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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一直在 自己看 ...

  •   寒假剩下的日子被切成了一块一块的。过年、走亲戚、写作业、等凡知一的消息。苏允晨以前觉得寒假短,一眨眼就过去了,但这个寒假他头一次觉得日子慢。不是无聊的那种慢,是每一分钟都拉得很长,长到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时间是怎么一点一点流走的

      凡知一没有再叫他去家里。但每天晚上十一点的那条语音雷打不动,有时候是“晚安,苏允晨”,有时候只是一个简短的“晚安”,但不管内容怎么变,他的声音里总有一种让苏允晨安心的东西——大概是“我在”的意思。

      苏允晨偶尔会回一条语音,很短,“嗯”或者“晚安”。不是因为没话讲,而是他发现如果自己回得太长,凡知一就会在那边沉默很久,然后回一个“……”。那个省略号不是在敷衍,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更多,而苏允晨不想让他犹豫。

      开学那天是二月底,冬天的尾巴还没完全收走,风里带着一股不肯退场的寒意。

      苏允晨到宿舍的时候,凡知一已经在了。他站在书桌前,背对着门,正在往墙上贴什么东西。苏允晨走过去一看,是一张课程表。课程表旁边还贴了一张小一点的纸,上面手写着一行字:早睡早起,按时吃饭。

      苏允晨看了看那张手写的纸,又看了看凡知一的后脑勺。“你写的?”

      凡知一没回头,把课程表的边角按平。“嗯。”

      “写给谁的?”

      凡知一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按那个已经被按得很平的边角。“写给我的。顺便你也看到了,就当也写给你了。”

      苏允晨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他把行李箱打开,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叠好,放进衣柜里。动作不快不慢,但和凡知一比起来,就显得有些草率了——凡知一挂衣服的时候连衣架之间的距离都要保持一致,而苏允晨的衣服叠得乱七八糟,有的正面朝上,有的反面朝上,像是刚从烘干机里倒出来就直接塞进了柜子。

      凡知一转过身,看了一眼苏允晨的衣柜,沉默了两秒。“你有没有想过,衣服可以叠整齐一点?”

      “想过了。”苏允晨把最后一件T恤揉成一团塞进柜子里,“但我觉得整齐是相对的。”

      凡知一盯着那个被塞成一团的T恤看了一瞬,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去,不再看。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忍不住帮苏允晨重新叠一遍,而他不想让自己显得像一个管东管西的人。

      尽管他确实是。

      新学期和上学期没什么不同。一样的教室,一样的座位,一样的课表,一样的月考、随堂测、跑操、晚自习。如果说有什么变了,那就是苏允晨和凡知一之间的那根线变得更细了,细到几乎看不见,但比以前更韧了。

      比如课间的时候,凡知一的桌上会多出一盒牛奶。没有人看到是谁放的,但凡知一知道。因为只有一个人会把吸管插好了再放在他桌上,只有一个人会专门选低脂的,只有一个人会在他喝完第一口之后假装不经意地看一眼——确认他在喝。

      比如晚自习结束后,苏允晨的桌上会多出一张便利贴,上面用那手慢吞吞的字写着当天的作业完成情况。哪一科的卷子做完了,哪一页的练习还没写,用对勾和圈圈标得清清楚楚,像一个缩小版的进度追踪表。苏允晨第一次看到的时候问凡知一:“你在帮我打卡?”凡知一头都没抬地说:“不是帮你,是我自己要做记录,顺便让你看到。”苏允晨把那张便利贴折好放进了笔袋里。

      比如跑操的时候,两个人的位置永远是固定的——苏允晨在前面,凡知一在后面,拐弯的时候苏允晨会放慢半拍,直道的时候凡知一会加快半拍,他们之间的距离永远控制在三步以内,不多不少,像两个星球之间被某种无形的引力锁定着。

      三月的某天,体育课上,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

      男生们跑去打篮球了,女生们三三两两坐在看台上聊天。苏允晨本来也要去打球的,但他在换衣服的时候看到凡知一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膝盖上摊着一本书,阳光透过还没长出新叶的树枝,在他的书页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苏允晨把球鞋的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然后走向那片树荫。

      凡知一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里的篮球上停了一下。

      “你不去打?”

      “不想打。”苏允晨在他旁边坐下来,把篮球放在一边,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树枝,找话说,“看什么书?”

      凡知一把书翻到封面给他看。是博尔赫斯的《小径分岔的花园》。

      苏允晨看了一眼,评价道:“看不懂。”

      凡知一合上书,看着远处的操场。“我也看不太懂。但是看不懂的东西有时候更吸引人,因为它让你一直想。”

      苏允晨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凡知一的侧脸被三月的阳光照得很清楚,皮肤在树影下显得很薄,能看到颧骨下面一小片淡淡的红。

      “你在说书,还是在说别的?”苏允晨问。

      凡知一转过头来看着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他的眼睛回答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太明显了,明显到苏允晨觉得自己就算是个瞎子也能感觉到——有一句话在凡知一眼底浮浮沉沉,像水面下的一条鱼,偶尔露出背鳍,又迅速沉入深处。

      苏允晨不敢逼他。不是因为他不想知道,而是因为他太想知道了,所以反而害怕。害怕凡知一说出来的不是他想听的那句话,更害怕凡知一说出来了,他自己却没准备好接住。

      所以他移开了目光,看着操场上那些跑来跑去的人,声音不大地说了一句:“看不懂也没关系。可以慢慢看。”

      凡知一看了他几秒,然后把书重新打开,翻到了刚才那一页。

      “嗯。”他说,“慢慢看。”

      体育课后半段,老师吹哨集合,让大家跑两圈放松。

      苏允晨跑在外道,凡知一跑在内道,和初三的时候一模一样。春天午后的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从操场这头吹到那头,把他们两个人的信息素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栀子花,哪个是薰衣草。

      跑到第二圈的时候,凡知一的步子慢了下来。不是累了,而是他看到了什么东西——操场的另一头,有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在放风筝。一只很丑的蝴蝶风筝在风里歪歪扭扭地飞着,线在小孩的手里一收一放,忽高忽低的,像一只喝醉了的蝴蝶。

      凡知一边跑边看着那只风筝,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觉得这个世界还不算太坏的东西。

      苏允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那只丑风筝,又转回来看凡知一的脸。

      他在那一瞬间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喜欢凡知一,不是因为凡知一长得好看,不是因为他是年级第二,不是因为他的信息素是薰衣草——虽然这些确实都很好。他喜欢这个人,是因为凡知一看丑风筝的时候会露出那种表情,是因为凡知一吃完饭会把碗洗两遍,是因为凡知一做什么都慢,却从来不觉得自己慢有什么不好。

      是因为凡知一就是凡知一。

      这个念头落定的那一刻,苏允晨的心跳快了半拍,但不是那种惊慌失措的快,而是一种很确定的、像是终于解出了一道想了很久的题的快。

      答案早就摆在那里了。他只是现在才把它写下来。

      跑完最后一百米,两个人并排走过终点线。凡知一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直起身来的时候,发现苏允晨正在看他。

      “怎么了?”凡知一问。

      “没事。”苏允晨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远处的天际线,那片天空很蓝很干净,像被人用清水洗过一遍,剩下的就是万里无云的晴朗。

      他看着那片天空,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对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事情微笑。

      凡知一站在他身边,看着和苏允晨同样的方向,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也没有问。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陪着,让春天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又穿回来。

      远处,那只丑风筝终于挣脱了线,飘飘悠悠地往更高更远的地方飞去了。线从一个小孩的手里滑脱,所有抓着线的手都空了,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那只风筝越飞越远,直到变成天边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

      苏允晨看着那个方向,忽然说了一句:“凡知一。”

      “嗯。”

      “你觉得那只风筝能飞多远?”

      凡知一眯着眼睛看着天空,想了几秒。“不知道。但不管飞多远,线的这头要有人拿着才行。”

      苏允晨偏过头看他,凡知一也正好偏过头来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了,都没有闪开,就那么安静地对视了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凡知一先移开了目光,低下头,用鞋尖轻轻拨了一下地上的一颗小石子。

      “走了。”凡知一说,转身往教学楼走。

      苏允晨看着他的背影,春天的风把他的校服吹得鼓起来,头发在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他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像是在用心跳打着拍子。

      苏允晨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三步的距离。不多不少。

      他忽然想到那张明信片上的话——“你走太快了,但没关系,我会一直跟上来。”

      他当时想告诉凡知一的是:你不需要一直跟上来,我会等你。

      但现在他觉得,也许“跟上来”和“等”并不是这个故事的全部。故事的这一页翻过去,下一页要写的,也许是并排走。

      谁也不在前面,谁也不在后面。

      一起往前走的那种走。

      高二那年秋天,苏允晨决定做一件事。这件事他想了一年零三个月——从高一开学那天,凡知一站在宿舍窗边逆着光把信封放在他桌上的那一刻起,他就在想了。

      但他没有急着开口。不是不敢,是不舍得仓促。

      有些话像一棵树,种下去的时候就要想好,能不能经得住四季。他用了整整一年多的时间来确定——不是确定自己喜不喜欢凡知一,他早就确定了。他确定的是另一个问题:他能不能接得住凡知一的全部。好的,坏的,慢的,快的,开心的,难过的,所有他愿意展示的和所有他藏起来的。

      答案是能。

      操场旁边的那排银杏树开始黄了,叶子一片一片地往下掉,铺了满地金黄。苏允晨挑了周五的傍晚,秋风吹起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干燥的、温暖的气息,天边的云被晚霞烧成了橘红色,整个校园都笼在一层柔软的光里。

      他从宿舍出来的时候,手心在出汗。换了两件衣服,最后穿了那件凡知一说过“这个颜色看起来挺舒服”的深灰色卫衣。在口袋里放了样东西,走两步就伸手摸一下,确认还在。

      凡知一在教学楼的天台上。这是他最近养成的新习惯——吃完晚饭后去天台待一会儿,一个人,看天慢慢黑下来。苏允晨第一次发现的时候还担心他会着凉,后来发现凡知一上去之前会把自己裹得很严实,像个球一样缩在天台的角落里,也就不说什么了。

      推开门的时候,凡知一正靠着栏杆站着,手里拿着一本书——当然是拿着书的,凡知一去哪里都带着书,像是怕时间被浪费掉哪怕一分钟。

      他听到门响,转过头来。晚霞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衬得很柔和。

      “你怎么来了?”

      苏允晨关上门,走到他旁边,也靠上栏杆。秋天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凡知一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远处的操场上还有人在跑步,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过来,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来找你说件事。”苏允晨说。

      凡知一看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大概注意到了他今天穿的衣服和平时不太一样——倒不是说多正式,而是苏允晨平时穿衣服随便得像是从洗衣机里随机抓的,今天这件卫衣的领口整整齐齐,衣服上没什么褶子,连头发都比平时打理得认真。

      “……什么事?”凡知一问,语气里多了一点警觉。

      苏允晨转过身,背靠着栏杆,面朝凡知一。晚霞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勾出一个暖色的轮廓。他看着凡知一,看了两秒,然后开口了。

      “凡知一,有件事我想跟你说。这件事我想了很久,大概从高一刚开学就在想了。”苏允晨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光,于是不再犹豫,不再回头。“我一直没说是想找一个合适的时候。但后来我发现,没有什么时候是绝对合适的。只有什么时候是我想说的。”

      凡知一的手握着书脊,指节慢慢收紧。他大概已经猜到苏允晨要说什么了,因为那双一向平静的眼睛里开始有了波澜,不是害怕,是那种你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来了的时候,反而不敢相信它会来的那种表情。

      苏允晨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个东西。不是戒指,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是凡知一初三时落在他书桌抽屉里的一支笔,普通的中性笔,笔帽上贴着一小块透明胶带,胶带下面写着凡知一的名字。凡知一喜欢在自己的东西上贴名字,苏允晨一直觉得这个习惯很麻烦,但后来他专门留着这支笔,放了一年多。

      他把笔从口袋里拿出来,握在手心里,拇指摩挲着那块贴着名字的胶带。

      “凡知一,我喜欢你。”

      七个字。没有铺垫,没有修饰,没有“我觉得”或者“可能”或者“也许”。就是简简单单、干干净净的七个字,落在秋天的晚风里,落在橘红色的天光里,落在凡知一微微睁大的眼睛里。

      “不是同学之间的喜欢,不是朋友之间的喜欢。就是我想跟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苏允晨顿了顿,看着凡知一的眼睛,声音低了一些。“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个想到你,每天晚上睡前最后一个想到你也是你。你发来的每一条消息我都舍不得删,你每天晚上说的那句晚安我都要听两遍。你做什么都慢,但我等你的时候从来不觉得烦。”

      凡知一站在原地,手指收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收紧。他的眼睛红了,和苏允晨记忆中的每一次一样——山顶上、厨房里、雪窗前——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没有低头,没有侧过脸,没有把目光移开。他就那么看着苏允晨,眼眶里蓄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嘴唇抿着,嘴角有一点微微的颤抖。他手里那本书被握得变了形,书页皱在一起,但他没有松开。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凡知一问,声音有一点哑。

      “我知道。”

      “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凡知一。高一三班。学号二十四。生日十月十七。血型A。信息素薰衣草。对信息素不敏感,但对我的事,你比谁都敏感。”

      凡知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肩膀轻轻颤了一下。苏允晨知道他不是在哭——他是在笑,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可以不用再忍的笑,是和泪痕混在一起的、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心酸的笑。

      过了几秒,凡知一抬起头来。眼睛里确实有泪光,但嘴角是向上的。天台的光线已经暗了一些,晚霞从橘红变成了紫红,天边有一颗星星亮起来了,不大,但很亮。

      凡知一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像是在给自己一点最后的时间来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苏允晨。”他说。

      “嗯。”

      “你记不记得你问过我,那张明信片是写给谁的?”

      苏允晨的心跳漏了一拍。“记得。”

      凡知一伸出手,从苏允晨的掌心里把那支笔拿了过去。他的指尖在苏允晨的手心里轻轻划过,带着一点凉意,但那个触感像是被烫了一下一样,从手心一直蔓延到胸口。

      凡知一握着那支笔,低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笔攥紧了,攥得比苏允晨之前还要紧。那块贴着他名字的透明胶带在暮色中折射出一点微弱的光。

      “是写给你的。一直都是写给你的。”凡知一的声音很轻,但他说话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纸面上写字一样,慢吞吞的,一笔一划的,落得很重。“苏允晨,我大概……从初三那年开始,就没能把你当作一个普通同学。”

      苏允晨看着他,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喉咙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凡知一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红红的眼睛里终于没有闪躲了,所有的东西都摊开在秋天的晚风里,像一本翻到最后一页的书,再也不需要藏着掖着了。

      “你走太快了,所以我一直跟。”凡知一说,声音有些抖,但很稳。“但你知道吗,不是因为你在前面我才跟的。是因为你走的方向,刚好就是我想去的方向。所以你问我要不要在一起——我一直都在啊。你只是现在才发现而已。”

      最后一句话落下来的时候,苏允晨觉得自己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不是那些被写进歌里的、被弹进钢琴里的声音,而是一个人在你面前,用最笨拙的、最直接的、最不绕弯子的方式告诉你——我也是。我也喜欢你。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很久了。

      苏允晨伸出手,握住了凡知一拿着笔的那只手。手指扣进去,掌心贴着掌心,那支笔被夹在他们两个人的手心里,三个人——苏允晨、凡知一、和那支贴着名字的笔——终于连在了一起。

      凡知一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他的手是热的。苏允晨的手也是热的。

      晚霞在天边慢慢地褪去,橘红变成了紫红,紫红变成深蓝,深蓝变成墨色。操场上的人散了,教学楼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处的城市也开始闪烁起万家灯火。

      天台的门被风吹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声响,像一个温柔的提醒——这里还是人间,但人间也可以有这样的时刻。

      “凡知一。”苏允晨叫了一声。

      “嗯。”

      “现在你不需要跟了。”

      凡知一歪了一下头,看着他,眼睛里还有没干的泪痕,但神情已经放松了很多,像是把背了很久的一个重担终于放了下来。

      “嗯?”凡知一发出一个上扬的鼻音。

      苏允晨握着他的手,往前迈了一小步。不是追赶,不是等待,是并肩。两个人的肩膀轻轻碰在一起,在秋天的天台上,在暮色四合的校园里,在栀子花和薰衣草交织的气息中。

      “我们一起走。”苏允晨说。

      凡知一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慢慢地收紧了手指,扣住苏允晨的,不再松开。

      他的嘴角终于弯了起来,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轻到几乎看不到的弧度,而是真正的、完整的、从心底漫上来的笑。带着鼻尖的红,带着眼角的泪,带着那支握了太久的中性笔,带着所有说不完的、说不清的、不需要再说的话。

      “……你握太紧了。”凡知一说,声音还带着鼻音。

      苏允晨没松。

      凡知一也没再让他松。

      夜色彻底暗了下来,但天台上不暗。因为今晚的月亮很亮,星星也很多,好像整个秋天都在为他们亮着。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近处的教学楼书声琅琅,而他们站在这一切的上面,站在一起,像两颗终于不再绕轨运行的星球,轻轻地撞进了彼此的引力场。

      谁也没说话。

      风吹过来的时候,凡知一微微往苏允晨的方向靠了一点。苏允晨的肩膀往他的方向也低了一点。就一点点,但足够挡住这个秋天所有的风了。

      那天晚上从教学楼回宿舍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不是没话说,是说太多话之后的那种安静——像是刚考完一门重要的试,不需要对答案,也不需要复盘,只需要呼吸。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前面的黑暗里。苏允晨走左边,凡知一走右边,两个人的影子有时候分开,有时候叠在一起,叠在一起的时候像一个连体的人,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凡知一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看起来像是在犹豫什么。苏允晨注意到了,但他没有去牵。不是不想,是觉得凡知一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刚才发生的事情——毕竟这个人做什么都慢,连谈恋爱大概也是慢的。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凡知一忽然停下脚步。

      苏允晨也跟着停下来,转过身看他。路灯的光落在凡知一的脸上,把他因为哭过而微微泛红的眼角照得很清楚,但他的表情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种苏允晨很少见到的松弛感,像是终于不用再绷着那根弦了。

      “苏允晨。”凡知一开口。

      “嗯。”

      “你刚才在天台上说的那些话——”凡知一顿了一下,好像在斟酌每一个字,“你没有在开玩笑吧?”

      苏允晨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心酸。凡知一不是不相信他,是不敢相信自己运气会这么好。一个做什么都慢、对信息素不敏感、连难过都慢慢来的人,大概早就习惯了比别人晚一步得到想要的东西。成绩是慢慢追上去的,体育是慢慢练出来的,连苏允晨的喜欢,他也是慢慢等来的。

      等得太久了,久到真的等到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开心,而是确认这是不是真的。

      苏允晨往前走了一步,缩短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他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只是在路灯下站得离凡知一更近了一点,近到能看到凡知一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潮意。

      “凡知一,我这个人不太会说好听的话。但我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在天台上说的那些,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会改。”苏允晨的声音不重,但很稳。“你信我。”

      凡知一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不确定慢慢地褪去了,像退潮之后露出的沙滩,干净、平整,上面印着刚才所有的、一步一步走过来的痕迹。

      “……好。”凡知一说。

      就一个字,但苏允晨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好的一个字。

      宿舍的门关上之后,他们之间那层薄薄的、维持了一年多的窗户纸终于彻底破了。空气里栀子花和薰衣草的味道交织在一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浓,但不是失控的那种浓,而是一种在彼此确认心意之后的、安心的、舒展的浓。

      好像两个人的信息素终于不用再克制了。

      苏允晨坐在自己的床上,看着凡知一如往常一样慢吞吞地洗漱、换衣服、整理书包。他看得很认真,因为这个画面他看过无数次,但这次看的心境完全不同了。以前他是以一个“同班同学”和“舍友”的身份在看,看的时候还要假装没在看。现在不一样了,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了,甚至可以——

      “凡知一,你过来一下。”

      凡知一正站在衣柜前挂校服,衣架的方向照例全部朝左。他回过头,手里还举着那件刚挂好的白色校服,愣了一下。“怎么了?”

      “过来。”

      凡知一犹豫了一秒,把校服挂好,走过来,在苏允晨面前站定。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完全吹干,碎发垂在额前,薰衣草的味道混着洗发水的气息,干干净净的。

      苏允晨仰头看着他,伸手,把他额前那缕湿漉漉的碎发拨到一边。动作很轻,指腹擦过凡知一的额头,带起一小片温度。

      凡知一整个人僵住了。

      苏允晨的手指从他额头滑下来,停在他的耳侧,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耳廓。凡知一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尖,像一朵花在几秒钟之内完成了一整个季节的绽放。

      “你脸红了。”苏允晨说。

      “……我没有。”凡知一的声音闷闷的。

      “你耳朵红了。”

      “那是刚才洗澡水太烫了。”

      苏允晨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拆穿。他把手收回来,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示意凡知一坐下。凡知一看了他一眼,慢慢地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两个人肩并着肩,和在天台上的姿势一样,但这次是在宿舍的床沿上,在台灯暖黄色的光里,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安静得能听到彼此呼吸的小小世界里。

      沉默了一小会儿,凡知一偏过头来看苏允晨,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一道压轴题。

      “苏允晨,我有一个问题。”

      “问。”

      “我们现在……算什么?”

      苏允晨想了一秒,很认真地回答:“在一起了。”

      凡知一眨了眨眼,似乎在确认自己听懂了这三个字的全部含义。“……在一起了。”

      “嗯。”

      “谈恋爱的那个在一起?”

      “不然呢?一起写作业的在一起?”

      凡知一沉默了两秒,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弯得很用力,像是要把那些因为幸福而产生的笑纹深深地刻在脸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笑得眼睛都弯了,笑得肩膀都在轻轻地抖,笑得像一个终于得到糖果的小孩,拼命想保持镇定但嘴角完全不听使唤。

      苏允晨第一次看到凡知一笑成这样,心脏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凡知一。”苏允晨叫他,声音有点哑。

      凡知一抬起头,笑得眼睛里有碎碎的光,像是夏天晚上草丛里的萤火

      看着他那张被笑容点亮的脸,在那一瞬间做了一个决定。不是冲动,是想了很久、忍了很久、等到了合适的时候才做的决定。他微微侧过身,一只手撑在凡知一身侧的床铺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点。

      凡知一的笑慢慢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张——不是害怕的那种紧张,是心跳太快、不知道该怎么办的那种紧张。他的睫毛轻轻地颤着,像蝴蝶扇动翅膀,扇得苏允晨心里所有的理智都飞走了.

      苏允晨没有犹豫。他低下头,嘴唇轻轻落在了凡知一的唇上。

      那个吻很轻,虽然彼此都深入了,但它轻到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激起什么涟漪,只有一圈一圈很浅很浅的波纹,慢慢地扩散开来,扩散到空气里,扩散到信息素里,扩散到两个人的心跳里。

      苏允晨退开一点距离,看着凡知一。

      凡知一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台灯的光和苏允晨的脸。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词都卡在了喉咙里。他的手不自觉地攥住了苏允晨卫衣的下摆,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宿舍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滴答。滴答。滴答。

      凡知一慢慢地闭上了眼睛,然后又睁开,像是在确认苏允晨还在那里,没有消失,没有变成一场梦。

      他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一种铺天盖地的、快要把他淹没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东西——是快乐,是幸福,是“终于”,是所有那些他慢吞吞等了很久的东西同时涌上来,撞在一起,炸开满天的烟火。

      “……你亲我了。”凡知一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嗯。”

      凡知一低下头,把脸埋进了苏允晨的肩膀里。苏允晨感觉到自己卫衣的肩头被一小片温热洇湿了——不是哭,是那种情绪太满、身体装不下了、只能从眼睛里溢出来一点点的感觉。

      苏允晨抬起手,放在凡知一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半干的头发里,轻轻地、慢慢地梳理着。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安抚一只终于肯露出肚皮的小动物。

      过了很久,凡知一的声音从他肩膀上闷闷地传出来。

      “苏允晨。”

      “嗯。”

      “你身上好香。”

      苏允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嘴角微微弯一下的那种笑,是整张脸都舒展开来的、眼睛里全是光的笑。凡知一从来不会夸人,但他夸人的方式就是这样的——不说“我喜欢你的信息素”,说“你好香”;不说“我喜欢你”,说“你走得太快了,我还在跟”。

      苏允晨低下头,下巴抵在凡知一的头顶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们两个人的身上,把被子照出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宿舍里弥漫着栀子花和薰衣草的味道,分不清哪个是谁的,混合在一起,像是一种新的信息素。

      如果他们能给这种新的信息素起一个名字,大概会叫“在一起”。

      “晚安,凡知一。”苏允晨说。

      “……你不是应该叫我男朋友吗?”

      苏允晨的呼吸顿了一下。

      然后他收紧了搭在凡知一腰间的手臂,把这个人箍得更紧了一些。他的嘴唇贴着凡知一的发顶,声音很低很轻,像是只说给一个人的、别人永远听不到的秘密。

      “晚安,男朋友。”

      凡知一在苏允晨的肩膀上用力地弯了一下嘴角,用力到苏允晨隔着卫衣的面料都能感觉到那一个弧度。

      “……晚安。”凡知一说。

      他没说苏允晨的名字。不是忘了,是因为他觉得“男朋友”这三个字比任何名字都好听。他想多听几遍,想把这几个字的温度、声音、气息都深深地刻进记忆里,刻进骨头里,刻进信息素里,刻进每一个细胞里——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用一辈子的时间来回味。

      就和他的所有事情一样,慢一点,但久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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