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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不谢 江漓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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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漓是在一个星期三的下午知道真相的。
那天郁皎独自推开“漓色”的玻璃门,手里没有像往常那样拎着赔礼道歉的咖啡,没有拿着需要签字的合同,也没有带着那种试图把所有亏欠一次性还清的急切。他只是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走到正在给洋桔梗换水的江漓面前,把那家周年庆公司的真实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法人是谁,订单怎么来的,为什么要绕个弯子托人下单。
“我怕你不接。你之前说过不需要我的施舍,所以我用了最蠢的办法——假装是正常客户。这件事是我不对。”
江漓手里的剪刀停在半空中。她低头看着郁皎,这个人她是认识的——几个月前在这条街上开酒吧的新老板,给言烬送过花、煮过粥、在她店门口淋过雨,为了替她拿回花店签过放弃沈家继承权的文件。她骂过他,谢过他,恼过他,也告诉过他“你这样追人不行”。但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这个人站在自己面前认错。不是那种高姿态的道歉,不是那种“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原谅我吧”的施压,只是站在那里,把错处一条条列出来,然后安安静静地等着她发落。
“你以前做生意也是这样的?”她把剪刀放在桌上,语气听不出情绪。
“……什么样。”
“绕一大圈,把所有人都骗了,最后自己站出来说——是我干的。”
“差不多。”郁皎苦笑了一下,“所以我现在不是沈家的人了。骗人骗到最后,连自己人都骗。言烬说这叫‘烂人真心’。”
江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剪刀继续修剪花枝,动作利落干脆,和当初一个人在深夜收拾被水泡烂的花店时一模一样。她没有说“没关系”,没有说“我原谅你”,只是把剪下来的枯枝扔进垃圾桶。
“那三百束花是你托人订的。以后还会有吗?”
“不会了。以后你想接什么样的单子自己选,不用看甲方是谁。”
“那你欠我的不是这三百束花。”她把修剪好的洋桔梗插回花瓶里,抬起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暧昧,没有试探,只有那种她一贯的坦荡和清醒,“你欠我的是信任。你觉得我不会接受你的帮助,所以你绕开我。但你没有问过我——如果当初你直接跟我说‘江漓,我认识一个客户想订花,你要不要接’,我会不会接。答案是会。我不是那么不识好歹的人。”
郁皎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像一个小学生被老师当面指出作业本上的红叉,但他没有低头。他认真地听着,把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以后有什么直接说。不要再绕弯子。再绕一次,我就不只是骂你了。”
“我知道。”
江漓转身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便当盒,放在他面前。“南瓜粥。上次你住院的时候言烬说你喜欢喝这个,我今天早上多做了一份。本来打算下班让言烬带给你,既然你来了,自己拿回去。不用谢我。不是白送的——我以后找客户你帮我参考合同,你看合同比我仔细。算是交换。行就行,不行就把粥还我,我再拿给言烬,反正他能喝。”
郁皎看着那个便当盒,伸手接了过去。动作很慢,像是在接一个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收到的东西。
“行。”
江漓没有再看他。她低头继续修剪花枝,嘴角有一点微不可察的弧度。“别杵在我店里了。回去上班吧。下次再有什么事——直接来跟我说。你要是再背着我搞小动作,我就在花店门口贴你的大字报。标题就写:‘忘忧’酒吧老板,性别男,爱好骗人。”
郁皎端着那盒粥走出花店的时候,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撞了一下他肩膀。他低头看着怀里还温热的便当盒,心想——这两个人,一个说“不要让我替你在江漓面前圆谎,你自己去解释”,一个说“你觉得我不会接受你的帮助,所以你绕开我,但你从没问过我”。他们说的话都差不多,都在给他同样的东西:一个改过的机会。不是原谅,不是遗忘,是让他自己去面对、去坦白、去承担后果。而他们愿意等在对面,看他把烂摊子一件件收拾好。
他站在花店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这个位置堵过言烬——那时候他刚从沈渡舟手里逃出来,像一只浑身是刺的刺猬,在这里被自己拦下问“你叫什么名字”。那个晚上他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变成这样:端着别人施舍的南瓜粥,在太阳底下被两个原本陌生的人一句一句地教会怎么做一个正常人。
他回到酒吧的时候,言烬正在吧台后面切柠檬。刀起刀落,每一片都是标准的三毫米。夕阳从玻璃门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低头切柠檬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淡金色。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到郁皎手里那个印着“漓色”标志的便当盒。
“江漓给的?”
“嗯。”
“跟你说了什么。”
“说我要是再绕弯子,就在花店门口贴我的大字报。”
“她会贴的。她上次说要贴我的,后来没贴——是因为她自己店门口没地方了,全贴满了促销海报。你就不一定有这种运气了。”
郁皎低头笑了一下。他把便当盒放在吧台上,走进吧台后面系上围裙,拿起自己的那把刀,站到言烬旁边,开始切另一盘柠檬。两个人在吧台后面并肩站着,砧板挨着砧板,刀起刀落,切柠檬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像某种默契的节奏。夕阳在他们身后拉长了两道影子,一道高一点,一道低一点,在木地板上挨得很近,几乎重叠在一起。
“郁皎。”
“嗯。”
“你今天做的这件事——自己去跟江漓坦白。没有让我替你去,没有等到我发现了才说。”
“嗯。”
“做得还行。”
郁皎的刀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言烬一眼,言烬没有看他。但他看到了他嘴角那一丝极其微小的弧度,不是对柠檬不满意,不是对刀刃的角度在调整,而是别的什么。他没敢问。只是低下头继续切柠檬,切得格外认真,每一片都在努力向三毫米靠拢,薄厚均匀,边缘整齐,和他旁边那盘几乎看不出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