,我把办公室钥匙也给你”。言烬没有翻他的东西,只是那天去拿备用墨盒的时候,看到打印机上放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委托书。委托一家猎头公司为“忘忧”酒吧招聘一名全职经理。要求:年轻、可靠、能在老板不在的时候独立运营整家店。委托日期是两天前。
他把委托书放在郁皎面前。
“你要走?还是要把我赶走?”
郁皎正蹲在吧台下面修一个漏水的接口。扳手还拿在手里,袖口湿了一片。他看了一眼那份委托书,把扳手放下,站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水渍,头发有点乱,脸上还蹭了一道灰印,看起来不像一个刚放弃亿万继承权的沈家二公子,更像一个修水管修到一半被老板抓包的临时工。
“都不是。”他说,“我只是怕有一天我不在这里了——不是死了,是你不让我在了。我上次胃出血的时候你说‘明天还来’,我就想,万一哪天你不说‘明天’,说‘以后不用来了’,这家酒吧得有人接手。我现在在这里擦酒柜、切柠檬、打奶泡,不是因为是老板,是因为你。如果你走了,这个位置对我来说就没有意义了。我只是提前把后路给你留好——到时候你把钥匙交给新经理就行了,不用顾虑我。”
“你觉得我会走。”
“你上次在病房门口站了十分钟,走的时候没有回头。”郁皎把扳手放回工具箱里,动作很轻,像是在整理什么易碎品,“你每次说‘明天’的时候我都会想——他是不是只是因为可怜我。你每次回头的时候我都会想——这是最后一次吗。你跟我说的每一句‘明天’,都是我从你那里借来的。借的东西总要还。我只是在还之前,把收据都开好。这是我的问题,不是你的。”
言烬看着他。这个人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抬头,没有用那种惯常的懒散笑容来掩饰自己。他蹲在地上,扳手放在工具箱最底层,围裙上沾着修水管留下的锈迹,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一点都不像那个曾经在暴雨里堵他、在晚宴上替他挡酒、在周存礼的店里签下放弃继承权声明的郁皎。看起来更像那个在地下室里对着便利贴自言自语的小孩。
“你的问题不是你做了这些事。是你做了之后觉得我一定会走。”言烬蹲下来,和他平视,“你这几天补差价、帮江漓、找经理——你瞒我在先,又在被我发现的当天就全坦白。你对我说你不会再瞒我,然后继续用自己的方式替我铺路。你觉得这是矛盾。这不是矛盾。这是你在用你最擅长的方式对我好,只是你还不敢相信——我接受的不只是你切好的柠檬和煮到第六十秒的姜茶,我也接受你这个人。包括你这些烂事。”
郁皎抬眼看着他。他们没有再说话。头顶的水管还在滴答滴答地漏水,工具箱里的扳手反射着头顶黯淡的灯光。
“经理还找吗。”
“不找了。委托书我会撕掉。”郁皎站起来,拿起那份委托书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然后他转过身,把工具箱放回角落,在水管漏水的地方拧紧了最后一个接口。水滴停了。
“那杯被你倒掉的奶泡,我练了一周。你再给我一周,我能打出一杯不塌的。”
“那就继续练。”言烬站起来,把他脸上那道灰印用手指擦掉了,动作很轻,轻到郁皎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