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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支票 沈让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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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让庭出现在“忘忧”门口的那个下午,言烬正在擦吧台。
不是晚上,不是深夜,是下午三点——酒吧最冷清的时候。选在这个时间点来的人,要么是来查账的,要么是来谈条件的,要么是来让人消失的。沈让庭三者都占了。
他推开门的时候,阿良正在给酒杯抛光,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差点滑掉。不是因为认识他——阿良不认识沈让庭——是因为那个气场。六十出头的男人,穿一身深灰色定制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扣到第二颗,袖口的银色袖扣在暗光下反射着冷调的光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花白,眼角的皱纹很深,但那双眼睛和郁皎一模一样的微微上挑,只是郁皎的眼睛里烧的是火,沈让庭的眼睛里结的是冰。
他身后跟着两个助理,一个拿包,一个拿伞。拿伞的那个把长柄黑伞收好靠在门边,拿包的那个从公文包里掏出酒精湿巾,把吧台前的高脚凳擦了一遍才退到一旁。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秒,安静得像是排演过无数遍。
沈让庭坐下来,目光在言烬身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像是已经看完了所有需要看的东西。
“你就是言烬。”
不是疑问句。他比沈渡舟更直接——沈渡舟至少会先笑一下。
“是。”言烬放下抹布。
“你知道我是谁。”
“郁皎的父亲。沈让庭。”
“沈氏集团董事长。郁皎的生物学父亲。”沈让庭纠正他,语气平淡得像在纠正一个不那么重要的称呼错误,“他不姓沈。我给了他沈家的资源,给了他沈家的平台,给了他沈家的姓氏——他自己不要。上个月他在一份放弃继承权的文件上签了字,把沈家给他的一切全部扔掉了。你知道这件事?”
“知道。”
“知道原因?”
言烬没有说话。
“我替他回答。”沈让庭从助理手中接过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吧台上,信封没有封口,露出里面厚厚一叠纸的边缘,“四年前他让人调查你,三年前他把你推到沈渡舟面前,三个月前他把你从沈渡舟手里接过来,上个月他为了你把沈家的继承权签了出去。我花了二十五年培养一个接班人,他用了四年,把你变成他唯一的遗产。”他的语调始终平稳,没有愤怒,没有讽刺,只是在陈述一个商业上的失败案例,“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是来做一笔交易。”
他把信封推过来。
“这里面是一张支票。金额你自己填。条件只有一个——离开他。离开这座城市,离开这家酒吧,离开他的视线范围。你去哪里都可以,我会让人帮你安排好一切。他不会找到你——沈家有这个能力。”
言烬低头看着那个信封。牛皮纸,没有任何标识,和他三个月前在床头柜抽屉里留给沈渡舟的那个信封一模一样。
“为什么让我自己填金额。”
“因为我不确定你的价码。沈渡舟关了你三年,你没有告他;郁皎把你当棋子用了四年,你没有离开他。你这种人要么是太贵,要么是太傻。我倾向于前者——能被他们两个同时看中的人,不可能是傻子。所以我把定价权交给你。你想要多少,写多少。我不还价。”
言烬把信封拿起来,在手里颠了颠。很轻。比一杯威士忌轻,比一枝忍冬花轻,比他口袋里那把郁皎昨晚给的地下室铜钥匙轻得多。他把信封打开,抽出那张支票,看了一眼。然后他把支票放回信封,信封放回吧台上,推回去。
“你不要钱。”沈让庭说。这不是疑问,是确认。
“不要。”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郁皎两岁那年,你在哪里。”
沈让庭的眼角抽动了一下。很细微,如果不是言烬在沈渡舟身边训练了三年察言观色,根本不会注意到。
“这个问题跟我们的交易无关。”
“有关。你让我离开他,条件是我自己开价。我的价码不是钱——是这个问题。你告诉我,我就离开他。”
沈让庭沉默了很久。他身后的助理不安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拿着酒精湿巾的那个把湿巾攥在手心里,不敢出声。酒吧里安静得能听到冷柜压缩机低沉的嗡鸣。
“我在德国。开一个跨国并购的会议。他母亲在河边坐了一整夜,天亮才被人发现。我第二天下午才接到电话。等我飞回来,她已经在太平间躺了三十六个小时。”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节奏慢了,像是每一个字都需要从冰层下面打捞上来,“他把继承权签出去的时候,我以为他会来见我,他没有。他把沈家给他的一切还回来的时候,我以为他至少会跟我说一句再见,他没有。我来找你,不是因为你不配——是因为他从来没有为了任何东西跟沈家说‘不’。他小时候被沈渡舟关在地下室,出来的时候不会说话只会咬人,他没有说‘不’。我送他去国外读书,他在机场回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不’。你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说‘不’。不继承沈家,不做我的棋子,不做沈渡舟的影子。他为了你,做了郁皎。”
言烬把那个信封从吧台上拿起来,放在自己面前。
“我不需要你的钱。这信封里装的是你对他的愧疚,不是对我的补偿。你想补偿他,直接去找他。你不去找他,是因为你怕他。”
沈让庭的下颌线绷紧了。和郁皎紧张时的反应一样——只是郁皎绷紧下颌是因为怕失去言烬,沈让庭绷紧下颌是因为怕被言烬看穿。
“郁皎怕被抛弃,是因为他两岁就被抛弃了。你怕他不原谅你,所以你不敢见他。你们父子俩一模一样——明明都在乎对方,都怕先开口。”
沈让庭站了起来。他整理了一下袖口,动作从容,但言烬注意到他系袖扣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你不离开他。”
“不离开。”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沈家不会给他任何资源,他的事业、前途、人脉,一切从零开始。你跟着他,他什么都没有。”
“他有我。”言烬把那叠支票从信封里抽出来,撕成两半,放在吧台上推回去,“你有三家公司,沈渡舟有整个集团。他什么都没有,但他有这把地下室钥匙——你,沈渡舟,包括你家所有西装革履站在门口擦高脚凳的人,都没有。那是他妈妈留给他的,他给了我。你觉得我会为了一张支票放弃这把钥匙?”
沈让庭看着那叠被撕成两半的支票,沉默了片刻。
“他选人选得不错。”
“不是他选我。是我选他。”
沈让庭没有再说话。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撕成两半的支票旁边,用手指点了点,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两个助理连忙跟上,拿伞那个手忙脚乱地把黑伞夹在腋下,拿包那个忘了擦高脚凳上的消毒湿巾。沈让庭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
“告诉他,他在地下室里贴的那些便利贴,我看过。他七岁写的——‘我没有爸爸’。我的确没有尽过父亲的责任。不是不想尽,是不知道他已经长到会写字的年纪。我没有资格让他原谅我。但你告诉他——他妈妈坟前那束忍冬,每年冬天都有人换新的,那个人不是我派的。是我自己。”
他推开门,没有回头。黑色轿车在街角发动,引擎的低鸣声渐渐远去。
郁皎赶到的时候,沈让庭已经走了。他接到阿良报信的夺命连环电话,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就冲出303,三步并作两步跨下楼梯,推开酒吧后门的时候还喘着粗气。他冲到吧台前,看到那叠撕成两半的支票,看到上面沈氏集团的财务印鉴,看到旁边那张沈让庭的名片,脸色白了一瞬,然后一把抓住言烬的手臂,翻来覆去地检查——不是手腕,不是肩膀,是全身。从脸到脖子,从手臂到手指,像是在确认每一寸皮肤都没有被弄伤。
“他碰你了吗?他为难你了吗?他有没有说什么——”
“他没有碰我。他没有为难我。他给我一张空白支票让我离开你,我撕了。”
郁皎的手指僵在他手臂上。慢慢松开,退后一步,肩膀靠着吧台边缘,忽然安静下来。
“你撕了。”
“撕了。”
“为什么。”
“你刚才冲进来,第一反应不是问支票上写了多少个零,不是问他开了什么条件,是看我有没有受伤。”言烬站在他面前,声音很轻,却足以穿透吧台后面冷柜的低鸣声,“你把我看得比沈家所有的钱都重要。我要是为了那张支票离开你,我就不值得你在地下室的便利贴里写了四年。”
郁皎没有说话。他靠在吧台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被他体温捂热的沈让庭的名片。
“他说他看过你写的便利贴。他说你妈妈坟前的忍冬是他换的,每年都有,不是派人去,是他自己。他说他没有资格让你原谅他,但他想让你知道——你七岁写的那张‘我没有爸爸’,他看了。你不姓沈,你写便利贴的时候才两岁,他不知道你已经长到会写字的年纪。”
郁皎低着头,额发遮住了他大半张脸。过了很久,他把那张名片折了两折,放进口袋。
“你为我撕了支票。我为他折了名片。我们扯平了。”
“不是扯平。”言烬拿起那块还没擦完的抹布,继续擦吧台,“是两清。你跟我之间,你跟他之间。两张支票,一个结果——你留下。”
言烬把吧台上最后一滴水渍擦干净,拎起水桶准备去后厨换水。经过郁皎身边时,郁皎伸出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没有用力,没有收紧,只是一个很轻的、几乎可以被忽略的拥抱。脸埋在他的后腰上,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我从小到大都觉得自己是多余的。对沈家是多余的,对我妈是多余的——她走的时候没带我。今天我知道,不是。她不是不想带我,是她实在太累了。我爸不是不要我,是他不知道怎么面对一个被他害死妻子的儿子。我不是多余的。”
言烬没有转身。他站在那里,任由那个人的脸埋在自己的后腰上,手里还拎着装满脏水的水桶。他想起自己也是被父亲遗弃的——一个裹在旧毛巾里的婴儿,连生日都没人记得。他们都不是被任何人期待的孩子。一个被人放在福利院门口的台阶上,一个被人放在城中村地下室的玩具熊旁边。他们在不同的冬天里被抛弃,又在同一个春天里被对方捡起来。
“你不是多余的。我也不是。我们是两个被退回来的快递,都不太完整,但刚好能互相拆开。你妈给你留了地下室,我爸给我留了一张写着名字的纸条。他们能给的只有这些。剩下我们自己给。你不用怕被抛弃了——我不会再撕第二张支票。再来的话我就填个数,一个亿,然后拿去开一家比周存礼更大的花店,雇江漓做店长,让你当搬运工。”
郁皎埋在他后腰上,肩膀抖了一下。不是哭。是笑。
“什么品种的花会让老板亲自动手?”
“忍冬。因为你最会忍。以后不用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