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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想让你一直在 自己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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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像一条被拉长的橡皮筋,晃晃悠悠地过了大半。
苏允晨和凡知一之间隔着一整个暑假的距离。偶尔在班级群里有人说话,凡知一偶尔冒个泡,回得慢,字也少。苏允晨把那几句“嗯”“好”“知道了”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把聊天记录删掉了——不是因为不想看,是因为看了太多次,觉得不太妙。
八月中旬,中考成绩出来了。
苏允晨查分的时候手很稳,七百三十一分,全市第三。他没太大反应,把手机往床上一扔,躺了半分钟,然后拿起来拨了一个号。
响了三声,接通了。
“凡知一。”
“嗯。”
“多少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凡知一报了一个数字。苏允晨听完,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声音明显轻快了。
“七百三。全市第八。”苏允晨说,“一中稳了。”
“嗯。”凡知一的语气还是那样,平平淡淡的,好像考了七百三的不是他一样。但苏允晨听见那头有轻微的呼吸声加快了一点,像是在忍着什么。
“你在干嘛?”苏允晨问。
“整理东西。”
“整理什么东西?”
“要带回那边的。”凡知一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我妈说……高中的事情她和爸爸商量好了,我还是跟着她,就在这边读了。”
苏允晨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这边”这两个字里藏着一个他之前没有认真想过的问题——凡知一这次回来读初三,到底是暂时的,还是长久的?
“一中?”他问。
“……嗯,一中。”
苏允晨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管有些发黑,亮起来的时候会闪两下才稳住。他没说话,凡知一也没说话,电话两头就这么安静着,听得到彼此的呼吸声。
“那学校见。”苏允晨说。
“学校见。”
挂断电话之后,苏允晨盯着通话记录看了很久,然后把凡知一的备注改成了他的名字——三个字,没有表情包,没有花里胡哨的符号,就是干干净净的“凡知一”。好像这样就能把他放在一个更郑重的位置上,不是“小学同学”,不是“舍友”,就是一个他在意的人。
一中开学那天是八月的最后一天。
苏允晨拎着行李箱站在宿舍楼下的时候,先做的事不是找自己的宿舍,而是站在公告栏前看了整整三分钟的分班名单。然后他找到了——高一三班,苏允晨。
手指往下挪了两行。
高一三班,凡知一。
他站在公告栏前,迎着九月初还带着夏日余温的风,把那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拖着行李箱走了。
宿舍门推开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了。
靠窗的上铺铺着深蓝色的床单,书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支笔和一本翻到一半的《百年孤独》,空气中浮着淡淡的薰衣草味。苏允晨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对着他、正往衣柜里挂校服的人,忽然觉得七月的漫长等待和八月那通只有几十秒的电话,都值得了。
凡知一挂好两件校服,转过身来。
他比初三的时候长高了一点,但还是比苏允晨矮小半个头。头发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快要遮住眉毛,校服领口平整地翻好,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和初三一模一样。
他看到苏允晨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又分到一起了。”凡知一说。
“嗯。”苏允晨把行李箱放倒,拉开拉链,动作和平时一样利落,“好像是按中考成绩排的宿舍,前八名住一起。”
凡知一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挂衣服。
苏允晨看着他整理东西的动作,一样的慢,一样的不紧不慢,连挂校服的顺序都和初三那次如出一辙——先挂白色的,再挂蓝色的,叠放的时候把领口对齐,衣架的方向全部朝左。
他看了几秒,移开了视线,开始收拾自己的床位。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布料摩擦的声音和行李箱开合的声响。两个人的信息素慢慢地弥漫开来,栀子花的清冽和薰衣草的温和,没有谁压过谁,就那么不浓不淡地混合在一起,像一杯刚调好的、还来不及搅匀的饮品。
“苏允晨。”凡知一忽然叫他。
苏允晨抬头。
凡知一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就是中考前班主任让写的那张明信片的信封。他站在窗边,逆着光,整个人被窗外的阳光镀上一层很淡的光晕。他看了苏允晨一眼,犹豫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把信封放在了苏允晨的书桌上。
“之前没给你。”凡知一说。
苏允晨低下头看着那个信封,白色的,什么都没写,封口没有粘。他伸手拿起来,抽出里面的明信片。
字迹果然很慢。每一笔都工工整整,像是写的时候反复描过不止一次,纸面上有浅浅的压痕,看得出手指用了不小的力气。
“苏允晨,你走太快了,但没关系,我会一直跟上来。”
苏允晨捏着明信片的手微微用力,指腹压在那些字迹上,沿着笔画的凹痕慢慢地摸过去。他抬起头,凡知一已经坐回自己的床上了,背靠着墙,膝盖上摊着那本《百年孤独》,正低着头看书,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苏允晨注意到,他那页书已经很久没有翻过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凡知一垂下来的睫毛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着。一切都是慢的,凡知一做什么都是慢的——除了跟上苏允晨的时候。
苏允晨把明信片翻过来,背面是某所大学的图书馆,秋天的梧桐叶落了满地,红砖建筑在夕阳光里显得很旧很温暖。他把明信片夹进课本书页里,放回了书桌上。
然后他说:“凡知一。”
凡知一从书后面抬起眼睛。
“你不需要一直跟上来。”苏允晨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你可以走慢一点,我会等。”
宿舍又安静了。
凡知一把书放下一点,露出整张脸。他看着苏允晨,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然后他微微低下了头,碎发遮住了眼睛,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嗯。”
薰衣草的味道在那一瞬间浓郁了几分,像一朵花终于下定决心要开了。
高一的日子比初三过得快,快到苏允晨有时候会恍惚,好像昨天才刚把行李搬进宿舍,今天期中考试的成绩单就已经贴在公告栏上了。
第一名,苏允晨。
第二名,凡知一。
和初三一模一样。
但有些事情变了。比如凡知一不再是一个人吃饭了——苏允晨会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一顿饭,偶尔说几句话,大部分时间各吃各的,谁也不觉得尴尬。
比如晚自习结束后,苏允晨会在教室门口等一会儿,等凡知一慢吞吞地把书收好、把笔盖好、把椅子推好,然后两个人一起走回宿舍。路上经过操场边的那排桂花树,九月的风把香气送过来,凡知一就会走得稍微慢一点,像是在闻。
“你闻得到桂花?”苏允晨有一次问他。
“闻得到。”凡知一顿了一下,“不是所有味道都闻不到,只是信息素……不太敏感。”
他说“不太敏感”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苏允晨注意到他避开了自己的目光,这让他觉得那句话里藏了点什么。
但苏允晨没有追问。和凡知一相处的时间越长,他就越懂得一个道理——这个人像一本写得很慢的书,你不能跳着读,只能一页一页地翻,等他自己慢慢展开。
十一月中旬,学校组织了秋游。
说是秋游,其实是去郊区的森林公园拉练,美其名曰“磨炼意志”。班主任在班会上宣布这件事的时候,全班哀鸿遍野,只有苏允晨没什么表情,凡知一也没太大反应。
但苏允晨注意到了凡知一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了一下。
“怎么了?”他侧过头小声问。
凡知一摇了摇头。
苏允晨没再问。但他记住了那个细微的动作。
出发那天天气很好,深秋的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不冷不热。大巴车上凡知一坐在靠窗的位置,苏允晨坐在他旁边,中间隔了一个书包的距离。车开了没多久凡知一就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最后靠在了苏允晨的肩膀上。
苏允晨僵了一下。
凡知一的呼吸很轻很均匀,薰衣草的味道因为睡眠变得比平时更浓,带着一种温热的、安心的气息。苏允晨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颗脑袋,碎发蹭着他的校服领口,睫毛偶尔轻轻颤一下,像一只正在做梦的蝴蝶。
他慢慢地把肩膀放低了一点,让凡知一靠得更舒服。
坐在过道对面的赵铭远看到了这一幕,张了张嘴,被苏允晨一个眼神压了回去。赵铭远识趣地转过头,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大巴车晃晃悠悠地开了两个小时,到了森林公园的山脚下。
说是“拉练”,其实就是徒步上山,全程大概十公里。一开始大家还有说有笑的,走到三分之一的时候,笑声就变成了喘息声。柏油路变成了石板路,石板路变成了土路,坡度一点一点地往上爬,队伍一点一点地拉长。
苏允晨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凡知一在队伍的中段,脸色有些发白,但步子还是稳稳的。他不抢,不急,不快,和其他人呼哧带喘的样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凡知一你没事吧?”前面的女生回头问了一句。
“没事。”凡知一答。
苏允晨放慢了脚步,从队伍的前面退到了凡知一旁边。
“要不要喝水?”他问。
凡知一摇了摇头。
又走了十几分钟,到了一个比较陡的坡段。凡知一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呼吸变得不太均匀,但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唇的颜色淡了一些。
苏允晨走到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没说话,但始终保持着那个距离。
有一段路特别窄,只能一个人通过。凡知一走在前面,苏允晨跟在后面。前面的人停下来的时候,苏允晨差点撞上去,本能地伸手扶了一下凡知一的腰。
掌心贴上去的瞬间,他感觉到凡知一整个人绷了一下。
“抱歉。”苏允晨立刻松手。
凡知一没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但苏允晨看到他的耳尖红了一小片,在深秋的山风里,那点红色显得格外扎眼。
苏允晨看着那片红色,忽然觉得山路好像没那么难走了。
到了山顶的时候,大家都累得瘫在草地上。班主任宣布休息半小时,然后原路返回。学生们哀嚎一片,只有凡知一安安静静地找了个树荫坐下来,拿出水壶喝了一小口。
苏允晨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山顶的视野很好,能看到远处的城市轮廓,灰蒙蒙的一片,像一幅没画完的铅笔画。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燥和凉意,把凡知一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
“苏允晨。”凡知一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是不是一直走在我后面?”
苏允晨没有否认。“嗯。”
凡知一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在山顶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澈,瞳孔里映着苏允晨的倒影,很小,但很清楚。
“你不用让着我。”凡知一说,“我能走。”
“我知道你能走。”苏允晨看着远处的城市,“但不是让不让的问题。”
凡知一等他继续说。
苏允晨想了几秒,像是在组织一句不太容易说出口的话,最后他放弃了,只是很简单地说:“我就是想走在你后面。”
凡知一没说话。
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苏允晨偏过头看了一眼凡知一的侧脸,那个人正看着他,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像山顶的云,拢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苏允晨。”凡知一又叫了他一声。
“嗯。”
“……没事。”
凡知一转过头去,继续看远处的城市。但苏允晨注意到他的嘴角弯了一点,就是那么一点点,像山顶上被风吹弯的一棵草。
苏允晨也转过去继续看风景。
他们就这么坐在山顶的树荫下,各自看着前方,谁也没说话。栀子花和薰衣草的味道在山风里纠缠在一起,被吹散又聚拢,像一道永远解不开的结。
但也许,根本不需要解开。
回程的大巴车上,凡知一又睡着了。这一次他没有靠到苏允晨的肩膀上,而是歪向了窗户那边,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磕碰。
苏允晨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他的头轻轻拨了过来,靠在自己的肩上。
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凡知一在被挪动的瞬间微微皱了一下眉,但很快就舒展开了,呼吸重新变得均匀。薰衣草的味道在苏允晨的衣服上慢慢洇开,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晕染出一个温柔的轮廓。
苏允晨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心里有一句话他没说出来,不是不敢,是觉得还没到时候。
那句话很简单。
他想说:凡知一,不只是你想跟上来。
还有——我想让你一直在。
十一月的尾巴一过,十二月就踩着寒风来了。
一中的冬天比初中那所学校冷得多,风从操场那头刮过来,没有任何遮挡,直直地灌进走廊和教室。苏允晨体质好,照样一件校服外套里面加件薄毛衣就过了,但凡知一不行——这个人从十二月开始就裹得像一个球,校服里面套了羽绒内胆,羽绒内胆里面套了加绒卫衣,加绒卫衣里面据说还有一件保暖内衣。
“你不热吗?”某天早读课苏允晨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凡知一正艰难地把胳膊从层层叠叠的袖子里解放出来,准备交作业。他看了苏允晨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不热。”
“你穿这么多怎么写字?”
“慢点写。”
苏允晨闭嘴了。这个回答无懈可击。
但真正让苏允晨在意的不是凡知一穿了多少,而是他最近好像比平时更安静了。不是说凡知一平时多话多——恰恰相反,他本来就话少——但这种安静不一样,像是一个人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做一件事了,别的事就顾不上。
比如吃饭的时候,凡知一最近总是吃得很少。苏允晨注意到他把饭扒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然后坐在对面等苏允晨吃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下巴的线条绷得很紧。
“你怎么吃这么少?”苏允晨问。
“不饿。”
“你早上也没吃多少。”
凡知一拿起筷子又夹了两口菜,算是在回应他的关心,然后又把筷子放下了。苏允晨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但那天晚上他回宿舍的时候多买了一盒牛奶,放在了凡知一的桌上。
凡知一洗完澡出来看到那盒牛奶,愣了一会儿。
“你买的?”
“食堂顺手买的。”苏允晨已经躺床上了,拿着手机在看什么,头都没抬。
凡知一把牛奶拿起来看了看,是温热的。食堂不卖热牛奶,除非有人特意用热水温过。
他没拆穿,插上吸管喝了两口,薰衣草的味道在暖意里变得柔和了一些。
“……谢谢。”他说。
“嗯。”苏允晨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也是凉的,但他的耳朵是烫的。
十二月中旬,下了第一场雪。
不大,细细碎碎地从天上飘下来,落到地上就化了,只在操场边的那排冬青树叶子上留了一层薄薄的白。课间的时候走廊上挤满了人,南方小城的孩子们对雪有着近乎夸张的热情,一只只手臂伸出栏杆去接那根本接不住的雪花。
苏允晨靠在走廊的柱子边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头看了一眼教室里的凡知一。
凡知一没出来。他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化学练习册,但笔没动。他正看着窗外,目光落在那些飘落的雪花上,眼神有些空,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苏允晨走回教室,在他前面的座位上坐下来,转过身。
“出去看看?”
凡知一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不想看?”
“有点冷。”
苏允晨看了一眼他身上的装备——已经穿得像个球了,再穿就该裹棉被了。他没说什么,把自己校服口袋里的暖手宝掏出来,放在了凡知一的桌上。
凡知一低头看着那个浅灰色的暖手宝,又抬头看苏允晨。
“你天天揣着这个?”凡知一的语气里有一点意外。
“天冷了”苏允晨面不改色地说。
他没说这个暖手宝是他上周专门去学校门口的文具店买的,也没说他挑了很久——不是因为纠结买哪个颜色,而是因为他根本不认识这种东西,最后是在店员的帮助下才搞清楚什么叫“充电式暖手宝”。店员小姑娘看他的眼神很奇怪,大概觉得一个男生专门来买暖手宝已经很稀奇了,还挑了半天颜色,最后选了个最普通的浅灰色,简直不可理喻。
凡知一把暖手宝握在手心里,没再推辞。
雪越下越大了。到下午第三节课的时候,操场已经铺了薄薄的一层白,连教学楼对面的屋顶都变成了白色。年级主任在大喇叭里宣布今天的晚自习取消,整个教学楼炸开了锅,欢呼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苏允晨对这种热闹没什么兴趣,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宿舍。他站起来的时候看到凡知一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速度——把笔盖好,把书摞好,把椅子推好,然后慢慢站起来。
“你快点。”苏允晨说。
凡知一看他一眼,故意把拉书包拉链的速度放慢了十倍。
苏允晨:“……”
他走过去,一把拿过凡知一的书包,把拉链拉好,然后背到自己肩上,大步往门口走。
“走吧,蜗牛。”
凡知一跟在他后面,嘴角弯了一点点,很小,但恰好被迎面走来的赵铭远看到了。赵铭远瞪大了眼睛,看了看苏允晨背上那个明显不是自己风格的书包,又看了看凡知一脸上那个转瞬即逝的笑,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雪光把窗户映得发白。苏允晨把凡知一的书包放在他的椅子上,坐到自己的床上开始看书。
凡知一没看书。他站在窗户前,看着外面的雪。
苏允晨从书上面抬起眼睛,看着凡知一的背影。他穿着那件鼓鼓囊囊的羽绒内胆,校服被撑得有点走形,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不太合身的布偶。他的手指搭在窗台上,指尖被玻璃上渗进来的凉意冰得微微发红。
“凡知一。”
“嗯?”
“你是不是有心事?”
凡知一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动了一下,但没有收回来。他站在窗前,外面的雪光映着他的侧脸,把五官的轮廓照得很清楚。苏允晨看到他抿了一下嘴唇,又松开了。
“我妈打电话来了。”凡知一说。
苏允晨没接话,等他继续往下说。
“她说……我爸在那边。过年想见我一面。”凡知一的声音很平,但这种平不是轻松的那种平,是用力压过之后的那种平,像一张被熨斗烫得一丝褶皱都没有的纸,底下全是皱的。
苏允晨放下手里的书,站起来,走到凡知一身边。
两个人并排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雪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把整个校园都染成了白色,安静得不像一个学校,像一个被按下了暂停键的世界。
“你想去吗?”苏允晨问。
凡知一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允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准备说“不想说就算了”的时候,凡知一开口了。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上次见他是三年前。我都快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
苏允晨偏过头看他,凡知一垂着眼睛,睫毛上好像沾了一点什么——是雪,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飘进来的,很细很碎的一小片,落在睫毛尖上,没有化。
“你想听我的建议吗?”苏允晨说。
凡知一抬起眼睛看他。
“去。”苏允晨说,“去见一面。见过之后,你就知道了。是继续见还是不见,你心里会有答案的。但现在这个样子,你不知道,就会一直想,一直想,比去见一面难受多了。”
凡知一看他的眼神变了。不是那种忽然被点醒的恍然大悟,而是更安静、更柔软的一种变化,像是有人在冰面上凿了一个小洞,底下的水流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凡知一问。
苏允晨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刻意的笑,而是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点,连带着眼角都跟着弯了弯。
“可能是一直都会,”他说,“只是之前没遇到想说的人。”
凡知一看了他两秒,然后把目光转回到窗外的雪上。雪越下越大,一片一片地从天而降,像是要把整个冬天都落完才肯罢休。
“苏允晨。”
“嗯。”
“谢谢你的暖手宝。”
“不客气。”
“还有那盒牛奶。”
“……不客气。”
沉默了几秒。
“还有每天帮我带的早饭。”
“你到底想说什么?”
凡知一转过头来,看着他。雪光映在他的眼睛里,让那双一向平静的眼睛变得亮亮的,像装了一整片雪原的反光。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像是在斟酌一句很重要的话。
最后他说的是:“没什么。就是觉得……有人在身边,挺好的。”
苏允晨看着他的眼睛,心跳快了半拍。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的雪,嘴角那个弧度还在,像是冬天的太阳,不大,但很暖。
“嗯。”他说,“我也觉得。”
那天晚上,凡知一睡着之后,苏允晨躺在床上,耳朵里是凡知一均匀的呼吸声,鼻腔里是淡淡的薰衣草味道,窗外是雪的微光。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删掉又打了一行,反反复复了好几次,最后只留下了一句话:
“凡知一,你不需要一直那么用力。我会接住你。”
他没有发出去,只是存了下来。和他的那管抑制剂放在一起,和那张写了字的明信片放在一起,和那些没说完的话放在一起.
等到有一天他准备好了,他会的.